秦衔月任由谢觐渊牵着衣袖,缓步走入皇城地势最高的摘星殿。
整座殿宇依山叠台而起,飞檐翘角刺破暮色,殿内盘旋着实木阶梯,一层叠一层直通檐角之下;
谢觐渊年少时偷偷寻过一条隐秘攀援小径,能顺着梁木攀上殿顶屋脊。
坐于青瓦之上,整座云京城廓尽数收于眼底。
今夜恰逢上元,皇城撤去宵禁,满城彻底浸在灯火星河之中。
长街绵延十里,沿街商铺檐下挂满琉璃花灯、纱绸宫灯,龙凤、瑞兽、花鸟各式灯盏流光摇曳;
护城河上漂着成百盏莲灯,烛火浮在粼粼水波,顺着河道缓缓飘向远方。
街头游人摩肩接踵,耍百戏、踩高跷、猜灯谜的百姓笑语喧阗,烟火与灯火交织,万家灯火自脚下铺展至远山尽头,一城璀璨恍若坠落凡间的星海。
二人并肩倚在殿顶的青瓦檐边,晚风裹挟着街巷淡淡的烟火暖意徐徐拂来。
望着满城盛景,心事也跟着慢慢松弛。
谢觐渊侧头凝望着身侧人影,语声轻缓,漫说起皇城代代相传的古老传闻。
“宫里人都说,摘星殿是整座皇城离苍天最近之处,有情人在此立誓,便能缘定三生,永生永世再不分离。”
秦衔月弯眼失笑,抬眸打趣。
“往日里你向来不信神佛天命,如今反倒迷信这类坊间传言了?”
“誓言要讲出口,方能天地为证、世人监督。”
谢觐渊笑意温柔,抬手自怀中取出一张微微泛黄的旧宣纸,小心翼翼递到她掌心,“你拆开瞧瞧。”
秦衔月满心疑惑,徐徐展平纸页,纸面落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笔墨:
一种内敛沉稳,端凝如岳;
一种飞扬洒脱,意气纵横。
虽是年少稚嫩的笔法,风骨已然显露,不难想见落笔之人如今笔墨造诣该是何等炉火纯青。
“这是……?”
秦衔月眉头微蹙,凝神细思。
谢觐渊屈指轻轻弹在她额头,眉眼带笑。
“转眼便忘了?该罚。”
秦衔月捧着宣纸细细回想。
终于忆起失忆初遇之时,她偶然察觉谢觐渊字迹前后相悖,心生疑虑。
彼时他曾坦言自己能够左右手分写不同字体,这才打消了当时的疑虑。
她当即抿起唇,恍然道。
“原来那时你仍在瞒我,两手都能写字不假,平日惯用右手,左手是模仿的顾砚迟笔迹,假代他冒充我阿兄,对不对?”
提起旧账,谢觐渊略显尴尬,修长指尖轻点纸面落款,又道。
“除此之外,就没想起别的什么?”
秦衔月顺着他指尖望去,目光落在落款小字上,瞳孔倏然一怔,满眼惊愕。
“这落款……竟是我的字迹?”
“总算认出来了。”
谢觐渊唇角笑意渐深,慢慢道出尘封旧事。
“当年我隐去太子身份,跟着太傅入宗室学堂求学,不料笔迹泄露身份,引来刺客埋伏。危急关头,是年幼的你把我藏进清扫用的木桶,才帮我躲过杀身之祸。”
他温热的手掌轻轻摩挲她的肩头,续道。
“事后我一心想要改换笔法避祸,却总觉刻意摹仿旁人字字别扭。那日恰巧撞见你左右手轮换练字,便提点我,积年书写的习惯早已入骨难改,与其强行模仿,不如弃了惯用手,用左手从头练起。
这张纸,便是当日我们一同试笔留下的。”
尘封的零碎画面缓缓在秦衔月脑海拼凑成型。
幼时她依附旁人寄居,跟着顾砚迟在宗族偏厅旁听课业,不得踏入正堂,偶然确曾救下一名遭人围堵的锦衣少年。
彼时她只当是同窗间积怨争斗,却从不知那一场偶遇背后,竟藏着刺杀与皇家秘辛。
秦衔月抬眸,月光落进她眼底,澄澈似水。
“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觐渊一瞬不错地凝着她。
凤眸浸着满城灯火的细碎流光,温润璀璨。
“我想说,原来我动心,远比我自己以为的还要早。”
“就如那日你在马车上所说,过往的身份已经无关紧要。往后你是东宫太子妃,是将来母仪天下的皇后,是我谢觐渊相守一生的妻子......”
他嗓音压得低沉缱绻,一字一句落进晚风里。
“还是我们孩儿的娘亲。”
秦衔月耳根悄然染上绯色,偏过脸颊佯作嗔怪。
“谁要跟你生孩子了。”
谢觐渊眉梢一挑。
“那你想同谁生?”
秦衔月懒得再接话,转头望向城下连片灯海。
入夜山风微凉,一轮皓月悬在墨色天穹,清辉似水,温柔晕染开她的眉眼。
谢觐渊目光缱绻,轻声关切。
“身上旧伤,可好些了?”
秦衔月怎会看不懂他暗藏的心思,故意蹙着眉,软声道。
“依旧疼得厉害。”
话音未落,谢觐渊俯身稳稳将她横抱入怀。
秦衔月猝不及防,下意识双臂环住他脖颈,慌忙低呼。
“你做什么?”
谢觐渊脚步轻点屋脊,抱着她顺着隐秘小径纵身跃下,晚风扬起他衣摆,尾音散漫含笑。
“自然是,兑现方才的诺言去。”
大约是素了太久。
今夜的谢觐渊格外磨人。
早先在船上虽也有过亲近,但秦衔月脸皮薄,顾忌隔墙有耳,始终束手束脚。
如今既已回了东宫,这座四方天地便是他的天下,自然要将那些缺席的日夜一并讨回。
他以腿伤为由,哄她主动。
秦衔月双膝深陷柔软锦被,微微脱力地轻扶床栏。
满头青丝如泼洒的墨瀑,尽数拢于肩侧。
乌黑发泽映着雪肌,明暗交叠,风月旖旎,看得人血脉喷张。
而某人却半倚软榻,姿态闲散慵懒,全然一副从容掌控的模样。
他静静望着她鬓角沾着薄汗、眉眼微微泛红,漫不经心地挑起一缕散落的青丝,绕在指间轻捻把玩。
“皎皎,只是这样,可不能叫夫君满意。”
秦衔月咬唇,气息不稳地瞪他。
“我觉得……你就是故意的。”
谢觐渊被点破,丝毫不恼,反而低笑一声,伸手扶住她酸软的后腰,借她一分力道。
“想早点休息?”
见她抬眸嗔怒,他又故作无辜地凑近,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畔提示。
“皎皎人美声甜,叫出来肯定好听。”
秦衔月紧抿着唇,脸颊烫得厉害。
半晌只憋出两个字。
“下流。”
“捷径摆在面前,既然皎皎不愿走...”
谢觐渊故作遗憾道。
“那便自己想办法吧,为夫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