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真相已然近在咫尺,只差最后一步查验便可水落石出。
灵汐连同一众秉持公道、或是素来偏向秦衔月的命妇齐齐屈膝,高声请愿。
“恳请皇后娘娘下旨,命医官上前验身,辨明真伪!”
皇后本就心意已决,正待开口应允,一旁的魏氏却猛地跪地阻拦,满脸焦灼。
“娘娘万万不可!美君本就身子羸弱,经此一事早已元气大伤,如今再要当众验身,无疑是雪上加霜、当众折辱,她一介弱女子,如何承受得住?”
这话一出,素来温婉和顺的灵汐也忍不住动了怒,厉声反驳。
“当众查验便是羞辱,那凭空构陷他人、栽赃污蔑,难道就不算羞辱?
林世子妃的体面是体面,旁人的清白与名节,便可以肆意践踏吗?”
她胸中愤懑难平,继续直言。
“如今遭难的是东宫正妃,尚且要受这般无端构陷,若是换作身份低微之人,又该被如何欺凌?
侯夫人常言养育太子妃十余载,莫非这十几年里,您便是这般厚此薄彼、偏私护短的吗?”
灵汐心中唏嘘不已,实在难以想象,一个人竟能偏心自私到这般境地。
魏氏此刻全然顾不上殿内此起彼伏的议论与非议,心头只剩无尽悔意。
她当初就不该纵容儿子听信林美君的主意,行此险招;
更没料到顾砚迟主持公审,非但没能扳倒秦衔月,反倒一步步落入对方布下的圈套。
一旦假孕之事被当众戳穿,定北侯府数代积攒的声誉便会彻底毁于一旦。
此事深究下去,罪责牵连甚广,就连顾砚迟的仕途也会遭受重创,整个侯府都将万劫不复。
绝不能让验身之事成行!
她连忙侧首,偷偷朝顾砚迟递去求援的眼色。
顾砚迟虽然也恼怒林美君假借身孕逼婚,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他也清楚,此刻绝非意气用事之时。
他当即上前一步,对着皇后拱手禀奏。
“皇后娘娘,此案如今线索繁杂,各方说辞相互纠缠,仓促定断恐有偏颇。
容臣将证据暂且封存,待细细梳理脉络,查得全部内情后,再另行择日开审。”
这话明摆着是想按下事态,暂缓查验,保下林美君。
皇后早已看透他首鼠两端、两面逢迎的心思,并未松口退让。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疑点直指要害,只差最后一步查验便能真相大白。
顾大人却说线索繁杂纠缠,一再拖延,恐怕难以服众。”
眼见劝说无果,顾砚迟语气微沉。
“娘娘明鉴,臣也是为了秉公断案,避免仓促之间造成冤屈。此事先前也曾禀明晋王殿下,殿下亦认为案情复杂,不宜仓促结案,暂缓审理才是稳妥之举。”
晋王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若是公然相悖,难免会激化朝堂矛盾,于大局不利。
他刻意抬出晋王名号,意在借对方的势力施压,逼皇后退让。
皇后闻言,果然眉宇间不由得生出几分迟疑。
就在这片刻僵持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道沉稳威严的声线,字字清晰地传入殿中。
“本王怎么不记得授意过顾大人行此举动?”
众人闻声齐齐抬首望去,只见仁宣帝与晋王并肩立于殿门之外。
明慧公主与大长公主随侍两侧,一行人气度雍容,威压满堂。
秦衔月计划中的公审,仅靠婉若传递消息,充当证人,灵汐当堂带头指控还不够。
整件事彻底公之于众,必须请得皇帝出面。
所以她早前便托灵汐恳请大长公主与明慧公主,务必设法请陛下亲临现场。
只是她万万没有料到,晋王竟也一同现身于此。
殿内众人闻驾,皆伏身下拜。
仁宣帝扫过一片狼藉的大殿,语气沉沉。
“闹成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其实在踏入殿门之前,他已将是非曲直权衡在胸。此刻不再多言,直接下旨:
“将林氏带下去验明正身。若查实假孕欺君,即刻褫夺封号,逐出侯府。顾砚迟偏听偏信,办案有失公允,着即革去世子爵位,降为千户,罚俸三年,以儆效尤。”
说罢,他亲自行至秦衔月面前,示意皇后将她扶起。
帝王的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诸多言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的叹息。
“这些日子,委屈你了。先回去歇着吧。”
秦衔月原以为晋王驾临,局势必有反复,却不想结局竟如此顺利。
她此刻身心俱疲,已无力再去顾及定北侯府众人精彩纷呈的神色,只在婉若与灵汐的搀扶下,踉跄着踏出殿门。
就在与晋王擦肩而过之际,她听见婉若声音轻软地唤了一声:
“见过叔父。”
秦衔月脚步一顿,怔在原地。
“叔父?”
谢元熙负手而立,身形魁梧,肩宽背阔,站在那里便如一座沉默的山岳,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垂眸瞥见她怔愣的神情,语气平淡无波:
“怎么,她丈夫是我表侄,尊本王一声叔父,有问题么?”
秦衔月眨了眨眼,似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关系链。
婉若在一旁轻声解释道。
“太子妃娘娘有所不知,城中那间私诊,原本并不是我婆家的产业。”
见秦衔月眼中疑惑更甚,婉若掩唇一笑道。
“不过现在是的了。叔父前些日子直接将那间私诊盘下,送与我夫妇二人,权当新婚贺礼。”
秦衔月心头猛地一跳。
也就是说,自己的这些安排,其实早就在晋王的监控之下?
她不解。
谢元熙不是一向与东宫不睦么?
为何从之前茶馆相见,到今日殿前默许,都与传闻中的不一样。
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谢元熙微微侧头,目光深邃如古井。
“好奇本王为何帮你?”
这还用问吗?不好奇才怪吧!
秦衔月心中腹诽。
谢元熙却已收回目光,目视前方,语气听不出喜怒。
“上次见面便说过,对你,本王并无恶意。只是想替王妃,谢过你的两次相救罢了。”
说罢,他抬眼看了看天色。
“时候不早了,归府迟了,王妃又要热饭。告辞。”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秦衔月若有所思。
他说替苏清辞感谢自己……
一次应是西山救她脱逃绑匪巢穴。
那另一次,是指什么?
过度的疲惫如潮水般袭来,加上腹间伤口未愈,秦衔月来不及细思,眼前一黑,便人事不知地晕了过去。
与此同时,江左。
连绵的阴雨让空气湿冷刺骨。
谢觐渊一身湿寒走出审讯室,俊俏的脸上溅了几点干涸的血污,眉宇间的疲态让他显得有些狼狈。
此次清剿叛党,虽成果颇丰,却仍有几条漏网之鱼逃脱。
他歪在太师椅上,阖目养神。
不多时,萧凛快步上前,将云京与东宫的近况细细禀报。
听闻秦衔月在殿前那番以命相搏的维护,谢觐渊剑眉微拧,低声骂了句。
“简直是胡闹。”
随即,他又想起离京时的托付,大肆埋怨:
“谢元熙也是,这么多年我就求他这么一回,竟也这般敷衍?”
可骂归骂,想到她为了护住东宫和自己的声誉,独自一人面对满朝虎狼,他的心又软得一塌糊涂。
恨不能插翅飞回云京,守在她榻前,看看她到底伤得如何。
这傻丫头,怎么次次都不知爱惜自己的身体。
他强打精神,决意将最后一点公务了结,早日返京。
只是,当他随手翻开案上一卷缴获的叛军卷宗时,目光蓦地定住。
那是一张画像。
画中人身着戎装,面目有些冷肃狰狞。
旁边资料上赫然写着——“秦牧”。
谢觐渊修长的指尖猛地一颤,盯着那张画像,久久不能回神。
这人……竟是秦牧?
就是当年,他在江边亲手斩杀的那名叛军首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