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陌始终没有抬头,只是端着自己的碗,小口小口地喝。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

    院中很安静。

    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簌簌作响,偶尔有一两片枯叶旋转着落在桌面上。

    裴玄和芷寒识趣地退到了廊下,没有打扰。

    “我要走了。”

    罗天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霸道决绝,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疲惫。

    苏陌“嗯”了一声。

    “太初古矿。”

    “你知道了?”

    “我虽然关着眼,但不聋。”

    罗天哼了一声,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但这次没有立刻喝。

    他盯着碗中浑浊的酒液,映出自己那张年少却已显老成的面孔。

    “记得小时候。”他忽然说。

    苏陌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你经常偷酒给我们喝。”罗天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怀念。“有一次被小姨撞见了,她追着你满院子跑,你就把酒壶塞到璇儿手里,璇儿那时候才两岁,抱着酒壶就往嘴里灌……”

    他说着说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把璇儿也带坏了。”

    苏陌端着碗,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也喝了一口。

    “你那个时候说我是小孩子,让我少喝酒。”

    苏陌的声音很轻,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现在自己不也染上了?”

    罗天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碗中的酒,好一会儿,才闷声道:“长大了嘛。”

    苏陌没有接话。

    他想起了很远的事。

    不是这一世的远,是跨越了无数轮回的远。

    主世界被抹去之后,他再也回不到那个叫做“地球”的地方。他的父母、他的故乡、他曾经每一个平凡而琐碎的日常,都被源的一指化为了虚无。

    从那以后,他开始偶尔在轮回世界里喝酒。

    为什么会喝呢?或许是只有酒液入喉的那一瞬间灼烧感,能让他短暂地产生一种错觉——故乡似乎还在,还在他看不见的某个角落,等他回去。

    当然,他知道那只是错觉。

    他很清醒。

    清醒到有时候自己都觉得残忍。

    “我有一个敌人,叫做源……”

    酒过三巡,苏陌也任由自己醉下去。

    他说的絮絮叨叨,两腮酡红:“他将我的家园,我所珍惜的一切,都带走了。”

    这样的苏陌,几人见过?

    一时间,罗天,裴玄,芷寒,全都沉默了。

    罗天复杂,也将酒一饮而尽。

    “那有朝一日,一定要杀了他。”

    苏陌嘴角动了一下,似乎在笑,

    后来又摇了摇头,接着喝酒,“我会找到他的。”

    罗天也不再多言,一杯接一杯。

    不知过了多久后,当地下已经积攒了好几个空坛子后。

    “酒不好。”苏陌放下碗。“这辈子少喝。”

    罗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今天他第一次真正地笑。

    不是少帝的意气风发,不是天骄的桀骜不驯。只是一个八岁的男孩,对着自己弟弟笑了笑。

    “你倒管起我来了。”

    苏陌没有再说什么。

    安静重新落下来。

    风穿过院落,将酒香吹散。

    罗天握着碗,目光落在苏陌的身上。他想问很多东西——那个大帝到底是谁?他和你是什么关系?你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你一个五岁的孩子,身上会有那种看透了世间一切悲欢的气息?

    还有,源是谁?

    但他一个字都没有问。

    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问了也得不到答案。

    而有些答案,他可能承受不起。

    罗天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金色晶体,表面流转着玄奥至极的纹路。当它出现在掌心的那一刻,天地间的气息都为之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