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爵府,贾琮院。
正房内室之中,烛光跳跃,鼎炉香袅,烟气缭绕,甜润芬芳,让人心神俱醉。
拔步床前枣木地屏,打磨得光润如鉴,浮起一层温润红泽,纤尘不染。
一身雪色软绸小衣,被人零落其上,素影浅浅,衬得木色温雅香软。
松烟绿的软烟罗帐,密密垂落,严严实实,掩尽帘后春明景色。
五子登科铜帐钩,悬在床架侧畔,无风轻轻晃动,伴着细碎吟咽,合着波涛浪涌。
帐内柔澜翻覆,起伏不定,似春风推浪,,似碧水轻涌,似述万般缱绻。
浅银撒花锦褥之上,清云俯翼,覆压海棠,,雪润肌骨相融,痴言软语依依,羞花承摧无怨情,由君风雨任驰骋。
直到窗外夜阑深沉,浓云遮蔽一轮皓月,账内涛声拍岸之音,才渐渐平息,无声更胜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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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芍浑身疲软,云鬓散乱,香汗微润,偎在贾琮怀里,虽然有困乏,满腔情思,心潮荡漾,难以平息。
她只半阖着明眸,将俏脸埋在他颈畔,漫无目的问些闲话,或行军在外轶事,或北地山川风光。
贾琮搂在她柔滑凹陷,挑些轻松惬意之事,细细说于她听,逗着她得趣开怀。
一双手却没有停下,在锦被中游动不息,攀爬雪峰红露,留恋纤腰玉股,芷芍身子疲软,躲闪无力,凭他亲昵相抚。
软软说道:“三爷这会凯旋,朝堂战事平息,可会有公假休沐,南坡下梅树花尽,正是春叶满枝头。
师姐回庵之前,邀上她一起,春阳之日可去观赏。
师姐说登仙阁下的小池,养着从牟尼庵移来的红田鲤,如今活的挺好的,这回就不带回去,照旧养在那里。
前几日跟着二姑娘,去西府拜望老太太,麝月跟着二姑娘,,因她原是宝玉房里,和彩霞十分捻熟。
中间抽空便去看望,老太太听说这事,便也一起凑热闹,我们都跟着去瞧了。
彩霞已有六个月身子,像是揣了一面鼓,五儿和我咬耳朵,说生孩子疼得要命……”
芷芍虽是说着闲话,但贾琮察觉怀中娇躯,却不由自主一颤,笑着伸手探去,在她平坦小腹上,轻轻抚摸几下。
笑道:“傻丫头,这有什么害怕,女人都要经事的。”
芷芍听了身子发烫,竟有些不由自主,在贾琮颈上吻了一下,惹得贾琮又附身而上,揉搓躏挞许久方息。
芷芍娇喘嘘嘘,半晌才说道:“不许再欺负人,我还有话没说完,我们去看彩霞,三爷可知遇见了那个?”
贾琮奇道:“遇到谁了,让你那么稀罕,多半是宝玉,他看自己孩子,也没什么奇怪的。”
芷芍笑道:“哪里会是他啊,他平日很少入西府,林之孝家的还提过,彩霞自从在西府养胎,宝玉一次都没来看过。
二嫂如今盯的很紧,但凡他跟着进来,便让人去东府传信,姑娘们都不来西府。
我们遇到了赵姨娘的嬷嬷,你说是不是奇怪,彩霞怀宝玉的孩子,原和赵姨娘无关,她居然吩咐人来探望,还带许多东西。
而且来的没有声息,像是谁也不告诉,连三姑娘都很意外,脸色有些怪怪的。
赵嬷嬷一看到我们,便推说有事离开了,连老太太都说,赵姨娘这会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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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琮听了这话,心中不禁一跳,赵姨娘吩咐人,特意来看彩霞,旁人听了不觉怎样,唯独贾琮听了顿生也疑窦。
此事也算捂了许久,当初贾环因金荣之事,被贾政以家法重责,若不是贾琮和探春赶到,贾环多半已被贾政杖毙。
事后探春曾经说起,贾环即便伤重卧床,还让赵姨娘设法,向贾政讨要彩霞,赵姨娘求探春出面,设法周旋此事。
只是这之后没多久,彩霞便入宝玉房头,并很快就有身孕,事情颇为蹊跷,贾琮和探春皆有怀疑,担心其中不洁。
但此事涉及内外淫乱,一旦他们疑虑成真,便是内宅捅天祸事,贾环必定小命难保,整个贾家都要染上污秽之名。
即便探春精明细腻,贾琮能为手段出众,也只能三缄其口,没有轻易触碰此事,待阴霾悄然化去,从此风平浪静。
贾琮也听平儿说过,彩霞入夏分娩在即,王熙凤早就有了打算,一旦宝玉的孩子落地,便让彩霞麻溜搬回东路院。
此事符合家法族规,二房孩子养在大房,说破天也没这个道理,省的王夫人多生牵扯。
没想到孩子快落地,刁钻势力的赵姨娘,竟然会一反常态,去看怀孕中的彩霞。
贾琮因知晓些前因,心里自然疑窦渐增,难道当日猜测,竟然会是真的,那可真要出大事。
这种内闱隐事,最是棘手麻烦,贾琮疑虑渐重,也不愿轻易触碰。
笑道:“这也不算奇怪,彩霞原是二太太的丫鬟,赵姨娘是二房姨太太。
她们本就是熟识,偶尔过府探望,并不算奇怪,二房的事情不用理会。”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便交颈相拥而眠,这一觉香甜酣沉,神魂悠然,绵软煦和,令人沉醉。
一夜沉寂无言,直到朝东玻璃窗棂,透入一丝淡漠晨曦,芷芍立即坐起身子。
在榻上来回摸索,在床角找到件浅蓝色肚兜,四周绣精美云纹,中间绣粉白芍药花枝,形制十分美好。
她不由微微一笑,因三爷说喜欢这样式,她便暗中做了好几件,,好在不像头次,三爷再不会胡乱扯断。
芷芍忙系好内衣,便去轻推贾琮,唤道:“三爷快起床,辰时就要入宫,今日要献俘祭庙,可是耽搁不得。”
贾琮坐起身子,见芷芍美眸水润,双颊微晕,分外娇美,笑着拥入怀中。
只今日尚有大事,压制心中杂念,两人起身穿衣收拾,见窗屉上浮出人影,不多时房门敲响。
只见那房门推开,进来个苗条身影,穿葱绿暗竹细绫夹袄,外罩月白对襟薄比甲,系浅碧素绫长裙。
青丝梳就双环垂云髻,簪着两支素银小簪,琼鼻樱唇,面如莹玉,杏眼澄亮,清丽可人,落落温婉。
…………
贾琮见了微微一愣,正是他出征之前,才搬入东府的玉钏。
见她纤手提着小木桶,桶中热气氤氲,腾腾往上漫起,一副暖意融融。
或是来时匆匆,木桶热水份量不轻,玉钏鼻尖微沁薄汗,带着浅浅娇喘。
贾琮上前接过木桶,将热水倒入铜盆,笑道:“玉钏,在东府住的惯吗?”
玉钏见了贾琮举动,微微怔忡,心头暖暖,自己从小服侍太太,宝二爷常来太太房里,是个能花言巧语的。
但骨子里是大家公子脾性,笑看坐立,手不动,脚不抬,甜言蜜语就他能,帮丫鬟抬手搬抬,绝对不会做。
因他是二房嫡子,老太太和太太的眼珠子,挑逗丫鬟他在行,其余事可端着架子,少爷丫鬟分的清楚。
三爷却是大不同,骨子里待人体贴,让人觉得暖心,三爷做出事情好新奇,就像不在豪门大户养大。
他面上守着大宅规矩,可心里却是不在意,待人可是真好的,怪不得跟他的丫鬟,一个劲说他好话。
玉钏笑道:“住的极好的,院里姊妹也多,每日说说笑笑,这两月三爷不在家,日常大多空闲着。
三爷如今回府,端茶送水,跑腿办事,尽管使唤我便是。”
玉钏在王夫人房里,虽然办事勤快利索,却和姐姐金钏不同,平日话语不多,像撬不开嘴的河蚌。
偏在贾琮跟前很自在,话语伶俐,想说便说,倒也讨贾琮喜爱。
……
两人闲聊两句,贾琮便去水房沐浴,芷芍带着玉钏,整理那身崭新官服。
因贾琮原为正五品官,出征期间晋升正四品,吏部在他归京之前,送来了正四品官服。
只过去稍许时间,贾琮便沐浴回屋,玉钏沥湿了毛巾,服侍他温脸净面。
又去衣架前面,取了他的便袍,要帮他穿戴起来。
只她只服侍王夫人,不熟穿戴男装,跟了贾琮之后,先在荣禧堂安顿,贾琮不在西府起居,她也从没帮他穿衣。
待贾琮套上袍子,一时下手有些生疏,芷芍笑着上前,帮着穿戴外裳,又帮着他梳发扎髻,玉钏在旁看的仔细。
……
此时,窗外晨曦渐破暝色,天光浅浅透进窗棂,将一夜昏沉悄悄褪去。
贾琮梳洗完毕,带着玉钏出屋,院中尚余拂晓幽暗,未被晨光尽数染亮。
游廊檐下悬的红纱灯笼,被清晓微风轻轻拂荡,灯影摇摇,柔光脉脉,添了几分温柔烟火气。
院子里已倩影往来,悄无声息各司其事。
因是贾琮归府次日,又要早起入宫,五儿、平儿、晴雯、英莲、龄官都早早梳洗起身。
不多时,五儿带龄官正出门,方行至院门阶下。
见麝月推门而入,手中提明瓦灯笼,灯火融融透亮,团团光晕铺开,驱散院中淡淡昏翳,将身前方寸地照得清亮。
她身后跟数名小丫鬟,手中各拎朱漆食盒,鱼贯随她步入院中。
静谧清寂的晨曦里,只闻细微履声轻响,食盒铜扣撞击微鸣,悠悠打破晨间沉谧。
衬得深院晨起光景,于清晓清幽之中,晕染着豪门富丽,弥散着世家端严。
……
麝月见到贾琮,笑着微福一礼,说道:“三爷早安。”
贾琮见她这般架势,笑道:“可是二姐姐她们要过来?”
麝月笑道:“三爷一猜就中,三爷刚刚回府,今日一早要入宫,必定要忙过大半天,日落前才能回来。
二姑娘吩咐早点送到这里,姊妹们一起聚席,里外图个热闹。”
麝月吩咐丫鬟摆桌,晴雯、英莲等人上前帮手,只是稍许时间,堂屋已摆了两桌餐食。
右侧厢房门打开,豆官揉着眼睛出来,快步跑进堂屋说道:“都吃早点了,怎么也不叫我。”
晴雯一脸的嫌弃,牵着她手就出门,说道:“带你漱口洗脸,不然不许吃东西。”
此时,院门处脚步纷纷,惜春当先窜入院子,后门跟着迎春、黛玉、邢岫烟、探春、湘云等姊妹。
众人进了堂屋,稍许便坐满满两桌,这回惜春没挤贾琮身边,而是跑到邻桌,和豆官坐一起,两人小嘴不停,笑语不休。
……
众姊妹聊些别后话题,昨日荣庆堂家宴上,因宝钗母女在坐,众人都没提薛蟠之事,免得薛家母女面上难堪。
贾琮昨日率军入城后,便入宫大朝会复命,自然还未得空闲,知晓军囤泄密案始末。
他和芷芍一夜恩爱倒是聊了许多闲话,但芷芍只说家常之事情,或是薛蟠之事,牵扯官司律法,她却没有提起。
今日席上是自家姊妹,迎春知晓宝钗心思,对薛家遭遇惋惜,便说起薛蟠之事。
贾琮听了很是惊诧,他没想的军囤泄密案,薛蟠居然深陷其中,若不是薛远手段高明,薛蟠必定性命难保。
他想到离京出征前,曾经奉宫中圣口谕,协助大理寺缉案事宜,是他从稽查线索推断,段家粮铺颇为可疑。
想来他离京出征后,杨宏斌便按此线索,顺藤摸瓜进稽查,竟让薛蟠落入罪愆,一饮一啄,似乎早被注定,心中有些唏嘘。
但是薛蟠举止不端当年因为英莲一事,纵容家奴殴打冯渊,致使其人伤重而死,贾琮却是亲历此事。
薛蟠如不是做派虚浮,言行骄奢少谋,又怎么被段春江利用,以至惹出泄密大案,其中后果何等血腥。
他有这般的结果,说是应有此报,并不算是苛刻,以他这等性情做派,遭受流配挫折,对他并不是坏事……
只是因为薛蟠之事,使得贾雨村落网,到让贾琮有些意外,不过贾雨村行事奸诈,有此下场,自作自受。
至于贾政因旧事贬迁,是冯渊一案留下因果,迁调至金陵为官,降官一级,官职同位,也算保全了体面。
……
迎春只说家中琐事,黛玉却少有话语,笑意盈盈,只听旁人闲话,如今贾琮在旁,她便心中足矣,万事不萦于心。
邢岫烟也心中安和,神充气足,正和芷芍闲话,一副无忧无虑。
探春虽也一脸喜色,却有些心不在焉,偶尔走神,似有心事……
唯独史湘云双眸明亮,一副兴致勃勃,问道:“三哥哥,这次伐蒙国战,你可是三战三捷,立下滔天大功。
外头都说三哥哥要晋爵,连工部都奉了宫里圣旨,到西府去丈量园子呢,朝廷什么时候才下旨封赏,我可等着看稀罕?”
史湘云这话一说,满桌人都看向贾琮,人人妙目盈盈,眼神中都有期待,自然都心中期盼,贾琮这回能再得荣耀。
贾琮笑道:“此次入京复命将领,共有十一人,其中七人为主功,另外四人为次功。
主功将领最为荣耀,朝廷颁布圣旨封赏;四名次功将校,由兵部与五军都督府,各自发文褒奖。
今日宫中行过战胜典礼,将校将功之事,会定下本月吉日,左右也就往后几天。”
史湘云笑道:“三哥哥,我听三叔说过,荣国老太爷晚年,都在梨香院荣养,老人家军勋荣耀,是二十多年前往事。
一直到三哥哥崛起,贾家才显现军武荣耀,将勋香火得以传承。”
贾琮随口笑道:“说起来此次建功之人,还有一人也出身贾家。”
……
贾琮这话一出,堂中姊妹心中好奇,一时都没想到,贾琮此次出征,怎有其他贾家中人?
史湘云笑道:“三哥哥只会卖关子,这人到底是谁,我怎么没通过,贾家还有人从军。”
贾琮笑道:“他出身贾家,却不是贾家子弟,是我原先的车马小厮,李嬷嬷独子郭志贵。”
迎春问道:“可是前几年,琮弟为他脱奴籍,引荐他入伍从军那人,我记得他与你同岁。”
贾琮说道:“志贵虽只是把总,但此次收复宣府镇,他却了下大功,也算是非常不俗了。”
……
其他姊妹听了这话,只是听过就算,只当做一件稀罕事,唯独探春听了,便想起弟弟贾环。
三哥哥当真能为通天,郭志贵只是他的车马小厮,被三哥哥培植引导,也能立下军国战功。
二哥哥虽嫡子正出,比郭志贵高出太多,且和那人还是同年,却终日纨绔内宅,一事无成。
可见得贵人引导扶持于男儿正途建功,当真是至关要紧,环儿得三哥哥引导学业,希望将来也有好结果。
只是探春想到前几日,老太太心血来潮,探望孕中的彩霞,自己正巧也跟着同去,竟在彩霞房里,撞到姨娘房里赵嬷嬷。
姨娘跟着老爷去了金陵,留了嬷嬷看院子,这嬷嬷是姨娘娘家带的,是姨娘的心腹。
她竟然是来探望彩霞的,老太太好奇问起,赵嬷嬷支支吾吾,说是的姨娘吩咐,得空来看彩霞的。
彩霞是宝玉的女人,本和姨娘不搭边,姨娘平日做派口舌,竟让人探望彩霞,里外都看着不像。
且赵嬷嬷还带好东西,都是上好燕窝、老参、阿胶,可要花不少银子,旁人都知姨娘刻薄计较,这事看着都很蹊跷。
探春对彩霞有孕之事,本来就有担忧心病,没想到姨娘做这种事,大宅门里心眼子多,很容易落下话柄。
在场的姊妹几个,还有芷芍能内眷,见这事或不会多想,防不住旁人多心。
当时老太太倒无异样,还当面夸赞姨娘,说她当真有心了……
探春一想到这事,便有些心惊肉跳,这几日总心神不定,连东路院都不敢去。
因她只要过去,必定会忍不住,要问赵嬷嬷究竟,要是问出什么底细,她都不知该怎么办。
此时贾琮吃过早点,便回屋更换官服,早些出府入宫,让姊妹们闲坐说话。
探春一双明眸盈盈,只盯着贾琮背影,心中犹豫不定,七上八下,拿不定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