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原定时间是六点。
现在高澜在和容鹤鸣说事情,两人聊得正投入,没人敢在他俩之间插一句该开饭了。
容承阙索性坐在了客厅里,他喝着茶,一边看着高澜和老爷子说话,一边品着茶。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喜欢听着她说话,看她说话时的样子。那种你虽然不懂,但是听着却非常的舒服,笃定,像那件事她天生就会的一样。
自信,带着光芒。
傅正邦从进到容家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怎么说话,一直看着高澜和容承阙两人。
今天这饭局,是容承阙打电话叫他来的,可做决策的人是高澜。
傅正邦不明白以前他是怎么看走眼的?
那时只是光听到傅征为了她又是派兵又是驻守的,为了她在清华园得罪了一帮上流家族,当时就这样的女人不配待在征儿的身边……
可如今——
白色的身影淡然的坐在那里和容鹤鸣对话自如,两人之间光是点头,喝茶这样简单的交流,他就已经能感受到那丫头从容不迫的气场。
傅正邦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段时间他在家里不是没反思,可反思的结果呢。没有一条是不打脸的。可那有什么用,该处罚的也处罚下来了,如今基地的事傅征一个人在忙,他也不知道儿子能不能吃得消。
吃不消也得吃,谁叫他是少校。
一口凉茶下肚,傅正邦的心里更不是滋味。
容镇山在一旁,将傅正邦眼底的失意看得一清二楚,可他端着茶,没说什么,因为说了也没用,有些东西,不到时候是不会明白的。
容鹤鸣站起身来,朝着高澜点点头,像是有一点眉目的样子,“边吃边说。”
随后管家立马点头下去安排。
饭桌上,容鹤鸣坐在主位上,高澜坐在他的右手边,容承阙坐在高澜的身边。
容镇山和傅正邦坐在左边。而高澜坐的那个位置,自从老夫人过世后就再也没人坐过。
不是他们要刻意去在意这个事,是因为这个事,他们就无法忽视。
高澜坐在了老夫人的位置上,这代表什么。没人说,不敢说,不用说,容承阙唇角勾了一下,淡淡的,一闪而过。然后给高澜盛了碗汤。放在她面前。
高澜看了一眼,端了起来。
“大致情况就是这样,具体怎么做,到时候我给你出理论,你照着走,一个月内就能拿到成果。”
她喝了一口。
“一个月?”容鹤鸣在心里估算着可行性,“一个月……”
不是他不信,是他医疗团队现有的水平根本达不到她说的那个要求。
“你不用犹豫。”高澜放下汤碗,看着容鹤鸣,“这套方案如果丢给罗氏,他们分分钟就能做出来,不是能不能做的问题,是时间问题。”
“这是你唯一能够接轨他的机会,如果连鱼皮敷料你都做不了,其他的你就别想了。没戏。”
当高澜的嘴里说出没戏两个字时,桌上安静了一瞬。
算不上是震惊,只是高澜跟容鹤鸣说话的方式,也是丝毫不带任何喘息。
容鹤鸣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罗氏。瑞士的那个庞然大物,七十年代就已经是全球医疗领域的顶端。他当然知道。他搞了一辈子军事医疗,罗氏是他够不着的那道天花板。
容鹤鸣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提起了一股气,就好像是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一个正确的方向。
“我明白了,我会派人来跟你对接。”
“嗯。”高澜没在说话,喝了口汤。
容承阙坐在她旁边,偶尔给她添菜。容鹤鸣看着她静静吃饭的样子,再看一眼孙子,心里有数了。
这丫头,哪里是‘不一样’简直就是‘太不一样了’。
饭后,容鹤鸣回了书房,他把容镇山和容承阙都给叫了进去。
高澜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什么也没想,只是一遍一遍在洗茶汤,管家在一旁想帮忙,高澜直接‘不用’两个字,就让他退下了。
傅正邦坐在她的对面,一副淡淡的样子,他真的很想问一声他们谈医疗把他叫来什么?
而高澜一眼就看透了他那个一脸茫然的表情,她倒了一杯茶,语气平淡。
“傅大校,刚才我说罗氏的时候你有在听吗?”她冷不丁的一句。
傅正邦一愣。
“你没有。”高澜唇角一勾,往身后一靠。
高澜直直的看着他,如今傅正邦的状态,整个就像是冬天的树,枝叶凋零,一抖全散。
傅正邦把头瞥到了一边,背直了直。“你们谈医疗的东西,我不懂。”
“不,你要懂!”高澜单刀直入,半点不跟他客气,“今天叫你来,不是来吃饭的。”
傅正邦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东洋电机还记得吗?”她清冷的声音说道,“罗氏不仅是个医疗集团,他们还有海外贸易往来,名下的产品进出口也不仅是医疗设备。”她顿了顿,“还有电机。”
高澜把一本册子丢在了傅正邦的面前——东洋电机四个字,晃瞎他的眼。
“什么?”他拿起来一看。
东洋电机——罗氏旗下医疗器械子公司。主供海外医疗零件配备……
第一行字,就扎痛了他的眼睛。
“东洋电机?”他之前从来没注意到过,“是罗氏的子公司?”
难怪……他觉得罗氏这名字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难怪他们之前查东洋电机查不到半点进展,原来是方向跑偏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高澜,淡淡的表情,运筹帷幄的眼神。
“你是怎么发现的?”他问。
这个册子,只有一本,他要是没记错的话,这册子他当时拿走了……
“孙守田的办公室里搜的,还有呢,你要吗?”高澜语气平淡。
傅正邦一顿,没了话语。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任何与殷素有关的线索,都能成为他恢复军衔,从‘检查’状态变回‘大校’的路子。
“可现在我已经停职了,军区的事……”
“军区的事你不用管。”她顿了顿,“罗氏是容氏的对手,你帮你家里的医疗产业做背书,谁也管不了你。”
高澜没看他,淡淡地吹着茶汤,眉眼中,尽是深沉的城府。
傅正邦看着她,突然就懂了她今天叫他来的意义,他勾唇,脑回路瞬间打开。
原来是这样。
难怪征儿一颗心全扑在她身上。这样的女人,换了谁不着迷。
夜里,因为距离问题,容鹤鸣直接让高澜留在老宅,等第二天一早再出发容氏。
高澜没有推脱,一是距离确实远,二是真没必要半夜折腾。
容家客房在三楼,外面有阳台。高澜洗完澡之后穿了一身居家服坐在露台上的吹风。
容承阙端了碗银耳汤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放在她的手边。
她没说话,他也没说,两人就这么坐着。他看着她,看到此时她坐在他家的阳台上,晚风拂过她的发丝,连空气里都是她身上的沐浴香。
想起老爷子在书房里说的那些话。
他竟一时间有点消化不了。
不是消化不了那个内容,是消化不了,这个东西是从她的嘴里说出来的。
明明在茶桌上她说得那么风轻云淡,就像吃饭聊天一样自然。
可是到了书房里,老爷子却对他和容镇山说。
这玩意能抵殷素在容氏亏损的三千万。
四个字,三千万?容承阙勾唇一笑。刚开始他觉得不可思议。
但听到后面,他听明白了,这项技术能够快速地让战士在战场上止血,止痛,保命。现在连国外都没有,罗氏也只是在研发,属于军事机密医疗阶段。
如果容氏医疗真的能在一个月内做出来,别说三千万,三个亿也不是问题。到那时容氏医疗就会是天花板。
容承阙看着眼前那瘦瘦小小,发丝在晚风中拂动的身影,突然真的很想撬开她的脑袋。
“你……”他喉结滚动,“有什么想要的吗?”
他很认真地在问。
这个问题是老爷子在书房里的时候问他的。也是他想问的。
因为当时他顿住了,他应该能说出来的。可是他说不出来。
在他看来,她不争钱,不争利,无畏权势,地位,甚至于男人……这些东西在她的眼里都不是最重要的。
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却又似乎拥有着一切。
她热爱科研……但又并不全是,他也疑惑了。
高澜起初没有动,随后只是轻声一笑,抖动了肩膀。
“看来容教授并不清楚我要什么?”一张笑脸回眸看他时,眼底的那抹沉敛又蒙了上来,看得他的心都揪在了一起。
“不妨我给你个机会,想清楚再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