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澜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行。那我来说。”
她的声音不大,和平时一样平。但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温曼妮查到的那些,有形的东西——钱、文件、人脉、渠道。这些东西重要,但不是最要命的。”
她看着温曼妮。
“我问你。克雷斯一个人,写得了拦截算法吗?”
温曼妮愣了一下。“他……他是反导领域的天才——”
“天才也需要团队。”高澜打断她,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数据分析师、系统架构师、硬件工程师、测试工程师。一个拦截系统,少说要几十号人。这些人是谁?从哪来的?谁在给他们发工资?”
温曼妮的手指攥紧了笔。没说话。
“之前你对这一块不了解,不怪你。”高澜替她回答了。
她的目光从温曼妮身上移开,扫过容镇山、傅正红,最后落在傅征脸上。
“第二。孙守田死了。海外的线谁来维护?罗克韦尔的代理公司换了谁对接?华丰厂那条渠道,现在谁在经手?”
傅征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你们查了三千万,查了潘多拉账户,查了二次转移。但三千万不是现金,是资产。设备回扣、技术抽成、合作干股——这些东西变现需要时间,需要人。谁在帮她变现?这些资产现在挂在谁名下?”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嗡嗡声。
容镇山的脸往下埋了埋。温曼妮低着头,笔尖抵在纸面上,一个字都没写。傅正红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没说话,但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傅征开口了。“所以你觉得,殷素背后还有人?”
高澜看着他。
“把‘你觉得’去掉,是一定有人。孙守田一个人,撑不起这张网。他在容氏二十三年,经手的事再多,也只是一个人。海外那条线,需要有人在当地运作。需要有人帮她对接军火商,需要有人帮她注册公司,需要有人帮她冼钱,甚至我可以笃定的说,他们手里的启动资金远不止三千万。”
她顿了顿。
“估摸一个亿是最起码的,否则她撑不了几天。”
傅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她背后的人是谁?”
“不知道。”高澜回答得干脆,“那是你们接下来要做的事。”
她转过身,面朝所有人。
“第四。你们查了这么多,有没有想过——她要的到底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不是杀我。”高澜的声音低下去,但不是轻,是沉,“杀我太容易了,她要的,一直都是这个领域绝对的话语权。”
她看着桌上的文件袋,看着那个容承阙给她摊出来的牌面,她没有还,也不打算还。
“殷素从十几岁就开始布局,走到容氏,成为再入工程的设计师。
她靠近容教授,只是因为容氏是行业金字塔尖的顶流。
容氏有多少东西,孙守田比她还清楚,而容氏的人,却没几个真正知道你的实力。
温曼妮说出三千万的时候,容教授的眉毛都不带动一下的,这就间接的反应了,这些东西,根本就是容氏的冰山一角。
你宁愿自断一臂,不惜借助再入工程热材料试验的突破来引孙守田自爆,就说明你根本就不在乎那个‘几千万’。
她要的,是吸附容氏问鼎科研界,你要的,是将他们连根拔起。我说的对吗?容教授。”
她把容承阙的底牌一张一张翻出来,摊在桌上,在所有人面前。不是揭穿,是宣告——宣告她知道他做了什么,知道他为什么做,知道他不在乎那点钱。
也知道他不只有“那点钱”。
所以这不是问句,是确认。她不需要他回答,她已经替他回答了。他只需要坐在那里,什么都不用说。因为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至于傅征说殷素掏走了容氏半壁江山。”高澜轻飘飘的语气向傅征抛了一个炸弹,“你怕是小瞧你表哥了。”
容承阙嘴角一翘,显然,被她说中了。
傅征往椅子上一靠,看了眼容承阙的表情,忽然觉得这女人强的可怕。
一字一句,都砸在了所有人意料之外。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容镇山坐在角落里,脊背靠着椅背,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白得刺眼。听完高澜说的话,想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
“那现在,我们怎么做?”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高澜身上。
高澜看着容镇山。
那个坐在傅正红身边,五十多岁,一手撑起了容氏,把容承阙推到今天的位置的——容承阙的父亲。
他问“怎么做”,不是请示,是交付。
她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首先,现在我们清楚了敌人有什么,可能往哪走,接下来傅征和温曼妮继续往下查,华丰厂那边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两周后要有初步阶段性成果。”
“嗯。”傅征一个字,懒洋洋的,但他的眼睛是认真的。
“好。”温曼妮点头。
“容老这边继续在容氏深入调查,另外。”高澜看了容镇山一眼,“你需要重新培养一个左膀右臂,人你亲自选,亲自带,这一次,可别看走眼了。同样两周后同步信息。”
容镇山沉默了几秒,“行。”
“其次,别人有的我们要有,别人没有的,我们也要有!”
她转头看着容承阙和傅正红,语气平淡,站起来在白板上写下了一行字。
天眼卫星群。
“当前敌人天上的侦察卫星、预警卫星、弹道精准定位、拦截技术这一块比我们领先好几年,我们的卫星才只是刚‘上得去,回得来’,而别人已经在我们未发射之前,就先将我们锁定。
换句话说,别人派出的是天兵天将,我们还是个‘瞎子’,瞎子跟天兵打,无疑是必输!
所以我们要做的第一步,是在天上拥有属于我们自己的一双眼睛。
这一块内容,需要容教授你提供,底层算法逻辑搭建,傅教授材料领域配合,省机械研究院现有的大型检测设备共享,以及国家级更精密的相关仪器配备,这一块,你俩没问题吧?”
高澜的潜台词意思是——你俩能不能跟上?
容承阙勾唇一笑,没说话,看了傅正红一眼。
傅正红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从会议开始到现在,她一句话都没说。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高澜。
高澜看着她,看了两秒。
“傅教授有话直说。”
傅正红的眉毛动了一下。她看了高澜两秒。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很淡的、带着点“果然如此”的笑。
“我搞了一辈子材料,没见过你这么狂的丫头。”
她顿了顿。
“但你狂得有理。”
“所以,容教授不打算向我重新介绍一下‘傅教授’吗?”
容承阙坐在旁边,听着高澜说出这一话时,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没问她怎么发现的,他只想知道,还有什么是她猜不到的。
他坦白,“这是我妈。”
他之前没叫傅正红“妈”,那是因为确实不需要。再说了,他全年都泡在实验室里,那个称呼,实在不适合。
高澜嘴角一翘,朝傅正红点了下头,“行,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