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不亮,王煜阳就起了身。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微光,他从褡裢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一套简易的易容工具——一小盒黄褐色的粉膏、几根细炭笔、一小瓶米糊,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布袋,装着些零碎物件。这些东西是师父当年随手塞给他的,说是“行走江湖备着,没准用得上”,他从来没动过,没想到今天真的派上了用场。
他用米糊调了粉膏,对着铜镜慢慢涂在脸上。薄薄一层,将原本有些过于白净的肤色压暗,又在颧骨处加厚了几道细细的纹路。炭笔在眉心点了两点,嘴唇抹了一圈灰褐色,最后用碎布条在脖颈上贴了一道假疤痕。影儿在一旁看着,目光专注,偶尔指点一句:“右边嘴角再涂高一点。”
王煜阳对着铜镜仔细端详了一番。镜中人看起来比原先老了七八岁,皮肤黝黑粗糙,眉目间带着一股常年赶路的疲惫风霜,再加上他特意换了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衣裳,往那儿一站,活脱脱一个走南闯北的穷行商,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影儿也简单易了容,在脸上抹了一层灰粉,又在鬓边贴了几缕枯黄的假发,看起来像个三十来岁的乡下妇人。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彼此的变化足够大,便收拾好东西,辞别了老汉一家。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田野间一片朦胧。两人沿着田埂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条宽阔的河流,河水浑浊,流速平缓。岸边停着几艘运货的平底船,船舱里堆满了麻袋和木箱,船工们正忙着往船上搬货。
王煜阳走到一艘看起来正准备离岸的船前,朝船头一个赤膊汉子拱了拱手:“船家,往青州城去吗?载我们一程,给船资。”
那赤膊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影儿:“两个人?”
“两个人。”王煜阳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不多,到了青州就下船。”
赤膊汉子接过铜钱掂了掂,点了点头:“上来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船上都是货物,没地方坐,你们自己找空处蹲着,别碰坏了东西。”
王煜阳连声道谢,拉着影儿上了船。船尾堆着几捆稻草,两人便靠着稻草坐下,将褡裢夹在腿间。船工们吆喝了几声,解开缆绳,竹篙在岸上一点,平底船便缓缓离岸,顺着水流向青州方向漂去。
船行得不算快,沿途经过几处村落和渡口,时不时有船只靠岸卸货。王煜阳低头假寐,耳朵却一直竖着,留意着船工们的闲谈。这些人长年在青州和周边村镇之间跑船,消息灵通,三句话不离城里的新事。
“……孙家那位老先生,前几天出城了一趟,回来时脸色不太好。”一个船工低声说。
“出城?去哪儿了?”
“听说是去九河城那边,具体做什么不知道。反正回来之后,火气大得很,连着训了好几个管事。”
“啧啧,谁惹着他了?”
“谁知道呢。不过我听说,孙家最近在城里四处搜人,像是在找什么人。昨晚城门那边多添了两班守卫,进出都要查验行头。”
王煜阳心中一动,眼皮却没有抬。
看来孙仲文回到青州之后,并没有放弃追捕。城门加派人手,十有八九就是冲着他来的。好在他已经提前做了准备,这副脸孔就算站在孙仲文面前,一时半会儿也未必能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