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苏晚晚接到迪士尼电话的时候,正躺在公寓沙发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T恤,头发随意扎了个松散的丸子头,膝盖上摊着一本看到一半的,关于演员的自我修养的旧书。
电话是迪士尼纪录片部门的一位制片人打来的,语气客气而克制,但掩不住那股子我们有个好东西想给你看的兴奋劲儿。
“苏小姐,你去年全球巡演的纪录片粗剪版已经完成了。导演和剪辑团队熬了几个月,终于拿出了第一版成片。如果你有时间,我们想邀请你来伯班克先睹为快。”
苏晚晚合上书,坐直了身体。
那场巡演,那些记忆其实并没有走远。
但把它们压缩成一部纪录片,从另一个人的视角重新审视那段经历,她还是有些好奇的。
“什么时候?”
“你方便的话,明天下午就可以。”
第二天下午,苏晚晚再次来到了伯班克。
迪士尼的园区一如既往地干净,整洁,充满了一种精心维护的童话感。
但今天她没有去那些光鲜亮丽的主办公楼,而是被带到了园区深处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
那是迪士尼的后期制作中心之一,外表平平无奇,内部却藏着这个星球上最顶级的视听设备和剪辑工作室。
她被引进一间小型放映室。
深灰色的吸音墙面,柔软的地毯,几排宽大的真皮座椅,正前方是一块占据了整面墙壁的银幕。
放映室里已经坐着几个人。
导演,制片人,剪辑师,还有一位迪士尼纪录片部门的高管。
他们看到苏晚晚进来,纷纷站起身打招呼,表情里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
显然,这是他们第一次把这部作品展示给它的主角看。
“苏小姐,很高兴你能来。”导演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着圆框眼镜,说话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笃定的力量感,“我们希望你成为这部纪录片的第一位观众。你的反馈对我们非常重要。”
苏晚晚在中间一排的位置坐下,接过助理递来的一瓶水,点了点头:“开始吧。”
灯光暗下。
银幕亮起。
没有片头字幕,只有迪士尼公司的logo动画,以及一闪而过的苏晚晚工作室logo。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铺垫。
然后银幕再次亮起的瞬间,画面直接切入。
漆黑的舞台,一束白光打下,一个人影从升降台中缓缓升起。
那是巡演的第一站,纽约。
她穿着一件银白色的流线型演出服,站在那束光里,面对着台下第一波涌来的、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麦克风在她手中,她还没有开口,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张力,已经透过银幕,充满了整个放映室。
苏晚晚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看着。
整部纪录片没有旁白,没有幕后采访,没有任何人跳出来解释当时发生了什么或者我当时是什么感受。
导演选择了最纯粹、也最大胆的方式。
完全通过歌曲本身、舞台视觉、服装变换,以及台下观众最真实的反应,来讲述这个故事。
一首歌接一首歌,一个城市接一个城市。
舞台上的她,从第一站的略带紧绷,到中途的逐渐放开,再到后半段的完全掌控,那种肉眼可见的蜕变,被镜头真实地记录下来。
但真正让苏晚晚感到意外的,不是舞台上的自己。而是台下那些面孔。
镜头捕捉了大量的观众反应。
不是那种一闪而过的扫镜,而是长时间的、充满耐心的特写。
一个化了闪亮眼妆的女孩,在副歌响起的那一刻,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但她没有擦,只是张着嘴,跟着台上的声音,无声地唱着每一个字。
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衬衫,站在看台的角落里,双手抱在胸前,表情克制,但他的眼眶是红的。
一个年轻的亚裔男孩,被朋友架在肩膀上,手里举着一块发光的手幅,上面用中文写着爱你。
他随着节奏用力挥舞着那块手幅,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那些面孔,那些没有被精心挑选、没有经过排练的真实反应,构成了这部纪录片的另一条主线。
它们与舞台上的光影、音乐、舞蹈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对话。
一个人在台上倾尽全力,无数人在台下用自己的方式回应。
那种能量的交换,那种隔着屏幕依然能感受到的集体共鸣,让这部纪录片拥有了一种超越普通演唱会电影的质感。
苏晚晚中途换了几次坐姿。
不是因为她不耐烦,而是因为那些画面让她产生了一种奇异的不真实感。
她记得那些夜晚,记得那些城市的灯光和气味,记得每一首歌的走位和每一个关键的鼓点。
但当她坐在这个昏暗的放映室里,以旁观者的视角重新观看那些时刻时,她忽然意识到,那两年里,她一直在台上,一直在聚光灯下,一直在被注视。
她很少有机会去看看台下那些人的脸。
现在她看到了。
放映结束时,银幕缓缓暗下。
片尾字幕开始滚动,没有配乐,只有现场录制的,渐渐平息的掌声和欢呼声,作为背景音,一直持续到字幕滚完。
放映室的灯光慢慢亮起。
导演转过头,看着苏晚晚,有些紧张地等待着她的反应。
制片人也微微前倾身体,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
苏晚晚沉默了几秒。
她手里那瓶水一直没有打开过,瓶身上的冷凝水洇湿了她的指尖。
她把水瓶放到旁边的杯架上,然后开口了。
“我很满意。”
导演的肩膀明显地松弛了下来,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人也松了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苏晚晚没有说太多溢美之词,但对她熟悉的人都知道,“我很满意”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她站起身,转向导演,补了一句:“尤其是那些观众反应的镜头。留得很好。”
导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些是我最坚持要保留的部分。”
“因为我觉得,你的巡演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巡演。它是你和他们共同创造的。没有那些面孔,这个故事就不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