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市政厅的宴会厅。

    巨大的水晶吊灯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却照不透那些挂在墙上的厚重织锦挂毯和与参会者脸上完美面具下的心思。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水,雪茄,以及陈年波尔多的醇厚气息。

    男士们身着剪裁一丝不苟的塔士多礼服或燕尾服,女士们则穿着各个高定品牌的秋冬新款,珠宝在颈间腕上闪烁,却都默契地保持着一种低调的奢华,毕竟,今晚的主题是慈善。

    苏晚晚挽着拉格斐的手臂走进来,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黑色石子。

    她身上那件从未公开亮相过的深蓝近黑塔夫绸礼服,是拉格斐手稿的绝密演绎,线条利落如刀锋,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只有面料本身流动的幽光,和耳畔两点寒星般的钻石。

    极致的简,在这里反而成了最夺目的繁。

    同桌皆是些姓氏里带着冯、德,或财富隐于数个信托基金之后的人物。

    他们与卡尔点头寒暄,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在苏晚晚身上悄然扫过。

    她微笑着,应答着。

    她能清晰感觉到那些目光背后的含义,一个东方歌者,即便头顶着塞纳河奇迹的光环,踏进这间屋子,也需重新被称量。

    拍卖会即将开始的提示铃响起。

    入口处,一阵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的骚动,像水波般漾开。

    卡维尔居然来了。

    她没有选择LV的标志性设计,反而穿了一身剪裁近乎凌厉的麦昆黑色西装套裙,金色短发一丝不苟,红唇是全场最鲜艳的一抹色彩。

    她独自步入,径直走向侧前方LVMH的预留席位,坐下,从侍者托盘里取过一杯香槟,轻轻晃了晃。

    拍卖会在一种矜持而略显沉闷的氛围中开始。

    前几件拍品是某位公爵捐赠的十九世纪风景画,一位实业家提供的限量款古董跑车,竞价不温不火。

    拉格斐全程意兴阑珊,墨镜后的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苏晚晚更是眼观四方。

    直到那枚胸针的出现。

    “来自波旁王室旧藏,十八世纪晚期天然珍珠钻石蝴蝶结胸针,曾归属于安托瓦内特王后……”拍卖师的声音里注入了一丝对历史与传承的咏叹调。

    天鹅绒衬垫上,那枚白金钻石蝴蝶结拥簇着泪滴形珍珠的胸针,在聚光灯下散发出温润而久远的光泽。

    起拍价,八十五万欧元。

    竞价缓缓攀升,在一百六十万附近徘徊。

    拍卖师环视全场,准备落槌。

    “两百万。”

    清越的女声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众人目光聚焦,是苏晚晚。

    她不知何时已执起了那枚一次未用的竞拍号牌,神情平静。

    场内掠过一丝波澜。

    “两百二十万。”

    另一个声音响起,干脆,利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意味。

    来自卡维尔的方向。

    她甚至没有举牌,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依旧落在自己手中的杯子上,仿佛只是随口应付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两百二十万!卡维尔女士出价两百二十万!”

    苏晚晚神色未动,在拍卖师话音落下的瞬间,再次开口:“两百五十万。”

    场内的低语声明显了起来。

    这已超出了寻常慈善竞价的礼貌范畴。

    卡维尔终于抬起了眼。冰蓝色的眸子越过数张桌子,精准地落在苏晚晚脸上。

    “三百万。” 她报出数字,一次性五十万的加价,是明确的警告,也是实力的炫耀。

    苏晚晚迎着她的目光,没有立刻回应。

    场内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所有人都看着她,等待着。是就此退让,保全颜面,还是……

    “三百五十万。”苏晚晚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她握着号牌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卡维尔和路易一样,都是麻烦。”

    “五百万。” 卡维尔几乎是紧接着报价,没有任何犹豫。

    她的目光锁定了苏晚晚,那里面终于有了一丝清晰可辨的,猫捉老鼠般的玩味,以及不容置疑的强势。

    这个价格,已经让这枚胸针彻底脱离了其本身价值,变成了一个关乎脸面符号。

    苏晚晚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有点长。

    她能感觉到卡尔落在自己侧脸的视线,能感觉到全场目光的聚焦,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幸灾乐祸,也有不易察觉的期待。

    她甚至能听到卡维尔那边传来几乎无声的轻笑。

    拍卖师的声音响起:“五百万第一次。”

    “五百万第二次。”

    苏晚晚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号牌。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卡维尔,脸上没有任何被压制的窘迫或怒意,反而露出一个近乎礼貌的微笑,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你赢了,但这不值得。

    “五百万第三次!成交!恭喜卡维尔女士!” 槌音落定。

    卡维尔几不可察地扬了扬下巴,冰蓝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胜利者的冷光。

    她甚至没有再看苏晚晚,而是优雅地抬手,向拍卖师和捐赠方致意,但那挺直的背脊和微微抬起的下颌,无不彰显着她的愉悦。

    苏晚晚平静地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将里面早已温吞的酒液一饮而尽。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接下来的拍卖,只要苏晚晚对某件拍品表现出些许兴趣,哪怕只是多看了一眼拍卖图录,卡维尔的声音便会紧随其后。

    一幅起拍价三十万的当代油画,苏晚晚试探性地出价四十万,卡维尔便直接叫到六十万,最终以七十五万拍下。

    一件颇具设计感的现代雕塑,苏晚晚出价十五万,卡维尔便抬到二十五万,轻松拿走。

    甚至一件起拍价仅五万欧元的、某位设计师捐赠的孤品手包,苏晚晚刚刚举牌示意,卡维尔那边便立刻加价,最终以远超其价值的三倍价格成交。

    全场的气氛,从一开始的惊讶,逐渐变得微妙,继而充满了看客们心照不宣的玩味。

    苏晚晚的脸色,在一次次被迫放弃出价后,渐渐有些发白。

    卡维尔显然很满意自己制造的效应。

    她甚至在又一次以溢价拍下一件苏晚晚曾多看了一眼的珠宝后,端起酒杯,遥遥向着主桌,更确切地说,是向着拉格斐和苏晚晚的方向,不易察觉地举了举,然后优雅地抿了一口。

    那姿态,胜利者的姿态,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