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被稀释的浓墨，无声而沉重地自天际线下漫涌上来，彻底浸染了伯班克迪士尼动画工作室大楼上方那片逐渐暗淡的天幕。
远处街道两旁的路灯，如同接到无声的指令，次第亮起，在渐深的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模糊而温暖的光晕。
风，从附近街区的拐角处悄然卷来，带着南加州入夜后特有的、带着一丝凉意的清爽，穿过停车场空旷的场地，撩动着站立其中两人的衣角与发丝。
车道边只剩零星的工作人员，偶尔有人投来好奇的一瞥，又很快收回视线。
苏晚晚没有理会路易刚才那句刻意亲昵的称呼。
她站在他面前，语气干净利落，没有任何铺垫。
“第一，别插手我的工作。”
她说得很慢，一字一顿。
“我不需要，也不接受这种形式的关心。”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并且，我明确告知你，不会有下一次类似情况发生。”
“任何与蒂芙尼品牌相关的、需要我参与或确认的正式商业合作事宜，”
她的语速略微加快，但依旧条理分明，“请遵循标准的商业流程。”
“通过我的经纪人艾米，或者我的工作室官方渠道，以邮件、正式会议、合同条款修订等方式进行沟通与推进。”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
然后，用更清晰的语句，堵死了所有可能的灰色地带：
“不要，再以任何理由，直接出现在我的工作现场。”
“这里，不欢迎计划外的、与当前工作无关的访客。”
路易眨了眨那双在暮色中依旧显得流光溢彩的琥珀色桃花眼，嘴唇微动，似乎想为自己辩解两句，或者用他惯常的、华丽而巧妙的言辞将这次探班粉饰成一次浪漫的意外。
但苏晚晚没有给他任何插话、狡辩或转移话题的空间与间隙。
她的陈述如同精心编排的独白，节奏紧密，逻辑严密。
“第二，别影响我的生活。”
风把她的发丝吹到脸侧，她没有去理。
“你的车，你的偶遇，你那些恰到好处出现的邀请，都已经超出了正常社交或商业合作的范围。”
“我需要私人空间，需要不被监控、不被安排的时间。”
她语气不重，却没有回旋余地。
“保持距离，是基本的尊重。”
路易脸上的笑淡了一些。他仍然维持着风度，双手插在口袋里，静静听着。
苏晚晚深吸了一口气，说出最后一条。
“第三，不要用我的男友或者任何暗示我们有私人关系的说法来称呼自己。”
“无论人前还是人后。”
她目光直视他。
“我们之间，现在是品牌代言人与品牌代表的关系。未来，我也只希望是这样。”
她顿了一下。
“这种模糊身份的玩笑，让我很困扰。”
最后那句很困扰，她说得很轻，却比任何激烈措辞都更明确。
三条说完。
空气安静下来。
远处有车经过，车灯扫过他们的影子。
苏晚晚等着他的反应。
她已经做好了他反驳、甚至翻脸的准备。
她很清楚，对方不是普通人，他背后是庞大的资本体系。
可有些线如果不画清，日后只会更难。
路易沉默了十秒。
他看着她。
那种惯常轻松的神情慢慢收敛，像是在重新认识眼前这个人。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灿烂外放的笑，而是带着点兴味和思索的弧度。
“就这些？”他问。
语气轻得像是在确认菜单。
苏晚晚微微皱眉：“这些已经足够了。”
“我同意。”
他答得干脆。
干脆到让人警觉。
苏晚晚怔了一下。
“工作不插手，生活不打扰，不自称男友。”他逐条复述，“可以。”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你不喜欢的事，我不做。”
答应得太快。
太顺。
苏晚晚心里反而更警惕。
路易看着她的表情变化，嘴角弯了弯。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既然我们已经达成了这么清晰、专业、友好的共识，”
他侧身，指向身后的车。
“今晚我订了餐厅。”
“不是私人约会。”
他补充，“是庆祝合作顺利推进。”
苏晚晚没有动。
“我邀请你，也邀请今天辛苦录音的整个团队。”
他语调从容：“工作之外，团队聚餐，交流合作心得，这不违反你的三条吧？”
她看着他。
他继续说：“我已经让助理联系了导演和录音师，他们大概也该吃晚餐了。”
话说到这里，分寸拿捏得极好。
既不是单独邀约，也不是情感纠缠。
是团队活动。
是礼貌。
是合作方对合作团队的感谢。
苏晚晚抬手按了按额角。
她忽然有种无力感。
他确实答应了她的三条。
但他没有后退。
他只是换了方式。
她甚至能想象，如果她现在拒绝，这场晚餐就会变成她不给团队面子。如果她接受，他便顺理成章地融入她的工作社交圈。
他没有越线。
却站在了线边。
“路易。”她看着他，“你很擅长把话说得合情合理。”
“谢谢夸奖。”他笑。
“但我说的是边界，不是规则游戏。”
这句话让他微微停顿。
风声掠过。
“你觉得我是在钻空子？”他问。
“你一直在。”她平静地回答。
沉默再次落下。
几秒后，他收起笑意。
“好。”他说。
这一次没有戏谑。
“如果你不想去，我现在取消。”
这句话听起来终于像是选择权回到了她手里。
苏晚晚盯着他看了几秒，确认他是不是又在布置下一层话术。
他没有再加条件。
也没有再提团队都等着。
只是看着她。
夜色更深了一点。
她缓缓放下手。
“去吃吧，你都联系好导演他们了。”她说。
“不过，这是最后一次。”
路易看着她，微微一笑。
“谢谢。”
“你很难追。”路易忽然说。
她没有接话。
“但这没关系。”他又笑了一下，“我有耐心。”
“别把一切都当成追逐游戏。”她看着他，“有些人不喜欢被当成目标。”
这句话让他沉默了更久。
她转身。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路易站在车前，笑容完美，姿态无可挑剔，仿佛一个最殷勤体贴的绅士。
而苏晚晚却觉得，头疼，是真真切切、无法抑制的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