汹涌的舆论海水不断灌入，但令人讽刺的是，这艘船，竟也因这巨大的流量。
获得了一种诡异的、病态的关注度。
杰克和他背后的团队，在最初的慌乱与强硬表态后，迅速调整了策略。
他们深谙流量时代的游戏规则。
黑红也是红。
唾骂、质疑、嘲讽，只要是声量，就有关注。
有关注，就有收视率，就有广告商或许还未完全死心的目光。
他们开始有选择地利用这股黑流量。
一方面，继续对北极星穷追猛打，高调推进法律程序，哪怕进展缓慢，也要维持一副正义在握，诉诸法律的强硬姿态。
并试图将公众视线从节目黑幕本身，转移到艺人违约纠纷上来。
官司陷入漫长的扯皮，成了悬在亚历克斯头上的一把钝刀，也成了节目组时不时拿出来挥舞一下，彰显权威的工具。
另一方面，他们加大了节目本身的戏剧性投入。
北极星退赛后留下的真空，迅速被新的、背景更加安全可靠的面孔填补。
节目组似乎铁了心要将剧本进行到底，力保黑狮的王者之路。
第四期之后，第五期、第六期……黑狮一路过关斩将，展现出了碾压级别的实力，连续多期卫冕蒙面歌王。
不可否认，在苏晚晚离开舞台后，节目组挖掘和引入的后续选手，平均实力确实不弱。
或许是为了洗刷黑幕污名，或许是为了证明节目底蕴，这些新老歌手都拿出了看家本领。
舞台效果依旧华丽，演唱水准在线，一些对决场面甚至颇为精彩。
然而，一切都不一样了。
观众们看着黑狮一次次毫无悬念地获胜。
看着评委们那些看似专业、实则空洞的赞美。
看着节目组刻意营造的悬念和冲突，心底总萦绕着一层驱不散的疑云和挥之不去的疏离感。
每一次黑狮的胜利，都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在聚光灯下被强行打断的、戴着麋鹿面具的身影，想起那首一夜之间血洗全球榜单的《Poker Face》。
每一次新选手的挑战，都仿佛带着一层陪太子读书的悲壮色彩。
收视率，在北极星退赛风波后经历了短暂而剧烈的滑坡，随后竟回升了一些。
这回升的背后，是复杂的观众心理。
有人是想看看这节目还能黑到什么程度，有人是出于惯性观看，有人是纯粹为了欣赏后续选手的音乐，更有人，是抱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等待其最终崩塌的看戏心态。
而且同期确实没有能与之抗衡的同类型音乐综艺。
其他卫视或平台或观望，或筹备，但短期内无法形成威胁。
于是，相当一部分无处可去的娱乐流量，加上猎奇、批判、乃至鞭尸的围观流量，诡异地重新汇聚到了《蒙面歌王》的周围。
它不再是一个备受期待、充满惊喜的音乐竞技舞台。
而是变成了一个大型的、行为艺术般的、展示娱乐圈光怪陆离与人性质疑的名利场秀。
节目组似乎也默认了这种转变。
在宣传上更加侧重话题炒作、选手八卦、乃至刻意引导一些争议性评论，音乐本身，似乎已不再是唯一的核心。
黑狮在连续称王后，知名度确实暴涨。
他的团队运作得力，努力将他塑造成一个历经挫折、终登顶峰的励志形象，试图淡化甚至洗白那段不光彩的开端。
但互联网是有记忆的。
无论他走到哪里，无论是赞誉还是质疑，总有人会在角落里提起麋鹿。
他站在名利场的中心，享受着聚光灯和追捧。
但脚下仿佛踩着流沙，看似风光，实则无时无刻不感到那种虚幻和不安。
他赢得了比赛，却似乎失去了某些更重要的东西。
……
与《蒙面歌王》那片喧闹、扭曲、充斥着算计与争议的名利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苏晚晚所处的、近乎与世隔绝的、纯粹的创作空间。
北极星的退赛风波、《蒙面歌王》后续的种种闹剧、乃至黑狮的称霸，似乎都未能再激起她心湖的半点涟漪。
那场风暴的核心，如今已置身于风暴眼最平静的地带。
无数橄榄枝从四面八方伸来。
各大电视台、视频平台的王牌音乐综艺，开出了令人咋舌的天价，许下了导师、王牌嘉宾、绝对自由等各种诱人条件，试图邀请这位刚刚创造了全球屠榜神话、话题与实力皆处于顶峰的超级新人。
然而，所有的邀约，无论是通过公司、通过迪士尼，还是直接递到她面前，都得到了同一个简洁而明确的答复。
拒绝。
没有解释，没有婉转，没有档期冲突的借口。
直接的拒绝。
苏晚晚将自己彻底藏了起来。
她谢绝了几乎所有的公开活动和媒体采访，将全部的精力和时间，投入到了新的音乐创作之中。
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波，那次聚光灯下的驱逐，那些围绕着她展开的赞美、争议、算计、追捧、诋毁，如同一面棱镜，将她所处的这个光怪陆离的行业，照射得无比清晰，也无比刺眼。
名利的诱惑，成名的代价，欲望的沟壑，资本的冰冷，人际的虚伪，自我的撕扯……
她需要表达，需要用音乐，将这段时间所经历、所观察、所思考的一切，凝结成声音的结晶。
一张全新的专辑，在她的脑海中，逐渐成型。
这不是对《Poker Face》那种冰冷酷炫、态度鲜明的流行宣言的简单重复。
而是更深层的、更个人化的、也更野心勃勃的探索。
专辑的概念，在她心中越来越清晰。
这是一张关于这个时代，关于这个行业，关于身处其中的人，关于荣耀背后的阴影，关于掌声之中的孤独，关于真实与伪装，关于得到与失去的叙事诗。
她为这张即将诞生的作品，定下了基调，也定下了名字。
这个名字，精准，锋利，带着一丝嘲讽。
它就叫：
名利场
Vanity Fair
这个名字，既指向那个著名的、描绘浮华世界的文学经典。
也直指她刚刚亲身经历、并正在冷眼旁观的、那个喧闹、虚荣、充满交易与表演的娱乐产业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