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莎被他揪着衣领，身体不可避免地向前晃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却足够明显。
高跟鞋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脆的声响，像是某种不合时宜的提示音，突兀地插进这间充满暴力气息的办公室里。
可也仅仅如此。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后退，更没有露出任何惊慌失措的神情。
甚至连眉心的褶皱都没有多出一分。
那张冷静而精致的脸，在德里克几乎要失控的怒火映衬下，显得异常冷硬。
她只是微微抬起下巴。
这个动作并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像是在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看着一只正在咆哮、却早已被关进笼子的野兽。
“松、开。”
她一字一顿地说。
声音不高，甚至算不上严厉，却冷得出奇。
像是冰锥，毫不费力地刺破了德里克被怒火和屈辱层层包裹的大脑。
那一瞬间，德里克只觉得耳边的嗡鸣声忽然停了。
他怔住了。
揪着她衣领的手还停在半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青筋清晰地浮起。
可那股几分钟前还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狂躁，却像是被人迎头泼了一桶冰水，骤然降了温。
他看着丽莎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厌恶，甚至没有愤怒。
只有审视。
一种近乎冷酷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德里克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
他低头，看见自己那只失控的手，看见对方被扯得起了褶皱的白色衣领。
那布料挺括而昂贵，本该在会议室或发布会上出现，而不是此刻，在一地碎片和狼藉中，被他攥在手里。
一股迟来的后怕混着未散尽的怒意，从胸腔里翻涌上来。
他猛地松手。
动作甚至有些仓促，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丽莎的身体微微向后晃了一下，很快站稳。
德里克连退两步，后背撞上了办公桌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可那股毁天灭地的暴怒，终究是被强行按了下去，只剩下一点不肯熄灭的、不甘的余火，在心口闷闷地烧着。
丽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弄皱的衣领。
她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指
尖沿着领口抚平褶皱，动作克制而优雅，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随后，她向前走了两步。
地上满是碎裂的水晶、翻倒的摆件和文件，她却走得很稳。
高跟鞋精准地避开那些尖锐的碎片，甚至还顺脚将几块碍事的残骸踢到一旁，给自己清理出一小块可以站立的地方。
这才重新抬头，看向德里克。
“发脾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只会让你看起来更可悲。”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移向地面。
那座被砸得四分五裂的水晶奖杯，碎片散落在墨迹斑斑的地毯上，折射出冰冷而刺眼的光。
“顺便提醒你一句。”
丽莎淡淡补充，“那座奖杯的造价是三千。下个月财务结算的时候，会从你下一张专辑的制作预算里扣。”
德里克的下颌绷紧了一瞬，脸颊的肌肉轻微抽动，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他忽然意识到，在这间办公室里，真正失控的，只有他一个。
丽莎没有再看奖杯。
她走到那张勉强还算完整的沙发旁，从手中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资料，翻了一页，目光在上面短暂停留，然后将文件随手放在沙发扶手上。
“我承认，”她抬起头，语气终于带上了一点变化，却不是歉意，而是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复盘，“我低估了麋鹿。”
这句话，让德里克的肩膀不自觉地僵了一下。
“但我并不是毫无准备。”
丽莎继续说道，“现场五百名观众里，有一百张票，是提前用合理方式沟通过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德里克当然知道。
那是娱乐圈心照不宣的底线操作，是所谓安全区。
“在我的预期里，”丽莎的声音不急不缓，“你个人的基本盘，至少在一百五到两百之间。”
“加上那一百票，无论麋鹿发挥到什么程度，这一轮的胜负，都应该在五五之间，甚至我们略占优势。”
她走向那块已经碎裂的屏幕。
低头看着上面定格的票数，眉心轻轻蹙起，像是在面对一组偏离预期的数据。
“可结果是，”她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德里克脸上，“剩下那四百张票里，你连一百五十一张都没有拿到。”
她停顿了一下。
“你的选歌、你的现场控制、你对观众情绪的把握……”
丽莎斟酌了一秒，最终选择了一个最直接、也最伤人的评价，“在麋鹿那一场表演面前，不堪一击。”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德里克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
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如果说之前的失败让他愤怒，那此刻，这种被冷静拆解、被数据证明的无力感，才是真正的羞辱。
“如果没有那一百张提前准备好的票，”
丽莎的声音在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的最终票数，会是六票。”
“而麋鹿，是四百九十四票。”
她看着他，语气平直，却毫不留情。
“将近满票的差距。”
“德里克，你觉得，这只是她太强吗？”
德里克张了张嘴。
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些他不愿回想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舞台上观众屏息的安静，那种被完全吸走注意力的沉默。
还有她的声音，冷静、克制，却像是直接落在人的心口。
而他的爆发，他的高音，他的拼尽全力，在那种安静面前，反而显得急躁、用力过猛，甚至，有些滑稽。
“那，那怎么办？”
许久之后，他才哑着嗓子开口。
声音干涩而低沉，像是被砂纸磨过。
“所有人都看见了。”他说，“我被她压得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复出？我现在连站在舞台上的资格都像是个笑话。”
他抬起头，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惶然。
“星环的脸，我的脸……都丢光了。”
丽莎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看向窗外的城市。
霓虹灯在玻璃上映出模糊的光影，像是一张不断变形的网。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丢掉的面子，不是靠发疯找回来的。”她说，“砸东西、咆哮，只会让你彻底输干净。”
她转过身。
冰蓝色的眼眸在灯光下闪过一丝冷静而精准的光。
“真正聪明的人，会把失败，变成下一次成功的燃料。”
“现在，”丽莎看着他，语气不容置疑，“我们要考虑的，不是你丢了多少脸。”
“而是，怎么赢回来。”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碎片还在地上，空气里仍残留着暴怒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