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浩坐在镜头前,熟练地开场:“家人们,今天直播间来了一位老朋友——我身边这位,就是你们天天在评论区念叨的糖糖小天师!”
镜头一转,对准了沙发上的糖糖。
她正举着一串糖葫芦,腮帮子鼓鼓的,嘴角还沾着一小片糖渣。
听到周浩喊她的名字,她赶紧把嘴里的糖葫芦咽下去,举起小胖手朝镜头挥了挥,奶声奶气地打了个招呼:“大家好呀,我是糖糖。”
弹幕瞬间被萌得嗷嗷叫,礼物特效炸了满屏。
【来了来了!终于等到糖糖小天师开播了!】
【上次在天桥底下算卦我就在现场,这小天师是真的准!】
【现在的骗子,都用孩子骗人了?】
【前面的别急着喷,看两分钟再说,这小娃娃可不是普通小孩。】
周浩对着镜头简单介绍了几句今天的直播规则,把糖糖之前定下的规矩重复了一遍:一天只算三卦,卦金五十,需要出外勤价钱另算。
弹幕里立刻刷起了一片“选我选我”,打赏的礼物特效一个接一个地在屏幕上炸开。
周浩转头跟糖糖商量:“小天师,咱们用抽福袋的形式选人吧?公平,谁也别说咱们暗箱操作。”
糖糖舔了舔嘴角的糖渣,点点头:“好嘚。”
周浩便在镜头前宣布了规则,“想要找算卦的去左上角参加福袋抽奖,五分钟之后系统自动开奖,抽到谁就是谁。”
弹幕里瞬间刷起了一排排“已参加”,福袋的参与人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跳。
糖糖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镜头前,两只小胖手在胸前结了个极简单的法印,指尖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金光。
那金光一闪即逝,屏幕前的网友也只能看到她的结印手势而已。
这样一来,可以保证中福袋的人,是真正有需求的人。
福袋的倒计时还在跳,弹幕里的期待值已经被拉到了顶点。周浩看着疯狂滚动的弹幕,心想这五分钟大概是今天最难熬的五分钟。
他转头看了一眼糖糖,她已经重新爬回沙发上,又拿起了一颗新的糖葫芦,两条小短腿晃悠晃悠的,像是完全不把这场即将到来的狂欢放在心上。
倒计时归零的提示音在直播间里清脆地响了起来,屏幕上弹出一个陌生的ID,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在那个名字上——“玲玲的哥哥”
视频接通的一瞬间,弹幕安静了半秒。
对面的男人皮肤黝黑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在工地上风吹日晒的劳动者。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衬衫,背景是医院走廊惨白的墙壁。
他显然不太会用直播软件,镜头晃了好几下才对准自己的脸,眼眶红肿得厉害,嘴唇干裂起皮,像是好几天没合过眼了。
“是小天师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一只手紧紧攥着手机,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揪着裤腿,“我妹妹,我妹妹她突然昏迷不醒,医生查遍了都说她身体没问题,可就是醒不过来——她明天就要高考了,她准备了三年,每天学到凌晨,成绩一直是年级前十,她说过一定要考上最好的大学……小天师,求求您帮我看看,她到底怎么了?我实在没办法了……”
他说到最后哽咽得说不下去,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眼泪。
弹幕瞬间炸了:
【这大哥一看就是真的急疯了,眼睛都哭肿了。】
【明天就要参加高考今天昏迷?这也太惨了吧……】
【不会是演的吧?现在直播间剧本太多了。】
【不是演的我认识他妹妹!他妹妹是实验中学高三的,叫陈晓玲,年级前三,我们班跟她隔壁,今天还听班主任说她住院了!】
【实名作证,我是她同班同学家长,这孩子是真的出事了,学校老师都急疯了。】
【妹妹成绩这么好,高考前突然昏迷?我怎么感觉这里面有猫腻呢。】
男人看见弹幕里有人认出他妹妹,眼泪又掉了下来,对着镜头哽咽着说:“我叫陈建国,我妹妹叫陈晓玲,我们爸妈走得早,从小就靠我打工供她读书。她特别懂事,放暑假就去工地旁边的小饭馆帮忙洗碗,手冻得通红也不肯歇。她说等她考上大学,毕业了赚大钱,就不让我再去工地搬砖了。可她要是明天醒不过来,这三年就白熬了,她这辈子就毁了——”
糖糖把手里那串还没吃完的糖葫芦递给胖丫,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镜头前。
她的小脸还带着婴儿肥,但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方才吃糖时的懒洋洋,取而代之地是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认真,“哥哥,糖糖要先看看你妹妹。”
陈建国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连连点头,握着手机快步推开身后的病房门。
镜头晃动着扫过惨白的天花板和输液管,最后落在一张病床上。
床上躺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皮肤白净,五官清秀,闭着眼睛安静得像一幅画。
如果不是床头监护仪上那条微弱跳动的绿色曲线,她看起来真的只是睡着了。
陈建国把手机凑近妹妹的脸,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晓玲,晓玲你睁开眼睛看看,哥哥在呢……”
弹幕的滚动速度明显加快了。
【这女孩长得眉清目秀的,一看就是乖学生,太可惜了。】
【明天就高考了,今天还醒不过来,急死个人。】
【妹妹快醒过来,加油啊!】
【剧本吧?高考前昏迷也太巧了,不会是跟直播间串通好的?】
【说剧本的有没有心?人家哥哥哭成这样你看不见?】
【就是,那几个同班家长都出来作证了,还能有假?】
糖糖从小布包里夹出一张符纸,指尖轻轻一弹,符纸无风自燃起来,最后化做点点金色光芒飞进屏幕里。
陈建国在镜头那头愣住了,他亲眼看见那些光点落在妹妹的眉心、胸口和手腕上,但片刻之后,光点便消散了,什么都没有改变。监护仪的滴答声依然规律而单调,妹妹依然闭着眼睛。
糖糖把符纸的灰烬收进小布包里,小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语气平静,“不是妖魔鬼怪干的。”
陈建国的脸上刚浮起一丝失望,糖糖的第二句话就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但是你妹妹眉心缠着一团黑气,不是生病,也不是撞邪,是被人动了手脚。”
【这小孩又在装神弄鬼了,纸烧完什么都没有啊。】
【大哥应该相信医生,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
【赶紧报警吧,人命关天的事别耽误了。】
【医学都查不出来,万一是真的呢?看看又不亏。】
【前面说装神弄鬼的,等等再喷,这小孩上次算卦准得离谱。】
周浩皱着眉头正要怼回去,糖糖却已经开口了,声音依然是那副奶声奶气的调子,“哥哥,你仔细想想,你妹妹昏迷之前,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事?”
陈建国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想,“上个星期她回过一趟家,说是回来拿几件换季的衣服。那时候她精神就不太好,脸色有点白,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最近总是做噩梦,睡不好。我以为她就是高考前压力太大了,给她做了一碗面让她吃了早点睡……对了,她回学校那天跟我说,她昨晚梦见一条黑色的大蛇盘在我家房梁上,一直盯着她看。她也许是最近学习太累了胡思乱想的,再之后就没发生什么事了”
“黑色的大蛇?盘在房梁上?”糖糖的眼睛亮了一下,往前凑了凑,语气忽然变得格外认真,“哥哥,你妹妹昏迷之前一个星期,家里有没有装修过?或者动过房梁?比如翻新屋子之类的?”
陈建国愣了一下,随即摇头,语气笃定:“没有,我们家哪有钱装修。我爸妈走了之后,那老房子都快塌了我也没舍得花钱修,晓玲的学费还欠着——”
他忽然停住了,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对,上个星期确实动过!那几天下大暴雨,晓玲的房间屋顶漏雨,把她的书都淋湿了。我就请了同村的李木匠来帮忙修了修屋顶。李叔是我爸还在的时候就帮我们家干活的老熟人,换了几片瓦,补了补房梁上的裂缝,当天就走了。”
“你现在立刻回去。”糖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陈建国犹豫地看了一眼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妹妹,“小天师,你让我回家做什么,是发现了什么吗?”
“还不确定,我需要看看你家的房子。”糖糖说道。
陈建国咬了咬牙,转身冲出病房,跑到护士站,“你好,拜托你们先帮忙照看一下我妹妹,我回家一趟,很快就回来,谢谢。”
然后握着手机飞奔下楼。镜头剧烈地晃动着,观众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和楼梯间回荡的脚步声,然后是一辆二手摩托车被发动时突突突的轰鸣。
弹幕疯狂地滚动着,在线人数已经破了三十万,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蹿。
周浩看着后台的数据,又看了看屏幕里那个正盘腿坐回沙发上、重新拿起糖葫芦的小女孩,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这是在干什么?怎么这么多人?】
【直播算卦呢,看到镜头里那个小孩没,那就是小天师。】
【就这小奶娃?有没有五岁哦,就搞这些,哗众取宠而已。】
【小娃娃算命,我高低得留下来看看,这年头骗子都开始从娃娃抓起了。】
【说骗子的先别走,看完这卦再说话,上次这小孩当众把鬼都打出来了。】
【有没有那么夸张啊?还把鬼打出来了,说得你好像真的见过鬼似的。】
【话不用多说,留下来看两分钟就知道了。】
陈建国的二手摩托车在门口的榕树下熄了火,他举着手机跳下车,镜头随着他急促的脚步晃动着穿过一条狭窄的土路,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瓦房前。
墙壁是斑驳的青砖,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门框上贴着的春联已经褪成了淡粉色。
“小天师,这就是我家。”陈建国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把手机举高,让镜头扫过堂屋。屋子不大,陈设简陋得近乎寒酸,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老旧的八仙桌擦得发亮,墙角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摞旧书。最显眼的是头顶那根粗壮的木质房梁,被岁月熏得发黑,上面贴着一张早已褪色的福字。
糖糖凑近屏幕,小眉头微微皱起,“哥哥,你绕着屋子慢慢转一圈。”
陈建国举着手机,从堂屋走到厨房,又从厨房走到自己那间只有一张木板床的小屋,每一处都照得仔仔细细。屋子虽破,但没有任何异常。
最后他推开走廊尽头那扇贴着课程表的木门,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这是我妹妹的房间,她每次回来都住这间。屋顶就是这间漏的雨,李大叔就是修的这间。”
他走进房间,把手机举过头顶,对准屋顶那片新换的瓦片。新瓦的颜色比周围的旧瓦浅了几个色号,瓦缝里填着白色的新石灰,和旁边那些长了青苔的老瓦片界限分明。
陈建国仰着头,语气里带着感激:“李大叔的手艺是真没话说,修好之后一滴雨都没漏过。我爸还在的时候就一直帮我们家干活,村里谁家屋顶漏了都找他,是个热心肠的大好人。等晓玲醒了,我一定带她亲自去谢谢李大叔——”
“你可别谢错人了。”糖糖打断了他,声音软糯,却让整个直播间的弹幕都停了一瞬。
陈建国举着手机的手僵住了,脸上的感激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就被这句话砸得愣在原地,“小天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妹妹昏迷跟这个修屋顶的李大叔有关?】
【不会吧,这大哥不是说李大叔是他爸的老熟人吗,帮了这么多年忙,不至于害人吧。】
【知人知面不知心,越熟的人越容易下手。】
【别急着下结论,先看看糖糖怎么说。】
陈建国举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小天师,你是不是搞错了?李大叔看着我长大的,我爸妈在的时候就一直帮我们家干活,村里谁家屋顶漏了都找他,他不可能是坏人——”
“你找把梯子,爬到房梁上看看就知道了。”糖糖没有再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