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糖提着桃木剑追进暗河的入口,洞内一片漆黑,只有剑身上的金纹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芒。
阴冷的风从洞穴深处灌出来,裹胁着一股腐朽的腥臭味。王铮拖着残破的魂体拼命往深处爬,断腕处的黑雾已经越来越稀薄,他拎在手里的那颗头不断回头张望,那张扭曲的脸上满是惊恐。
“你跑不掉的。”糖糖的声音在狭窄的洞穴里回荡。
王铮终于爬到了暗河的尽头,后背撞上了一面湿冷的石壁。他退无可退,猛地转过身,拎在手里的那颗头张开嘴,朝糖糖喷出一口浓稠的黑雾。
糖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左手在剑身上轻轻一弹,一道金光荡开,黑雾顿时消散得干干净净。
“不可能——我怎么可能死在一个三岁小孩手里——”王铮的声音从断裂的脖颈里嘶嘶地漏出来,那颗头上的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脸上的表情在恐惧和癫狂之间剧烈地扭曲着。
糖糖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她抬起桃木剑,剑身上的金纹全部亮了起来,将整个洞穴照得如同白昼。
王铮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抬起仅剩的那只手想要挡住剑光。剑光落下,他的手指、手腕、手臂,连同那颗还在嘶吼的头颅,被金光一寸一寸地削成齑粉。
最后一缕黑雾消散在剑光里,洞穴里恢复了寂静。
糖糖收起桃木剑,转身走出暗河。洞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睛,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打完收工。”
糖糖提着桃木剑从暗河里走出来,剑身上的金纹已经暗淡了大半,但她的表情很平静。
徐雅还跪在那堆碎石旁边,后背上被护身符灼出的伤口还在往外溢着黑雾,整个魂体比之前透明了许多,边缘已经开始模糊了。
她怀里的婴儿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张着小嘴哇哇大哭,小小的手死死攥着她的头发,哭声又细又尖,在山谷里回荡开来。
糖糖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想查看徐雅的伤口。徐雅轻轻摇了摇头,把婴儿往她面前托了托,声音沙哑,“糖糖小天师,不用管我了。求您帮我送女儿入轮回。”
她不想再耽搁下去,以免夜长梦多。
糖糖沉默了片刻,看着徐雅那双空洞的眼眶,又低头看了看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的婴儿,点了点头。
她双手结印,指尖泛起一团极淡极柔的金色光芒。轮回之门在石滩上缓缓打开,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金色大道铺向天际。
徐雅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那张惨白的脸上绽开一个极温柔的笑,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最后一次。
然后她把婴儿轻轻托起,递向那扇门。
婴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哭声骤然尖厉起来,两只小手死死抓着徐雅的头发不肯松开,小小的身体在空气中拼命挣扎。
徐雅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动作极轻极慢,每掰开一根,她的魂体就剧烈地颤抖一下,“乖,去吧。下辈子找个好人家,不要再遇到像我一样没用的妈妈。”
她终于掰开了最后一根手指,把婴儿轻轻推进了门里。
婴儿的哭声从门内传出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化作一阵极淡的奶香,消散在风里。
轮回之门缓缓合拢,一颗彩色的功德金光从门缝里飘出来,稳稳落进糖糖的小布包里。
以往的功德都是金色的光点,没有形状。今天这颗却是五彩的星星。
糖糖从来没见过这种功德,好奇地打开小布包看了又看。
她不懂这是什么情况,只能有机会再问问师傅傅他老人家了。
徐雅跪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然后缓缓站起来,朝糖糖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的魂体在阳光下开始一点点消散,从指尖开始,像被风吹散的沙粒,一点点融入清晨的阳光里。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抬起头,用那双已经看不清眼眶的脸,朝糖糖的方向露出一个笑,“小天师,谢谢你。谢谢你们大家。”
然后整个鬼魂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在山谷里。
糖糖站在原地,把桃木剑收回小布包里。山谷里安静极了,只剩石滩上的风声和远处溪流的叮咚声。
清晨的阳光照亮了崖壁上那些被剑气划过的符文,苔藓之下已经没有了任何暗红色的痕迹。
糖糖走回众人面前,秦晋第一个迎上去,把一块巧克力塞进她手里,轻声说道:“先吃一点补充体力。”
糖糖每次战斗完之后,都会特别饿。只是现在他们还在山崖下,没办法给糖糖找到更多的食物。
苏婧怡也是知道糖糖这一点的,赶紧蹲下来把糖糖搂进怀里,“糖糖累坏了吧,靠在妈妈怀里休息一下。”
糖糖顺势软绵绵地靠在苏婧怡怀里,一口一口吃着巧克力。
赵磊解开了登山绳,把已经瘫软在地的小雯从地上拽起来,押着她往山上走。小雯披头散发,嘴唇哆嗦着,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众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出山崖底下的时候,才发现那辆来时的车还停在原地,车顶上落满了树叶和花瓣。
而那个引他们上山的“王铮”和他的队友们,已经随着迷雾一起,彻底消失在这座山里了。
苏景澜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山,山间晨雾缭绕,满山苍翠,再也不见半点阴霾。
“那个王铮到底怎么回事?”赵磊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林小姐站在车门旁,微微侧过头,第一次主动开口对众人解释,“王铮那几个人早就被徐雅杀了。他们的魂魄被徐雅困在山崖底下,因为那里地势特殊,阴气聚集,他们也修炼出了一点鬼力。徐雅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把自己好不容易积攒的鬼力输送给女儿,维持她的魂体不散。就在她输送鬼力、自身最虚弱的时候,他们趁机挣脱了束缚,从山崖底下跑了出来。”
大伙听完,脸色一个比一个精彩。赵磊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抖,陈浩缩在后座角落里,声音都在打战,“所以……所以我们这一路上,一直和四个鬼魂待在一起?我们还跟他们住在同一间屋子里?”
林小姐点了点头。“对。”
李政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回想起昨晚的相处,后背的冷汗把衬衫都浸透了。
“那他们为什么要引我们上山?”苏景澜皱着眉问。
“他们想尽快脱离徐雅的镇压,需要吞噬更多的鬼魂。他们盯上了我们的魂魄。”
车里安静了一瞬。赵磊咽了咽口水,又想起另一件事,“那营地那晚又是怎么回事?也是他们搞的鬼?”
糖糖靠在苏婧怡怀里,眼皮已经开始往下耷拉了,声音软绵绵的,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不是。那是姨姨的小宝宝鬼,她太无聊了,是来找我们玩儿的。”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在苏婧怡怀里翻了个身,蹭了蹭她的肩膀,闭上眼睛睡着了。
赵磊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一个婴儿鬼来找他们玩儿,问题他们并不觉得好玩啊。
他现在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可能需要重新更新一下。
赵磊发动引擎,一秒钟都不想在这山里多待。
车队沿着来时的盘山公路往回开,这一次没有再迷路,没有再原地打转。当车轮碾过最后一个弯道,手机信号重新跳出来的那一刻,赵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座越来越远的山,他这辈子估计都会对露营有阴影了。
苏婧怡抱着熟睡的糖糖下车,秦晋亦步亦趋跟着。
傅庭琛一直想找机会和苏婧怡说话,但她怀里抱着熟睡的糖糖,始终没有单独的空档。
他站在车旁,看着苏婧怡的背影消失在苏家大门里,沉默了片刻,转身上车回了傅家老宅。
刚进老宅大门,秀姨就迎上来,说老夫人让他回来了就过去一趟。
傅庭琛让管家带林小姐下去休息,他换了身衣服去了傅老夫人院子。
推开门,傅老夫人正坐在窗边的摇椅上翻一本旧书,听见脚步声摘下老花镜,拍了拍旁边的椅子,“阿琛回来了,过来坐。这两天玩得怎么样?”
傅庭琛在她旁边坐下,接过秀姨递来的茶,端端正正地答了一句,“挺好的,挺开心的”,然后就端着茶杯沉默地喝了一口,再没有下文。
傅老夫人等了一会儿,见他完全没有要继续说话的意思,把书往茶几上一搁,直接问:“我是问你和婧怡怎么样了?”
傅庭琛垂下眼睑,“什么怎么样?”
“你还跟我装糊涂?”傅老夫人斜睨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急切,“你喜欢婧怡,你以为我这个老太婆看不出来?”
傅庭琛没有否认。
“你和那个林小姐到底怎么回事?”傅老夫人沉声说道:“我们傅家绝不能出脚踏两只船的负心人。”
他把茶杯放回茶几上,垂着眼睫,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和林小姐只是朋友。”
“只是朋友?”傅老夫人皱起眉头,“那外面那些传言是怎么回事?拍卖会上一掷千金,亲自接送来去,还把人带回家来住——你知道现在外面传成什么样了吗?要真只是朋友,就别做这种让人误会的事,时刻保持距离。你要是对婧怡有心,就赶紧去跟人家解释清楚,别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傅庭琛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眼,“奶奶,林小姐的事,我不能说。但不是您想的那样。”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奶奶别担心,我自有分寸。”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傅老夫人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叹了口气。
傅庭琛从傅老夫人的院子里出来,穿过回廊,走到客厅时停下了脚步。
林小姐正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林小姐,你怎么还没去休息?”傅庭琛的语气客气而疏离,像是接待一位需要谨慎对待的贵客,礼貌周全,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
林小姐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波澜,直接开门见山,“我在等你。”
傅庭琛点了点头,“是有什么需要,你尽管提?”
“你喜欢那个叫苏婧怡的人类女子?”林小姐直接问道。
傅庭琛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也没有任何犹豫,“是。”
林小姐微微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真的只是来确认一下,“我明白了。”
她说完便转身朝楼梯走去。
她说完这句话便转身上楼,素白的裙摆消失在楼梯拐角。
傅庭琛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在微风下沙沙作响。
苏婧怡从露营回来的第二天就跟着老师飞往外地参加演出,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齐整,只匆匆在糖糖额头上亲了一口就出了门。
苏承运和沈清韵把全家人召集到客厅,郑重宣布了一个决定:糖糖该上幼儿园了。
沈清韵把一张花花绿绿的幼儿园招生简章摊在茶几上,苏承运端着他的紫砂壶在旁边补充,“我已经联系好了京都最好的一家幼儿园,离家近,师资也好,下周就可以入学。”
糖糖盘腿坐在沙发上,胖丫蜷在她膝盖上打盹。她歪着头盯着那张印满了滑梯和小朋友笑脸的招生简章,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好奇,又从好奇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担忧。
她仰起脸,奶声奶气地问:“外公,幼儿园是什么?是要把小孩像花花草草一样种在院子里吗?那会长出什么花呀?糖糖花?”
苏景澜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秦晋坐在旁边剥葡萄皮,嘴角却忍不住轻轻弯了一下。
沈清韵笑得直拍沙发扶手,把糖糖搂进怀里揉了半天,才终于喘匀了气,“不是种花!幼儿园就是有很多小朋友一起玩的地方,有老师教你们唱歌画画,还有滑梯和积木。”
糖糖听完,眨了眨眼睛,又问了一句:“那幼儿园里有妖怪吗?”
苏承运端着紫砂壶的手抖了一下。看来,这家幼儿园的入园说明会,有必要提前跟园长打个招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