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夹杂着浓重的腥味吹过蛇口码头。
武警战士押着瘫软成一滩泥的李德海走远,黑色的巡逻艇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白浪。
霍铮收起那把五四式手枪,将其重新插回腰间的枪套里。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黑皮本子,那是李德海用来保命的底牌。
外面的天色黑得很沉,霍铮大步走向停在岸边的一辆军用吉普车。
大牛已经坐在驾驶位上,双手扶着方向盘。
霍铮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把黑皮本子扔在中控台上。
大牛转头看了他一眼。
“回市局。”霍铮声音低沉。
吉普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疾驰,车灯把前方的杂草照得发亮。
车厢里没了说话声,只剩发动机沉闷的轰鸣。
凌晨三点的特区市局大楼灯火通明,霍铮带着大牛径直走上二楼。
局长办公室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浓烈的烟草味。
霍铮推门进去,把黑皮本子连同之前在罗湖大厦截获的三个亡命徒的口供文件袋,重重拍在办公桌上。
老局长正掐着眉心,看到桌上的东西,赶紧戴上老花镜翻看。
这本账簿记录得清清楚楚。
哪年哪月,李德海送了哪个科长两根金条,又在省城哪个地下钱庄洗了多少黑钱,全都精确到了个位数。
“李德海人已经交接给军法处看押了,这本账和这三份越狱犯的口供交给你。”
霍铮靠在办公桌边缘说。
老局长看着那些红彤彤的手印,连连叹气。
“霍副主任,这材料递上去,省城商界非得连根拔起不可。”
“这是他咎由自取。”霍铮站直身子往外走。
“他敢在特区动我护着的人,就该知道这特区不是他撒野的地方。”
接下来的半个月,省城经历了一场大洗牌。
市委联合工作组直接进驻天元贸易公司。
由于那份详尽的黑账本,李德海背后的大老板、庇护伞连同盘踞在道上的九叔等人,全被拉下马。
李德海本人在审查中交代了全部犯罪事实,名下产业被全数查封。
特区这边的海景别墅里,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地毯上。
林软软穿着一套修身的淡黄色居家服,正盘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算账。
面前的茶几上堆满了各种财务报表。
这半个月,罗湖大厦的招商资金已经全数理清,软铮集团的户头里趴着千万级别的巨款。
阿秀抱着一摞文件从门外走进来,把一份最新的省城报纸放在茶几上。
“老板,李德海那个红星纺织厂要被省城法院公开拍卖了。”
阿秀指着报纸角落的一则豆腐块声明说。
林软软放下手里的算盘,拿起报纸扫了两眼。
红星纺织厂是轻工业里的一块大肥肉。
虽然李德海管理混乱,但厂子里有八十台九成新的织布机,还有一整套完整的后勤设备。
“阿秀,你去通知大牛备车,我们今天去省城。”林软软把报纸折好放进包里。
阿秀有些犹豫,小声问了一句。
“老板,咱们是做建材和地产起家的,这纺织业跨度是不是太大了?
再说,那厂子之前被港商大飞坑过,名声已经臭了,现在谁去接盘谁倒霉。”
林软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
“特区现在满大街都是建筑队,轻工业却是个空壳。
特区要发展,将来衣食住行全得跟上。
那些机器在别人眼里是烂摊子,但在我手里,就是下蛋的金鸡。”
中午时分,一辆黑色丰田皇冠平稳地停在省城法院招待所门口。
大牛下车拉开车门,霍铮先迈出长腿,随后伸手把林软软扶了出来。
林软软今天换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暗红色风衣,踩着黑色细跟皮鞋,头发高高盘起,透着股干练利落的派头。
拍卖会现场设在招待所二楼的会议室,里面坐了二十多号人,多是省城本地的商贾和倒爷。
林软软和霍铮走进会场,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前排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转过头,上下打量了林软软几眼。
这人是省城宏达贸易的钱老板,以前跟李德海有些交情。
“这位面生啊。女同志也跑来凑这种热闹?”钱老板手里盘着两对核桃,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
林软软没搭理他,低头翻看手里的起拍资料。
钱老板见她不接话,自顾自地往下说。
“这红星纺织厂就是个晦气地方,李德海在那折了本,连命都搭进去了,我劝你们外地人还是别乱碰水深的东西。”
霍铮冷冷地扫了钱老板一眼。
他目光一沉,吓得钱老板手里的核桃差点掉在地上,赶紧转回身去闭了嘴。
下午两点,拍卖师走上讲台。
“各位,今天拍卖标的物为原红星纺织厂的全部机器设备及仓库库存,起拍价二十万元人民币,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五千元。”
底下的老板们开始窃窃私语。
二十万买八十台织布机算得上白菜价,但大家都知道厂子里有不少闹事的工人要安置,谁也不敢轻易开口。
会场安静了足足三分钟。
钱老板慢吞吞地举起牌子。
“二十万零五千。”他报出了一个极低的价格,存心想捡个大漏。
又有几个小老板试探性地跟了价。价格一路慢慢悠悠地涨到了二十三万。
钱老板再次举牌,“二十五万。”
说完他还回头看了看四周,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林软软靠在椅背上,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竞价牌,她转头对着霍铮轻声说。
“该咱们下场了。”
林软软举起手里的六号牌。
“三十万。”她报出的数字清脆响亮。
众人纷纷回头看向后排的林软软。钱老板脸色发青,咬着牙再次举牌。
“三十一万!”
林软软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四十万。”
会议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从三十一万直接跳到四十万,这种不讲道理的加价方式,直接打破了省城老板们的心理底线。
钱老板手里捏着牌子,手心全是汗,四十万已经超出了他的预算。
他狠狠地瞪了林软软一眼,把牌子扔在桌上退出竞价。
拍卖师敲下木槌。
“四十万元,成交!恭喜六号竞拍人。”
办理完交接手续,林软软拿到了一大叠设备产权证明。
走出招待所,大牛已经把车开到了台阶下。
“媳妇,这堆破铜烂铁拉回特区,你打算放在哪?”霍铮帮林软软拉开车门。
林软软坐进副驾驶,理了理风衣的下摆。
“罗湖大厦后面那片空地还有十几亩,直接在那建厂房,我要做特区第一家大型制衣流水线。”
汽车启动,顺着公路往特区方向开。
路走到一半,车上的大哥大突然响了起来。
这台设备是林软软前两天刚配的,平时只和几个核心负责人联系。
林软软接起电话,里面传出工头老陈焦急万分的声音。
“老板!出大事了!李家从德国给大厦订购的那四台电梯,在蛇口海关被扣下了!”
林软软皱起眉头,“文件手续不全都在海关备过案吗?凭什么扣货?”
老陈在电话那头直喘粗气。
“海关进口处那个马处长发了话,他说特区今年的进口配额已经用光了。
如果想把这批高档客梯提出来,必须以违规进口的名义,交一百万现金的保证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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