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丰田皇冠轿车驶出海景花园别墅区。
路面坑洼不平，车身摇晃。
林软软坐在副驾驶位上，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她抬手拉下遮阳板上的化妆镜，对着镜子整理衬衫领口。
最上面的两颗扣子系得很紧，把脖子捂得严严实实。
霍铮双手握着方向盘，余光扫了她一眼。
他想起昨晚车厢里的闷热，咽了口唾沫。
他干咳一声，把车窗摇下半截。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里的沉闷。
“市委大院不是菜市场。”霍铮看着前方的土路。
“张书记脾气硬，最烦别人拿国家政策做交易。
你拿这几张纸去要特区常住户口，他能让警卫员把你赶出来。”
林软软合上化妆镜，把散落在肩膀上的头发别到耳后。
“他不批，罗湖那个盘子就活不起来。特区现在到处都在盖厂房，有钱的大老板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投资的地方。
我凭什么让他们把几万块钱全款压在我这个还没打好地基的楼盘上？”
她拍了拍公文包。“这些港商和外地老板最缺什么？缺归属感。
他们拿着边防证进来，三天两头要查暂住期。
有了特区户口，他们老婆孩子能过来，能在特区看病上学，这就是定海神针。”
霍铮踩下刹车，避开路中间的一个水坑。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户籍管控是红线，你这是在老虎嘴里拔牙。”
“我不光要拔牙，我还要这只老虎求着我拔。”林软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车子开到市委大院门口，两个持枪哨兵打出停车手势。
霍铮摇下车窗，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个代表特区管委会安保组长身份的深红色工作证，递了过去。
哨兵翻开看了一眼，双手递回，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拉开绿色的铁栅栏放行。
两人下车，走进办公大楼，楼道里全是拿着文件步履匆匆的工作人员。
两人来到张书记办公室门外，秘书小李正坐在外间的办公桌前写材料。
看到霍铮，小李站了起来。
“霍组长，林老板。书记正在里面看上面发下来的基建报告，今天上午不见客。”小李压低声音说道。
林软软上前一步，把公文包放在小李的办公桌上。
“李秘书，麻烦你进去通报一声，就说罗湖商业中心的林软软带着一百六十万美元的外汇来找他解决特区基建的难题。”
小李听到一百六十万美元，脸色变了。
特区现在穷得叮当响，外汇就是硬通货。他点点头，转身敲响了里间的门，推门进去。
没过一分钟，小李走出来，做了个请的手势。“书记让你们进去。”
林软软拎起公文包走在前面，霍铮跟在后面。
办公室很简陋，一张旧木办公桌，几个掉漆的铁皮文件柜。
张书记穿着白衬衫，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桌上厚厚的文件。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扔在桌上。
“你们两口子不老老实实在罗湖盖楼，跑到我这里来干什么？”
张书记指了指旁边的木沙发，“坐下说。我只有十分钟时间。”
林软软没坐。
她走到办公桌前，拉开公文包的拉链。
掏出那份《关于罗湖商业中心购房配发特区常住户口名额的申请书》，双手递过去，压在张书记那堆文件上面。
张书记拿起那几张纸，扫了一眼标题。他沉下脸，将纸重重拍在桌上。
“林软软，你胆大包天了！”张书记站起来，指着林软软的鼻子。
“买房子送户口？你拿国家的户籍名额去给你自己做买卖？
你知不知道这是严重违纪！霍铮，你就是这么看着你媳妇胡闹的？”
霍铮站在沙发边上，站得笔直，没有说话。
林软软直视张书记：“张书记，特区成立这一年多，建了几十个工厂。
可是大老板们把工厂建好，赚了钱就走。他们把老婆孩子全留在港岛或者内地，为什么？”
张书记冷着脸，没有回答。
“因为特区对他们来说只是个淘金的地方，不是家。”
林软软双手撑在办公桌的边缘，上身前倾。
“我们罗湖商业中心，盖的是七层高的现代化大楼。
我要把那些有钱人留下来，让他们在这买铺子，做长久生意。
他们成了特区人，赚的钱就会留在特区消费，这是帮特区锁住人才和资金。”
张书记双手背在身后，在办公桌后面走了两步。
“强词夺理！户籍名额是国家统一调配的，用来引进高端技术人才，不是用来卖钱的！”
林软软直起腰，拿出一张建行的资金监管回执单复印件。
“这是建行周培元行长昨天刚盖章的协议，一百六十万美元，一分不少地躺在监管账户里，这笔钱只能用来盖楼。”
她把复印件推到张书记手边。
“这楼一旦盖起来，就是特区的地标，周围的地皮全会跟着涨价。
您给我批五十个特区常住户口名额，我保证三天之内，把这个还没打好地基的楼盘全部卖空。
我会给特区带来至少五百万人民币的内资，这笔账，您算不明白吗？”
张书记停下脚步，双眼紧盯着那张银行回执。
他是个干实事的人，特区基建缺钱，到处都在要拨款。
五百万的现金流入，能盘活周边好几个大项目。
他转过身，看着林软软。“你想怎么操作？”
林软软知道他动心了，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指着刚才那份申请书。
“规矩很简单，买一套面积超过两百平米的大铺子，或者全款投资超过二十万块钱，就附赠一个特区城镇户口指标。
户主可以把妻子和一个未成年子女的户口随迁过来。
他们落户之后，就是特区人，享受特区的口粮配给和教育资源。”林软软把方案和盘托出。
张书记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热水。
他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林软软写的那份申请书，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办公室内一时寂静，霍铮走到门边，挡住了走廊看过来的视线。
张书记放下申请书，拿着红蓝铅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
“林软软，不得不说，你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你掐准了那些老板的死穴。”
“这不是死穴，这是互惠互利。”林软软毫不客气地接话。
“五十个名额太多了，上面一旦查下来，我没法交代。
我最多给你三十个指标，而且有一个附加条件。”
张书记竖起一根手指，“这三十个指标的审核权，必须交到管委会手里。
你只负责卖房子，落户的人选要经过我们严格政审，不能什么阿猫阿狗有了钱就往特区塞。”
“成交。”林软软一口应下。
她根本不在乎谁去审核，她只要那个噱头。
三十个指标，足够她把最贵的那批铺王全部清空。
张书记拿起钢笔，在申请书的末尾唰唰签下自己的名字，盖上市委的大印。
他把文件递给林软软，声音压得很低。
“这件事必须控制在罗湖这个盘子里，不能大肆宣扬。
对外就说是特区招商引资的人才奖励，出了岔子，我拿霍铮是问。”
林软软接过带着红印的文件，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公文包。
“您放心，这楼要是盖砸了，我和霍铮提头来见。”
两人出了市委大楼，坐回皇冠车里。
霍铮关上车门，看着林软软把那份批文拿出来反复端详。
“你早算准了张书记会砍名额，一开始故意报五十个，对吧？”霍铮发动车子，转头问她。
“三十个名额配三十套大铺子，我一分钱不出，白得一栋七层大楼，外加一笔巨额现金流。”
林软软把批文装好，转头看着霍铮：“明天开盘，让大牛他们机灵点，人会非常多。”
霍铮踩下油门，车子驶上大路。
“明天你别往前冲，魏家那边的人最近很安静，这不正常，我怕他们狗急跳墙去现场捣乱。”
林软软理了理裙摆。“这三十个名额抛出去，谁敢捣乱，就是跟全特区拿着钱想落户的大老板作对。
魏家敢来，不用你动手，那些港商就能把他们撕了。”
她转头看着窗外快速倒退的街景。
“媳妇，今晚早点睡，明天这场硬仗不好打。”霍铮轻声说道。
林软软白了他一眼，转头盯着霍铮：“明天开盘能不能开门红不知道，但我现在知道，你得去一趟百货大楼，帮我买件高领毛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