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软软穿好那套笔挺的藏青色西装，低头将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她抬手理了理衣领，整个人显得精神了不少。
霍铮站在衣柜边，手里拿着车钥匙，见她收拾妥当，拉开房门。
两人一路下楼。黑豹在院子里绕着吉普车打转，尾巴扫过地面扬起灰尘。
霍铮拉开副驾驶车门，林软软坐进去，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车门关上，霍铮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发动汽车。
路面上还有些积水，吉普车压过泥坑，泥浆飞溅到车门底侧。
今天特区的风很大，吹得路两旁的几棵瘦弱椰子树东倒西歪。
沿途的砖房和低矮棚户区在车窗外倒退。
林软软低头检查着包里的那张存单复印件和设计草图，纸张边缘有些泛黄。
霍铮双手握着方向盘，车速很快。
两人都没有说话，车里只有发动机运转的声音。
越靠近罗湖滩涂，路况越差。
原来的一条泥巴小路，现在已经被各种重型车辆压出了深深的沟壑。
吉普车在距离工地还有两百米的地方停住，前面没法开进去了。
“到了。”霍铮拔下车钥匙，推门下车。
林软软拎着公文包跟下去。
她刚站稳，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
整个罗湖滩涂上，十二台黄色的重型挖掘机一字排开，履带深深陷进泥水里。
巨大的机械臂高高举起，气势惊人。
工人们头戴安全帽，穿着粗布工装，在机械之间的空隙里穿梭。
大牛站在一个土包上，手里拿着红白两色的小旗子，正挥舞着向远处的挖掘机司机比划方向。
“你什么时候把这些大家伙弄来的？”林软软走到霍铮身边，指着那些挖掘机。
“昨晚。”霍铮把手里的一条毛巾递给旁边路过的老兵。
“给周边省份挨个打电话借的，连夜装板车运过来，今天就是要让建行的人看看咱们的底气。”
工地大门外，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缓缓停在路边。紧接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跟在后面停稳。
车门推开，建行老行长周培元穿着一身中山装走下来，脚下踩着他那双标志性的黑布鞋。
跟在他身后的，是三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干事。
这几个干事下车时，手里还抱着文件夹，一边走一边用手拍打着裤腿上的灰尘。
“这地方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走在最前面的高个子干事皱着眉头，抱怨了一句。
“周行长，这种皮包公司搞的噱头，咱们真要大张旗鼓来验收吗？”
周培元没理他，只是抬头看着前方。
林软软迎上去，霍铮落后半步跟在侧面。
“周行长，早。”林软软伸出手。
周培元握了握手，随即松开。
“林老板，钱没到账之前，这声早还说不准。
我这几个干事今天可是带了皮尺和算盘来的，你这要是只挖了几个水坑骗外汇监管额度，我今天就把你的图纸撕了。”
高个子干事在旁边插话：“林老板，按照咱们特区现行的规定。
你这边需要出示三十份以上的工程进度报表，我们才能给你特批资金流转的手续。
看你这工地乱糟糟的，怕是一张纸都拿不出来吧？”
林软软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张建筑红线图，展开递给周培元。
“进度报表是老黄历了，今天不看报表，看实地。”
她转过身，向着土包上的大牛抬起右手，用力往下一挥。
大牛看到指令，两面旗子向下一压。
十二台重型挖掘机同时启动。
粗大的排气管喷出黑烟，机械臂整齐划一地凿进地层深处。
大块大块的淤泥和碎石被铲斗铲起，倒进旁边等候的八轮翻斗车里。
机械运作的巨大动静，震得脚下的泥地跟着发颤。
十二台机器不仅没有互相干扰，反而形成了一条极其高效的流水线。
挖土、装车、运输，一气呵成。
几个退伍老兵分工明确，有人负责指挥车辆进出，有人负责拉开警戒线。
原本杂乱无章的滩涂，在短短几分钟内便展现出极高的施工效率。
高个子干事抱在胸前的文件夹掉在了地上，纸张散落出来。
他张着嘴，盯着那十二台并排作业的挖掘机，连地上的材料都忘了捡。
另外两个干事也呆住了。
他们平时审批的工程，大都是靠着几百个人挑着扁担运泥，一天能推出几十米就算进度飞快。
眼前这种纯机械化、集团冲锋式的施工场面，他们还是头一次见。
周培元走上前两步，泥水弄脏了他的布鞋。
他看着一辆装满土方的大卡车从他面前开过，车轮压出来的印子比他的脚掌还宽。
“这种机械化调动水平，就算是市建工局也做不到。”
周培元转过头看林软软，神色缓和了不少，“你们一天能推多少方土？”
“按照现在的进度，三天就能把基坑全部清空。”
林软软把红线图收好，重新装进包里，“周行长，特区速度不只是嘴上说说。
大楼盖起来需要时间，但我们打地基的速度，绝对能配得上那一百六十万美金。”
周培元背起双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旁边的三个干事这会儿已经全老实了。
那个高个子干事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把散落的纸张一张张捡起来，再也不敢提要查工程进度报表的事。
霍铮往前迈了一步，指了指旁边用铁皮搭起来的屋子。
“老行长，外头灰大，去里面喝杯茶？”
周培元看了一眼那间简陋的铁皮房，又转头看了看已经初具规模的工地轮廓。
他把手从背后拿出来，冲着身后那三个干事招了招手。
“还愣着干什么？把带出来的监管草案整理好。”周培元对着林软软点点头。
“林老板，工程底子我看到了。但这钱怎么花，咱们得一条条抠清楚。
你要是对里面的条款有不同意见，现在提还来得及。”
林软软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草案带了就行，我也正有几条意见，要加进你们的草案里。”
周培元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你还要加几条什么样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