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带着海盐的咸腥味刮过烂泥地，那辆黑色的丰田皇冠轿车稳稳停住。
四个穿着黑西装的壮汉快速拉开车门，站成两排。
一只穿着尖头细跟皮鞋的脚迈了出来，鞋跟踩在一块稍微平整的烂砖头上。
下车的是个女人，穿着酒红色真丝衬衫，烫着大波浪卷发。
她看都没看在泥水里哀嚎的豹哥一眼，直接踩着碎石路，走到探照灯的光圈边缘。
四个保镖紧紧跟在她身后，手都揣在西装口袋里，鼓鼓囊囊的，显然带着硬家伙。
女人叫沈曼，省城圈子里出了名的狠角色。
沈曼停下脚步，隔着五六米的距离，上下打量着霍铮。
眼前这个男人身材高大，短袖作训服下肌肉隆起，刚才那徒手碎玻璃、一脚踩断手腕的狠辣劲儿，她坐在车里看得清清楚楚。
“这位大哥，身手不错。”沈曼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娇柔。
“手下养着这么一群能打的兄弟，窝在特区守一块破烂泥地，屈才了。”
霍铮站在原地，手里连根铁棍都没拿。他只是冷眼盯着对方，一言不发。
沈曼讨了个没趣，也不恼，从手提包里掏出一盒万宝路香烟，自己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旁边一个保镖赶紧掏出打火机给她点上。
“我叫沈曼，省城海纳贸易的总经理。”沈曼吐出一个烟圈。
“这三百亩地，我看上了。豹哥不懂事，冲撞了你们，我在这赔个不是。
大家都是求财，你们今天花了多少钱过户，我出双倍。
另外，给你和你的兄弟们包个两万块的大红包，当是喝茶的钱。”
沈曼神情倨傲，两万块，在这年头，能在省城买两套大宅院。
她断定眼前这个大老粗绝对扛不住这种诱惑。
就在这时，一辆吉普车打着大灯，一路狂飙，在滩涂地外围一个急刹停住。
车胎在泥地上犁出两条深沟。
车门推开，林软软从副驾驶跳了下来。阿秀紧跟其后。
林软软脚上穿着一双半旧的军绿色胶鞋，手里拎着那个沉甸甸的军绿色帆布包。
她接到大牛的汇报后，实在坐不住，硬是让老宋头找了个厂里的司机，连夜把她送了过来。
霍铮看到林软软下车，皱起眉头，大步走过去把人护在身后。
“怎么跑来了？这里乱。”霍铮低声训了一句，语气却并不重。
林软软拍了拍手里的帆布包，下巴朝沈曼的方向扬了扬。
沈曼看到林软软，愣了一下，随即认出这就是白天在房管所办手续的那个个体户。
“林老板是吧？”沈曼笑了笑，“既然正主来了，我也省得废话。
四万块钱，转让这块地的地契。明天一早去房管所办手续，这笔现金今晚你就能提走。”
沈曼身后的保镖打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里面全是一沓沓崭新的十元面额大团结。
退伍老兵们站在红砖墙边，握着铁锹，纹丝不动，黑豹冲着沈曼的方向狂吠。
林软软没有看那个公文包，她走到大灯的强光下，拉开手里那个帆布包的拉链。
“哗啦”一声。
林软软直接把帆布包翻转过来，把里面的钱全部倒在刚刚砌好的红砖矮墙上。
三万块钱现金，整整齐齐码在沾着水泥的红砖上，在强光灯下十分惹眼。
“赵铁柱！”林软软大喊一声。
“到！”赵铁柱立正，大声回应。
“十二个兄弟，今天夜班守地，每人拿一百块钱夜宵费。”林软软抓起一沓大团结，直接抽出十张，塞进赵铁柱的作训服口袋里。
一百块钱，抵得上普通工人两三个月的工资，这就是林老板开出的夜班补贴。
赵铁柱身子挺得笔直，没有推辞，只回了一个响亮的军礼。
林软软顺着人墙走过去，挨个发钱。
老兵们接过钱，气势比刚才更盛。他们知道，跟着这位嫂子干，连命都能交出去。
发完钱，林软软转过身，隔着矮墙看向沈曼。
“沈总是吧。”林软软把剩下的钱重新塞回帆布包里，拉好拉链。
“你包里那点钱，留着给那头肥猪看骨科吧。这块地，我林软软买了，就是拿来种菜，也不卖给你。
你要是想强拆，就从我这十二个兄弟身上压过去。但我保证，你们谁也走不出特区。”
沈曼脸色一沉。
她死死盯着林软软手里的帆布包，再看看那十二个拿钱后如狼似虎的壮汉，知道今天这硬骨头是啃不下来了。
“行。林老板财大气粗，我领教了。”
沈曼冷哼一声，转身往皇冠车走去，“咱们走着瞧，这特区的水深得很，小心淹死你。”
保镖把那个断了手的豹哥拖进皇冠车里。
两台挖掘机也灰溜溜地倒车退走。几辆车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霍铮看着那辆皇冠车远去的尾灯，把车牌号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天一亮，霍铮开着吉普车直接去了市局。
他动用了自己以前在091基地保留的情报网，把那个车牌号查了个底朝天。
中午，霍铮回到软铮公馆，林软软正坐在账房里核对上个月的流水。
霍铮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一口灌下去。
“查清了。”霍铮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把一张纸条推到林软软面前。
“那女人叫沈曼，挂着港资企业的牌子，实际上是个皮包公司。
他们在省城专门倒买倒卖批文，背后牵扯着好几个不干净的利益集团。”
林软软看着纸条上的信息，把账本合上。
“这就对上了。”林软软手指敲着桌面。
“他们是提前收到了市政要开发罗湖的风声，想赶在政策落地前把核心地块强行圈下来。
我们昨天那一手，等于是从他们嘴里把最肥的一块肉抠出来了。”
阿秀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进来，听到两人的谈话，急得直搓手。
“老板，他们有大背景，咱们会不会吃亏啊？”
霍铮拿过筷子，挑起一筷子面条。
“到了这地界，比背景？”霍铮冷着脸说。
“你问问那什么沈总，知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她要是敢动阴的，我就敢把她的皮包公司翻个底朝天。”
林软软把那张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
“霍铮，你这几天多派几个人盯着工地。”
林软软拿起筷子，冷冷地说，“我倒要看看，这帮阴沟里的老鼠，能耍出什么花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