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内侍大惊,猛地跪下。
“这……伤是奴才在御花园不小心摔到的,当时也不知道磕到了什么东西……”
左燕臣也没什么别的话,眼皮一掀,“杀了。”
登时有两名铁卫上前,便要将人拉下去。
众宫人吓得瘫软在旁,另一名内侍应是与他有几分交好,颤声叫道:“金川,你有什么倒是说啊,别送了性命。”
那被唤作“金川”的内侍方才也是吓到了,此时猛然反应过来。
“左王饶命!奴才说,我那日感染了风寒,没熬到下值,让阿贵替了我。”
他颤抖着指了指另一名内侍。
“我晚上起夜的时候,被一个黑影撞了一下,这个伤便这么来的,不、不是大理寺打的。”
众人相视一眼,都大为震惊,大理寺的文书上可没写这件事。
“胡世安这老鬼!”常子规一掌呼到他脸上,怒道:“你奶.奶的,这么重要的线索竟不说!还嚷嚷了半天没可疑。”
“死的是皇后,知情不报是诛九族的大罪你知道吗!”
金川道:“奴才无亲无故,也没得九族了,胡大人不让我说。说我若不报,会放了我和阿贵。左王恕罪,奴才错了,奴才错了。”
他哀求着砰砰叩头,直磕到皮绽肉烂,血糊了一眼,左燕臣才淡淡开口。
“黑影从哪个方向来,约莫什么时辰?是男是女,你可看清他的模样?”
“娘娘静室……的方向。”
他话出口,常子规又气得踹了他一脚。
金川吃疼,却不敢呻吟出声,喘着气道:“那人低着头,撞了我一下便立刻走了,我当时发热迷迷瞪瞪,根本没看清他的模样,也没注意什么时辰,但隐约感觉是名男子。”
杜沧海又盘问了几遍,常子规甚至把剑驾到他脖上,他却颤抖着说不出具体,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句。
左燕臣挥手,铁卫把人带下去。
楼雪染也是愤怒:“这胡世安居然如此大胆,让这内侍瞒下如此重要的线索,仗着四皇子撑腰,就不怕左王参他一本?”
“不是仗着四皇子撑腰,就是四皇子指使的。”杜沧海冷笑。
*
此时,大理寺衙门。
此时,坐在主座的却非大理寺卿胡世安,而是四皇子燕青翰。
“如何,都安排好了吗?”四皇子抿了口茶,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似有还无。
胡世安笑道:“四殿下放心,那人知道怎么说,该说的一定传达到,不该说的,一定不敢说。”
四皇子颔首,“很好。”
“还有三天,左燕臣又被殿下误导,翻不出什么来了。镇北军的军权,有望交到殿下手中。”
胡世安笑呵呵地道贺。
大理寺接手案件在前,皇帝任命左燕臣在后,他们取得了先机。
下狱的内侍恳求活命,四皇子发现了那人身上恰好有伤,便安排了这一出。
伤当真是那小子摔的,但皇家的人,从来最多疑,左燕臣也不例外。
四皇子淡淡道:“最忌半路相庆。”
胡世安低头,“惭愧,殿下教训得是。”
“应祈那里可还需继续用刑?”
“不必了,用过就行。父皇和姑姑感情深厚,只要没有证据是姑姑所为,便不会动她,太后也不允许。如今崖州军节度使是姑姑的人,她要保应祈,我便给她一分薄面。”
“可是,”胡世安又有些担忧,“此案扑簌迷离,若下官交不出真正的凶手,恐皇上怪罪。”
“真凶是曹国夫人,应祈还是姑姑,谁都不知道。你到时交还父皇处理,父皇怎么做是他的事。”
“你和徐书白、左燕臣都查不出凶手,父皇还能紧着你一个罚不成,无过,便是有功。胡大人,你该看的前程,应在后头。”四皇子含笑说道。
胡世安当即起身,“为殿下马首是瞻。”
*
护国寺。
常子规犹自愤愤,“好不容易排除一个曹国夫人,又多了个更狡猾的嫌疑人。”
楼雪染眉头也是蹙得老高。
“这人到底是怎么进去的!是在琴初之前,还是法师和长公主之后?难道凶手当真另有其人?”
杜沧海补充,“也许凶手从来就不是一个?”
“要进去说易不易,说难也不难。”左燕臣终于出声,眼底没什么笑意。
众人又惊又喜看去,左燕臣却看向冬凝。
“说说?”
两人自从方才回来便没说过一句话。
仿佛所有不快都不曾发生,冬凝习惯压下痛苦,她缓缓开口:“当时所有人都到长公主院中救火,就是进入皇后院中的最好时机。这人只消藏起来,待到夜间再动手,谁也不知道。”
从她认为这场火蹊跷的时候,便想到了,左燕臣应也是。
众人倒抽一口凉气。
果然,左燕臣盯着她,淡淡对众人道:“到东厢看看。”
一行人再次回到中庭。
常子规一脚踹开东厢的门。
东厢久未住人,平日拿来堆放杂物,地上灰尘满布。
地上赫然有一组脚印。
大理寺还没查到此,便被铁卫接管。
但是,门外守卫森严,若说这人翌日趁乱离开便罢,若依这内侍所说,这人半夜又是如何出来的?
*
他们离开时,已近黄昏。
又一日过去。
众人昼夜未眠,都困惫不堪,护国寺这一行,似乎收获不小,却又重新陷入更大的谜团。
众人心头的不安愈来愈重。
只有左燕臣眼中俨有血丝,目光依然锐利。
寺外停马处。
冬凝问道:“阿雪,我跟你一起可以吗?”
楼雪染不待她招呼,也有此意,闻言当即点头,“可……”
“这次阿雪主动帮忙辛苦了,回去到账房领赏银。”左燕臣的声音适时响起。
楼雪染愣了愣,朝冬凝道:“可不行。”
冬凝:“……”
常子规见她看来,“别看我。王妃,你若跟我一骑,皇都大街打马而过,我老常的名节还要不要?”
杜沧海言简意赅:“抱歉,同。”
冬凝深吸一口气,心忖案子要紧,案子要紧,能屈能伸。
她朝左燕臣走去。
夕阳下,这人站在马旁不远处,眼尾微弧,谑然而恶劣地看着她,等她开口。
他的马通身漆黑发亮,鬓毛却宛同烈焰,身形雄健似铸,唯有四蹄如淬雪。目光如同它的主人一般,狠戾而不驯,一看便是千里良驹,疆场战马。
常子规朝杜沧海嘀咕道:“烈风这性子,能让别的人骑吗?”
冬凝被气笑,忽然一阵嘶嘶之声传来,她看去,只见烈风眼中一道亮光闪过,仿佛认得她。
她从前爱屋及马,去军中给他送情报时,便会偷偷去喂马。
虽被踹飞过多次,却依然坚持。
待到烈风同她混熟了,少了戒心,她趁机把它狠狠揍了一顿,
从此,它便不敢惹她。
它似乎还认得她。
她忽然有丝好笑,却是人不如马。
她索性拔了点草,放到掌心上走近。
众人一惊,常子规下意识惊声提醒,“你小心它踢——”
烈风却突然低下头来,凑到她手中几下把草吃了,又亲昵地在她掌心舔了舔。
众人都一声不响,看直了眼。
左燕臣目光瞬时变得幽沉。
冬凝拍拍马头,“吃了我的,当如何?“
烈风仰首嘶鸣,突然前腿跪下,又朝她咴咴几声,示意她快上来。
夕照下,左燕臣看到马旁的女子杏眸含笑,霞光给她微扬起的衣裙镶上一道金边。
短暂又热烈。
她这次轻松上马,恶劣地朝他伸出手,“喂,来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