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正是护国寺住持,应祈法师。
曹国夫人有不在场证据,法师声望再高,却毕竟不是长公主之流,明显被用刑了。
但他眼中没有丝毫受刑的悲愤,只有冷静和淡然。
“见过左王,徐大人。”
约莫同长公主交情不浅,他看到燕南霜,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燕南霜便知,这位法师是个硬骨投,她也略安了心。
冬凝曾在大理寺送来的文书中,大约看过法师的证词。
和长公主所说的几乎无二致,都是同皇后谈论法事事宜。
只是,长公主补充说明了,法师为何出来时神色会有丝慌乱。
徐书白又问了一遍。
“皇后的要求,贫僧有些难为,是以当时有些忧虑罢了。”法师轻声答道。
果然还是同一套说辞。
常子规忍不住道:“法师,你和长公主都是最后进静室的人,你这样很难洗脱啊,你就不打算说点别的吗?”
法师扬唇,“那是大理寺和左王要考虑的事,恐怕同贫僧无关。”
“你……”常子规一拳打在棉花上,好不烦躁。
“法师,您虎口都破了,”冬凝忽然出声,“凶器磨的吧,你当真认为自己一丝证据都没有留下吗?”
猝不及防,法师下意识看了看虎口。
那地方并无什么。
众人却都微微变色,法师只怕当真做过什么
车上不快后,左燕臣终于朝冬凝看了眼。
法师笑了笑,却也无一丝愠色,淡淡看向问话的人。
他目光变得怔忡,”姑娘是什么人?”
徐书白道:“这位是左王妃。”
但这回答,显然没有让法师满意,他还是盯着冬凝,“姑娘从何出来?”
冬凝道:“从来处来。”
“要去往何处?”
“自然往去处去。“
法师听罢,轻叹一声,“倒是贫僧浅薄了。”
冬凝也微疑,“法师何故有此一问?”
法师道:“姑娘身上有道微光,但贫僧才疏学浅,却看不分明。”
冬凝也不忌讳,笑言:“可能是死光,我也是涉案之人。”
众人听他说得神奇,都有些惊愕。
左燕臣又看了冬凝一眼。
燕南霜袖侧的手,微微收紧。
常子规对楼雪染小声道:“老和尚被揍出幻觉了吧,宋姑娘身上哪儿有什么光?”
楼雪染也奇怪,随口道:“和尚不老。”
法师虽极有名望,却正值壮年。
左燕臣突然道:“法师,左某有个问题想请教。”
“长公主屋中走水一事,你可知道?”
法师点头。
“什么时候知道的?到你去见皇后隔了多久?”
“贫僧出关后弟子来报方知,说起来不过盏茶功夫,贫僧也便赶紧过去。”
“贵人院中走水,寺中僧侣竟迟迟才报与您?”左燕臣似笑非笑,勾唇反问。
“娘娘体恤,让他们莫要打扰贫僧,的确是贫僧失职之过。”
他宣了一声佛号,便低头不再言语。
众人知道,再也无法从他口中撬开什么,也便未再留。
“若是最后也无其他进展,贫僧愿抵罪,所有因果一力承担。”
法师的声音轻轻传来,他似乎逸出一丝浅浅的笑,最后又归于无。
燕南霜松了口气。
这句话,是说给她听的。
出了牢狱,徐书白先停下脚步,问道:“左王的意思是,皇后虽让不必打扰法师静修,但走水一事关系贵人,弟子不可能等法师出关再报?”
“傍晚之前便发生祸事,法师却到晚上才去找皇后,似乎有些不妥?”
左燕臣道:“徐少卿果然机敏。”
“惭愧。”徐书白苦笑,“下官方才并未意识到,多谢提点。法师这段时间到底去了哪里,恐怕也和本案有关。“
冬凝也注意到一点,但目前没有再多证据,无法延展。
这时,公衙书吏匆匆走来。
却是进去前,左燕臣问徐书白要的仵作检验文书。
他们无法进入风梧殿,还好大理寺仵作已勉强检过一轮,否则更捉襟见肘。
文书誊抄了两份,一份墨迹堪堪干。那是方才冬凝问徐书白多要了一份。
徐书白将文书分别递与二人。
“多谢。”冬凝道。
“那下官先告辞了。”徐书白道。
左燕臣道:“徐少卿请自便。”
他打开文书,燕南霜在他身侧,二人自然而然并肩站在一起。
冬凝仿佛没有看见,只是默默地将文书卷起,放入怀中。
见燕南霜眉头微蹙,左燕臣把文书递给常子规。
“我看看……”
“嗯。”燕南霜见他神色关切,也软了一丝。
因众人在外查看不便,左燕臣径自把她抱到王府的马车上,自己也弯腰进了去。
常子规和楼雪染也见习惯不怪,常子规打开文书,楼雪染招呼冬凝,“过来一起?”
马车上垂下的帐子让冬凝喉咙有些发干,她轻声道:“我一会看。”
她放下这句,便去追徐书白。
徐书白已走出数丈,被她硬生生拦下,“徐少卿,可否借我马车一用?”
徐书白:“……”合着你们镇北王府的人都盯着本官的马车!
“左王妃想去哪儿?”
“护国寺。”
他微疑,“王妃不同左王一起去?“
这地方,他知道左燕臣必定是要去的。
“就当我心急吧,我……等不起。”冬凝笑笑,坦诚道。
徐书白也知她如今情况危急,他瞥了眼王府的马车,左燕臣和燕南霜还没出来。
约莫是觉得这位左王妃有些可怜,他略一迟疑,终于道:“胡大人嘱咐,让下官到了公衙同他碰个面。护国寺我也是要去的,你且等我片刻一起过去?”
冬凝微微迟疑,此处离市集不算远。
她正寻思过去雇俩马车会不会更块,一骑快马从后面疾驰而来。
来者束腰锦袍,身姿卓然。
他在离冬凝数尺外勒马而下。
徐书白有些意外,“七殿下怎么来了?”
对方眉目苍郁,外表却俊逸无伦,正是数日不见的燕雪鹤。
他朝冬凝淡淡看来,冬凝读懂了他眼里的话。怎么不去找阿锦,传递一下你的情况?
“见过七殿下。”冬凝还是笑笑,没做解释。
燕雪鹤道:“我今日去了左王府,傅管事说你们进宫了,回到宫中又扑了个空,我便寻思过来碰碰运气。”
“我……母妃知道左王妃的情况,颇为担心。”
冬凝冰冷的心头此刻终于钻进一丝暖意。
“替我谢谢昭容娘娘。七殿下,你的马能借我用一下吗?”
“自然可以。”燕雪鹤毫不犹豫,“你想去哪儿?”
“护国寺。”
”会骑马吗?”燕雪鹤柔声问道。
“不会。”联系到原主,冬凝把那个“会”字咽回去。
“邀月乖些,这是我的好朋友。”燕雪鹤对者马耳说道。
白马轻轻嘶了一声,似乎在回应。
“走!”他旋即拍拍马背,伸手在她后面虚扶。
冬凝毫不迟疑踩住马镫,“小心”地上了马。
“她是镇北王妃,这同七殿下拉拉抱抱的,成何体统?”常子规远远看着觉得不妥,嘀咕着要过去阻止。
“疼……”
楼雪染伸出脚,他当时摔了个狗啃泥。
左燕臣闻声从马车里出来,却见燕雪鹤将冬凝圈在怀中,双腿在马腹一夹,二人一马扬长而去。
夕阳西下,把女子和青年的身影模糊成一团,最终分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