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东矶岛,还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海风吹来,带着淡淡的咸味。

    这会儿,天刚亮,海面还泛着一层灰蓝色的雾光。

    远处的军船已经拉响了汽笛。

    “这么快就走了啊?”

    陆振邦靠在岸边的粗麻绳桩子上,朝着林建军道:“不多蹭两天饭?我还以为你得赖到过年呢。”

    林建军笑了笑,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正在不远处和苏婉清她们聊天的林援朝和艾琳娜。

    “下次吧。”

    “等援朝结婚的时候,你可得来一趟,到时候咱们好好聚一聚。”

    陆振邦一听,顿时笑了,“行啊,你总算说了句像样的话。”

    他顺势扫了一眼林援朝,见父子之间那层隔阂,看来确实比来时淡了不少。

    自己昨晚也算没瞎忙活。

    不过嘴上,他依旧是那个碎嘴的陆振邦,“哟,还知道办婚礼?我以为你得让他俩就这么凑活过了。总算意识到这是你这个当爹的的任务了?说吧,打算怎么筹备?”

    “还能怎么筹备。”

    林建军搓了搓手,往手心哈了口白气。

    “回去先把援朝那院子收拾出来,添置点家具。艾琳娜头一回在国内过年,总得让人家过得热热闹闹的。等过完年了,要是赶得上,就定在开春二月二,龙抬头,图个吉利。那时候天也暖了,岛上过来也方便。”

    “二月二?”

    陆振邦一听要那么久,顿时撇撇嘴,一脸嫌弃,“你老小子办点事怎么还是这么磨磨唧唧的?就这点事,值得拖那么久?”

    “你当人人都跟你似的,急性子点火就着?”

    林建军嗤了一声,“结婚是一辈子的事,不得张罗周全了?再说了,我这边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忙呢,能抽出来点空都是看时候。你当我跟你似的,天天守着海岛当闲汉,也好意思说我。”

    陆振邦还嗤了一声,“我这叫闲啊?我这是该干活干活,该带孩子带孩子。你别给自己找理由,人磨蹭就是人磨蹭。打我认识你你干啥都磨蹭。现在我都爷爷辈的人了,你这边差点连孙子都还没抱稳。”

    “你还得意上了?人家婉清受苦生的孩子,跟你啥关系?”林建军不服道。

    陆振邦两手一摊,“那不一样。我这是人生阶段领先,你这是节奏慢。”

    林建军被他说得笑出了声,“你这张嘴还是没变,迟早吃亏在这上面。”

    “那可不一定。”陆振邦挑眉,“我这叫活得明白。”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又跟以往一样,一见面就争个不停起来。

    最后还是窦梅从船边走过来。

    “行了。”

    她伸手拍了拍林建军的胳膊,打断了两人的斗嘴:“俩加起来一百岁的人了,见了面就吵,也不怕小辈们笑话。赶紧把正事跟老陆交代清楚,船快开了。”

    “都是老陆嘴贫,弄得我差点把正事儿忘了。”

    林建军这才收起笑意,转向陆振邦,语气变得正式了一些。

    “岛上军属工厂的事,上面正式批复下来了,红头文件我已经给曲政委了。第一期试点就在你们岛上,挂靠守备团后勤体系,但实行半独立管理。”

    “启动资金腊月里就能拨到团里的账户上,开春先动工建厂房,晒盐场这边先扩两个池子,赶在梅雨季前把产能提上去。”

    “其他的海产品加工,等有了眉头再说吧,先搞好一件事。手续方面你不用操心,省里那边也有我兜底。上面很看重这个试点,做好了,以后全军区的军属安置都照着咱们这个来。”

    “至于人手方面,以军属优先,原则上不强制,但参与者享受统一分红。这就交给你们自己安排了。”

    林建军这些话虽然说的很轻松,但这意味着一件很重要的事——

    这个原本只是“想法”的东西,已经真正变成了制度。

    苏婉清听到大家的努力有了成果,内心激动万分。

    但陆振邦却只是撇了撇嘴,“就这点事儿还要等开春啊?我就说啥事儿都不能交给你干,一干就磨蹭。”

    林建军本来还想反驳,忽然又停住了。

    他看着他,轻轻一笑。

    “你这急性子啊,怕是一辈子都改不了。”

    “年纪都这么大了,悠着点,别什么事都往前冲。到时候可别走我前头。”

    “这我可不跟你争。”陆振邦也笑。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熟悉的神色。

    随后林建军转身,“走了。”

    他先看向苏婉清,又看向陆锋和莹莹,“下次见。”

    小姑娘挥挥手,“林爷爷再见!”

    林建军笑了笑,轻轻点头,“好。”

    他踏上船板,海风一下子大了些,吹得林建军的衣领翻起来。

    一旁的窦梅伸手给他把领子翻下来,嘴里轻声念叨:“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海风这么硬,灌进去回头又该咳嗽了。回去开会别总熬通宵,年纪不饶人,听见没有?”

    “知道了知道了,这点事儿还啰嗦。”

    林建军嘴上嫌啰嗦,却乖乖站着没动,任由她整理。

    身后的林援朝,看着父母的背影,感到一阵恍惚,仿佛看到了父亲给自己讲的那些故事在一瞬间活了过来。

    原来,几十年的夫妻,感情早就揉进了这些细碎的小事里。

    一个动作,都是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

    “哥,你傻乐啥呢?”

    林小雨凑过来,一脸莫名其妙,“不就是咱妈给咱爸理个领子吗?”

    林援朝收回目光,冲她神秘兮兮地摇了摇头:“你懂什么。”

    “又是这句话!”

    林小雨瞪他一眼,伸手捶了他胳膊一下。

    “咱爸昨晚到底跟你说啥了,你今天张口闭口就是“诶~你懂什么~”,搞得好像就我被蒙在鼓里一样!快说!到底跟你说啥了!”

    “不说,自己去琢磨吧。”

    “看来你是要我严刑逼供了!”

    林小雨双手作爪,准备对亲哥“上刑”,就见一个灰布包“呼”地飞了过来。

    林小雨下意识伸手接住,沉甸甸的差点砸到胸口。

    她抬头一看,陆振邦正抱着胳膊看她:“拿好了。丢三落四的,走到哪儿丢到哪儿,哪天把自己丢了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