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陆振邦出去,原本就安静的房间愈发安静了。
林建军独自坐在桌前,望着桌上的酒杯。
酒面轻轻晃动,映出自己苍老的脸。
陆振邦刚才的话,在他脑海中久久萦绕。
他承认,他说的是对的,但自己不敢承认。
他怕承认了,自己就不是自己了。
他当了一辈子“林建军”,那个在部队雷厉风行的林建军,那个在会议上说一不二的林建军,那个从不低头的林建军。
他不知道,如果有一天他不当那个林建军了,他还能是谁。
可他也知道,那个林建军,不是父亲。不是丈夫。不是他自己想成为的人。
是他觉得应该成为的人。
他把自己框在一个模子里,框了大半辈子,框得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真的他,哪个是假的。
这矛盾的一切全都混在一起,压得他心里发闷。
酒一杯一杯的往肚里灌,心却越来越乱。
一筹莫展的他烦躁地揉了揉额头,却猛然发现——
这么久了,陆振邦怎么还没回来?
这老东西上个厕所上这么久?该不会是躲酒去了吧?
他正想着,外面终于传来了脚步声,以及对话声——
“陆叔,大晚上的叫我过来干什么啊?”
是林援朝的声音。
紧接着,陆振邦的声音也响起:“你别问,进去就是了。”
林建军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房门被推开。
林援朝走了进来。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嘀咕,“炉子坏了吗?这不是好好的吗?”
他四处打量着,满脸纳闷。
当他的目光移过来,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了正在看着自己的林建军。
父子二人隔着一张桌子,四目相对。
一时间两人都愣了一下,似乎谁都没有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见面。
短暂的失神后,林援朝几乎是下意识后退一步,想要出去。
结果——
砰!
身后的房门猛地关上。
紧接着,外面传来陆振邦中气十足的声音:“今晚谁都不准跑!你俩什么时候聊完什么时候出来!”
声音落下,屋子里的两人都愣了。
林援朝几秒之后才反应过来怎么一回事,他刚想开口喊点什么——
“陆振邦!你奶奶的!你别开这种玩笑!放我出去!”
林建军反应比他快,两步跨到门边,伸手拍了拍门板,嘴里已经叫嚷起来了。
可惜,门外没有回应。
他推了推门,但是门外面似乎有什么重物抵着,推不动。
林建军额头青筋都快跳出来了。
“陆振邦!你赶紧给我把门打开!别胡闹!还有事!部队里一堆事等着我处理!”
“你听见没有?我要开会!明天还有会!耽误了行程你负责?”
然而门外安安静静的。
“陆振邦!你到底开不开门?”
“说句话啊!”
……
林建军的嗓子都快喊哑了,然而门外一点回应都没有。
仿佛刚才说话的人已经凭空消失了。
林建军站在原地等了半天。
最终确定。
这老东西是真不打算搭理自己了。
他气得咬牙切齿,暗戳戳的骂了一声,“老东西。”
说完转过头,恰好看见林援朝也正看着自己。
父子俩视线一碰,又同时挪开。
林建军咳嗽一声。慢悠悠地走回桌边,坐下了。
而林援朝不知道该干嘛,他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像个被老师罚站的学生。
他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觉得今天这房梁可真房梁。桌子可真桌子。
看来看去,就是不看父亲的方向。
站了不知道多久,他的余光不由自主地往桌边瞥了一眼。
只见林建军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在沉思什么。
林援朝赶紧收回目光,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想来,这似乎是时隔十来年,自己再一次跟父亲共处一室。
上次两个人单独待在一起,还是他爆发的那天。
那天,他把那些年攒的话全倒了出来,父亲一句话都没说。
从那之后,父子俩就之间就隔了很远。
现在也是这样。
隔着那张桌子,隔着那些沉默的时光。
“过来坐吧。”
这时,林建军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林援朝抬起头,发现父亲正看着他。
他愣了一下,看了看父亲身边的座位,没敢过去。
林建军没有邀请第二次。
他收回目光,重新盯着桌上的酒杯。
屋里又安静下来。
林援朝站在那里,越想越后悔。
刚才应该乖乖坐过去的,干嘛傻站着不动?
他盼着父亲再喊他一声,可这似乎不太可能了。
他要是现在自己走过去,是不是显得太刻意了?
可他要是一直站着,是不是更傻?
他思绪翻飞的同时,林建军那边也在心里叹气。
果然,儿子还是不肯跟自己说句话。
“滋啦——”
忽然,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林建军抬起头,看到林援朝走了过来,眼睛看着别处,拘谨的坐了下来。
“您跟陆叔喝了这么多啊。”
林建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儿子是在跟他说话。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嗯。”
点完头都很久了,他又觉得光点头不够,好像太冷漠了。
又补了一句:“没喝多少。”
“哦……”
林援朝也点点头。
又没话了。
林援朝开始抖腿。
林建军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
两人之间气氛的尴尬简直就可以凝聚成实质了。
忽然——
“援朝!酒就在你脚边柜子里!多跟你爸喝两杯!男人嘛!喝点酒什么都有得聊!”
隔着窗户,外面忽然又传来陆振邦的声音。
话音落下,林建军腾一下又站起来了,跑过去用力拍门:“老陆!你别给我装死啊!玩笑差不多开够了啊!你赶紧给我开门!”
“你听到没!有你这么办事的吗?赶紧把援朝放出去!艾琳娜怀着孕呢!人家找不到丈夫怎么办?”
“你开门——”
结果喊了半天,外面依旧没有动静。
林建军气得原地转了两圈,最后只能重新坐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喝吗?”
林援朝愣了一下。
他不怎么喝酒,在美国的时候偶尔喝一点,回国以后几乎没碰过。
“那……喝点?”
“行。”
……
门外的窗户底下,陆振邦跟窦梅正蹲在那里竖着耳朵偷听。
听到父子俩这段对话,老头急得直拍大腿。
“哎呦我滴个娘啊!这爷俩怎么一个比一个笨!真是亲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