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城到同盟港,有两百多里的路。

    林援朝和艾琳娜坐了长途汽车过去。

    但是,一开始还好,等出了省城,颠簸了没一会儿,艾琳娜的脸色就开始发白了。

    又过一会儿,她直接吐了。

    林援朝连忙让司机停车,扶着艾琳娜下了车。

    艾琳娜蹲在路边,干呕了好一阵,才缓过劲来。

    “艾琳娜?你还好吗?”林援朝握住她的手。

    她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援朝,对不起,耽误你了。这个车的味道太大了……也太晃了……我实在受不了……”

    林援朝摇摇头,蹲下来给她擦汗。

    “应该是我道歉才对,我不知道你晕车这么厉害。”

    “我平时在美国坐车是不晕的。”

    艾琳娜苦笑了一下,“这个车的味道……我实在受不了。”

    林援朝看着她那副难受的样子,想找个话题,“你让我想到我妹妹了。她跟你一样,也晕车。”

    艾琳娜抬起头。

    “我刚才看到你们和其他乘客都没事,我还以为你们中国人都不晕呢。”

    林援朝笑了。

    “怎么可能。中国人美国人都是人,都会晕车。”

    艾琳娜也笑了。

    两人沿着路走,路边是一望无际的农田,冬天地里光秃秃的,只有几个稻草人孤零零地站着。

    远处炊烟袅袅,几只狗在田埂上跑来跑去。

    “突突突——”

    走了一段,身后传来拖拉机的轰鸣声。

    林援朝回头,一辆手扶拖拉机正慢悠悠地开过来,车斗里装着几袋化肥,一个戴着狗皮帽子的老农坐在车头。

    林援朝连忙招了招手。

    “师傅,能捎我们一段吗?”

    老农把拖拉机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

    目光在艾琳娜身上停留了好久。

    “哎哟,国际友人?”

    他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从车头跳下来,热情地拍了拍车斗,“来来来,毛主席说过全世界的人民都是我们的好朋友!既然是国际友人,坐上来!”

    艾琳娜有些意外也有些开心。

    她还以为自己这个身份,会被敌视呢。

    没想到这么热情。

    林援朝扶着艾琳娜爬上车斗,自己也跳上去。

    拖拉机“突突突”地继续往前开。

    虽然拖拉机也很颠簸,但是敞篷的,吹着风,很舒服。

    “小同志,国际友人,你们这是去哪儿啊?”

    “去同盟港,坐船去东矶岛。”林援朝回答说。

    “哎呦,那远了哦,我这公社还等着我送化肥呢,只能捎你们一段。对不住啊。”老农有些不好意思。

    “哪里哪里!是我们麻烦您了!”

    ……

    一路上,他们俩就这样时而走路,时而搭车。

    林建军一开始很着急,因为这样实在是太慢了。

    但是艾琳娜却很开心,觉得这是难得的一次旅行,比昨天在省城逛起来要开心多了。

    说实话,昨天在城市里逛得两圈下来,她对中国都有些失望了。

    但是这一路下来,她打破了之前的看法,发自内心的感慨:“中国真美。”

    林援朝看她这么开心,心里也不着急了。

    或许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吧。

    两人就这样一路换乘,兜兜转转,终于到了同盟港。

    他们早上就出发,等到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码头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海鸥在暮色中盘旋。

    别说运输船了,这会儿的码头,连个渔民都看不见。

    林援朝牵着艾琳娜在码头上走了好几个来回,问了几个收摊的鱼贩,都说他们来迟了。

    找了好久,好不容易找到了正好打鱼归来的老头,正在系缆绳。

    他连忙跑过去。

    “师傅!师傅!能麻烦您带我们去东矶岛吗?”

    那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东矶岛?你们去那儿干什么?”

    “看我妹妹。”林援朝从兜里掏出介绍信,“我们是军属。”

    老头并不认识字,但看他们也不像是坏人,便答应了:“上来吧。”

    林援朝扶着艾琳娜上了船。

    船驶出港湾,海风迎面吹来。

    林援朝这才松了口气,要是今天到不了,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艾琳娜趴在船舷上,“援朝,中国人都好热情啊。这一路上,我们遇到了好多好人啊。”

    老头听见了,咧嘴笑了,“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中国话说的这么好的外国人呢,闺女,你是哪个国家的?苏联?”

    “我来自美国。”艾琳娜回答。

    “美国啊?”

    老头又看了一眼艾琳娜,交代道:“那你回去跟你们那个总统说说,赶紧把小日本收拾了!就那个啥,对,原子弹,让他们多扔几个啊,那么扣干啥,就扔那俩够啥用?多扔几个!”

    “哎!好嘞!”

    艾琳娜点点头,冲老头竖了个大拇指。

    林援朝连忙拉住她,压低声音:“你听懂人家说什么了吗你就答应?”

    艾琳娜一脸无辜。

    船在暮色中前行。

    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碎成一片一片的波光。

    远处的东矶岛轮廓越来越清晰,海边的各种礁石和海水在反射下,五光十色。

    “哇,好漂亮!”

    艾琳娜从包里掏出相机,对着远处的海岛按下快门。

    “艾琳娜,别乱拍,这里是军区,会被误会的。”林援朝挡住镜头。

    “我拍的是景色,应该没事吧?”

    “那也不能乱拍。”

    两人抢起来相机。

    艾琳娜站起来,想把相机举高。

    林援朝跟她争抢,争抢途中,一个浪头打过来,船身忽然一晃!

    艾琳娜没站稳,身子一歪——

    “啊!”

    相机脱手飞出,紧接着,艾琳娜整个人也栽了下去。

    “艾琳娜!”

    林援朝扑到船舷边,眼疾手快伸手去拉她!

    他拉到了!

    然后一个浪头过来,两人一块儿掉水了!

    老渔民发现后急得不行。

    可是,他今年都六七十了,走个路都走不利索,救人更是别提!

    水下。

    冬天的海水冰冷刺骨,像无数根针扎进骨头里。

    林援朝在水里拼命扑腾,可他不会游泳,手脚乱蹬,呛了好几口咸涩的海水。

    他拼命朝艾琳娜的方向游去,可身体越来越沉,眼前越来越黑。

    要死了吗?

    他想。

    在这冰冷的海水里,死的这么荒谬……

    就在这时,一只手抓住了他。

    林援朝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什么力量拽着往上浮,几乎是瞬间,他的脑袋露出了水面。

    他睁开眼,看到一个身影一手抓着他,一手夹着艾琳娜,像捞两条鱼一样,把他们丢在了一条船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咳了几口水后连忙寻找艾琳娜的身影。

    林援朝顾不上自己,扑过去抱住她,声音都在发抖。

    “艾琳娜!艾琳娜!你没事吧?”

    “没事……我没事……”艾琳娜摇摇头。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林援朝松了一口气,这才想起什么,连忙看向自己的救命恩人:“大叔,谢谢您!谢谢您的救命之恩!”

    一条毯子落了下来。

    “不客气,盖上吧,别着凉了。”陆振邦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