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振邦倒不觉得有什么可生气的。

    肯定是林小雨给自己收拾房间的时候碰巧看到了,带给了苏婉清。

    怪不得回来不见那丫头,现在看,估计是怕挨骂躲起来了,把苏婉清推出来。

    因为她们知道,陆振邦绝不会凶苏婉清。

    “爸,这是您什么时候写的啊?”苏婉清倒也没有仗着公公的包容就过分,只是小心翼翼地问他。

    “就你们回上海那段时间,我就在琢磨。你们回来前没几天写的。”

    “那您为啥要丢掉啊?”

    “就瞎写写的东西,废纸,没用了不丢干嘛。”

    “哪里废纸了?”苏婉清维护道,“这上面每一条都很实际啊,写的都这么详细——”

    “你这么觉得而已。”陆振邦打断她,“我觉得就是废纸。”

    苏婉清看着公公那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心里明白了。

    她知道自己回来那天,陆振邦去参加家属大会提出了办学堂的意见,没被采纳,还被刘凤英她们挖苦了一顿。

    但是她过去并没有在意,因为公公当天,包括最近都表现得很无所谓。

    直到今天看到了这份完整的计划。

    她推测,大概就是那天的事让他寒了心,把后面所有的计划都否定了。

    “爸,那天的事情我听说了。”

    苏婉清斟酌着词句,“您只是说了大家一起办学堂。大家反对的只是一起办学堂,并不反对这个计划啊。您要是把这个对大家都有好处的想法也说出来,她们肯定不反对的。”

    她觉得自己说得很有道理,甚至这会儿一直想不通公公只是因为办学堂被反对而已,干嘛把这个计划也给否定了?

    陆振邦放下刀,转过身,看着她。

    “干嘛要先把好的方面给说了?一群人听到为了集体就反对,看到对自己有利就同意。你让我带着这样一群人?我不去。”

    这才是陆振邦真正放弃这个计划的原因。

    不只是对当初大家的表态感到失望,更是他一辈子摸爬滚打总结出来的经验。

    这些年来,他带过兵、管过队伍、教过学生……种种经验都在证明一件事。

    带团队,是这个世界上最难也最简单的事情。

    难就难在,人心隔肚皮,你永远不知道别人心里想什么。

    简单也简单在这里,只要大家心往一处想,那自然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假如这群人一开始是奔着利益来的,那陆振邦宁可不带。

    因为靠利益聚起来的人,迟早会因为利益散。

    有句话说得好,没有爱国主义的士兵,就是潜在的罪犯。

    这句话放到这里也一样。

    为了利益而出发的团队,最后的结果一定是内讧。

    古往今来,这样的例子还少吗?

    水浒梁山、瓦岗寨、唐末藩镇联军、明末农民军、太平天国……

    包括咱们身边那些一起做买卖的亲戚朋友,刚开始都好好的,赚了钱就开始闹。

    “同患难容易,共富贵难。现在岛上的居民之所以相处得和睦,是因为大家都穷。我家没吃的,你家也一样,谁都没有选择。但倘若有了选择,有了对比呢?”

    面对陆振邦抛出的问题,苏婉清沉默了。

    陆振邦给出了答案:“到那时候,连现在的和谐都留不住了。

    现在大家虽然很穷,但都相处的很和谐。保持现状也挺好的,省的到时候吵得鸡飞狗跳,我还要背负责任。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我早就不干了。”

    苏婉清沉默了很久。

    “爸,您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陆振邦摇摇头,“类似的经历,我不是没有过。”

    他没有细说,但苏婉清从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影里,读出了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陆振邦。

    “爸,那您不带……我来行吗?”

    陆振邦看了她一眼,没有制止,也没有支持。

    “随你便。”

    他转过身,继续处理那条鱼。

    他知道,制止了也没用,越制止她越想去做。

    不如就随她心意吧。

    早知道当初就该把那张纸给烧了。

    从纸被苏婉清发现的那一刻起,这件事就已经不可制止了。

    怪谁呢?

    不对,他还可以怪林小雨。

    要不是这丫头多事,也不会有这档子事。

    当天,他就把林小雨从山上的营区撵了回去,把陆锋给薅了回来。

    而陆振邦说不管就真不管。

    他晚上吃完饭就回到山上的营房去了,至于苏婉清打算怎么折腾,他都无所谓,因为这些年轻人的生命还长着呢。

    年轻人,就是该折腾。

    甚至他也心中希望,她能打破自己的预测,真的带着大家和和睦睦的致富了。

    不过,这些都跟他没关系。

    他已经老了,早就不打算折腾了。

    比起跟人绕心思,扯那些人心离合,他这辈子打心底里更愿意跟畜生打交道。

    动物简单,没那么多心眼。

    你对它好,它记着。

    你磨它性子,它服了,就认你一个。

    没有算计,没有翻脸,没有同患难容易共富贵难的糟心事。

    以前有黑虎陪着,他已经觉得踏实。

    如今再添这么一只桀骜的鵟,又让他对生活多了点兴趣。

    一进院子,他就听见竹笼里一阵乱撞的声响。

    翅膀扑棱、铁丝刮擦的声音。

    陆振邦快步走过去一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真是那只鵟在笼子里挣扎。

    不过半天功夫,这鵟已经在笼子里撞得遍体鳞伤。

    尽管把自己撞得皮肉都露出来了,它仍旧野性十足,半点没有屈服的意思。

    这东西,性子是真烈。

    不过,陆振邦就喜欢性子烈的。

    性子越烈,训好之后越忠诚!

    而训鵟,跟老辈人训鹰是一个路数。

    讲究的是磨性、立威、建信任。

    这听上去很简单,但实际上,只要一步错,这猛禽要么活活气死,要么至死不服,最后只能放生。

    而不管训鹰训鵟,头一道关,就是熬鹰。

    熬鹰,很多人应该听过,但大多数人都对具体怎么个熬法不清楚。

    所谓熬鹰,讲究人不离鹰,鹰不离人。

    熬的不是力气,是野性。

    不让它睡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日夜不离,要跟他一起。

    它熬不住,你能熬住。

    那它就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