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书院在晏城东边,是一座三进的大院子,门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崇文”二字。

    孟山长是致仕的老翰林,学问好,人品也好,在晏城很有威望。

    沈敬哲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十几个来考试的学生,大多是十几岁的少年,也有几个看着比他小一些的。

    他找了个角落站着,默默地在心里默背昨晚总结出来的数论。

    考试分两场。

    第一场是帖经和墨义,考的是对经典的理解和记忆;第二场是策论,考的是见识和文采。

    沈敬哲拿到卷子的时候,迅速扫了一遍。

    而后眼里露出淡淡的诧异,随即深吸一口气,心渐渐定了下来。

    交卷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沈敬哲走出考场时,跟进去的时候完全两个样。

    ……

    结果要三天后才出来。

    这三天,沈敬哲一反常态,居然没了之前的紧张忐忑,还反过来安慰沈济初呢。

    沈济初见状只觉得好笑,她有点体会现代那些家长等待孩子高考成绩的心情了。

    不过这可不是什么好事,这还只是一个书院的入学考呢,以后要是沈敬哲去考状元,她还不得紧张得不行啊?

    沈济初让赵桂香带着沈敬哲去街上逛了逛,又让顾衍带他去军营里操练了一天。

    到了第三天,沈敬哲一早就拿着一本书跑到院子里来回踱步。

    辰时刚过,沈济初还正在屋里给昭宁喂药,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欢呼。

    沈敬哲的声音又惊又喜,“太好了!我考上了!”

    沈济初连忙放下药碗,走出门去。

    沈敬哲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封信,满脸通红,眼睛里闪着光。

    “何止是考上,”来送信的小厮连声恭维着,“沈公子可是第一名!小的听书院的先生提了一嘴,沈公子是难得的好苗子呢!”

    沈济初立刻摸出早就准备好的荷包递过去,“辛苦小哥来送信,这点心意是我们小哲请大伙儿喝茶的,还请收下。”

    她就说嘛,自家弟弟看着也不是笨的,又突击学习了这么久,没道理考不上。

    不过能考第一名倒是她没想到的。

    沈敬哲腼腆的笑着,暗暗记下沈济初的处事方式。

    顾衍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院门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小哲,恭喜啊!”他走进来,拍了拍沈敬哲的肩,“我就说你能行!”

    沈敬哲朝他鞠了一躬,“多谢五哥帮我找的周先生,不然我肯定考不上。”

    顾衍摆摆手,“这跟我可没关系啊,都是你自己用功。”

    沈济初看着他们一眼,转身回屋。

    她还是避着顾衍一些的好。

    顾衍眼角余光瞥见她的动作,心头止不住的苦涩起来。

    早知如此,他就该收着点自己的感情,现在把人吓得总是躲着他,可如何是好?

    ……

    这天下午,沈济初正在济初堂里坐诊,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一辆马车停在门口,车帘掀开,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

    此人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缎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金丝蹀躞带,头上戴着一顶黑纱帽,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一双眼睛微微上挑,透着几分倨傲。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背着药箱的徒弟,外加有一个管事模样的人。

    周明远迎上去,“这位先生,您是看病还是抓药?”

    那中年人扫了他一眼,鼻孔里哼了一声,“本官乃太医院院判刘文茂,奉命前来给沈姑娘的千金看诊,你们东家呢?”

    周明远一愣,太医院院判?那可是正六品的官!

    他连忙往里请,“刘大人稍候,小的这就去请东家。”

    沈济初在里间听见了,微微皱眉。

    萧绝找的大夫?

    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裳,走了出去。

    “民女沈济初,见过刘大人。”沈济初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刘文茂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轻慢。

    “你就是那个让萧国公千里迢迢求到太医院去的人?”他的语气有些不善,“一个女子,也敢开药堂?”

    沈济初面色不变,“大盛律法没有禁止女子行医,民女的行医备案是晏城县衙正式批复的,刘大人若是有异议,可以去县衙问。”

    刘文茂被她噎了一下,冷哼一声,“本官不是来跟你争论这个的,你女儿呢?带出来,本官看看。”

    沈济初微微皱眉,想了想后还是让赵桂香把昭宁抱了出来。

    昭宁刚睡醒,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安静地躺在赵桂香怀里。

    她的脸色还是比同龄的孩子白一些,但比起之前,已经好了不少。

    刘文茂在椅子上坐下,示意徒弟把脉枕放好,然后伸出三根手指搭上昭宁的腕脉。

    他闭着眼睛,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像是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他收回手,捋了捋胡须。

    “此女先天禀赋不足,气血两虚,兼有胎毒未清,以致面色苍白、哭闹不止、骨节疼痛。”他摇头晃脑道。

    “此症虽不致命,但极难根治,需长期调养。本官开个方子,先吃三个月,再看看效果。”

    沈济初不动声色地问,“敢问刘大人,她左腿膝盖一动就哭,是什么缘故?”

    刘文茂一愣,随即道:“那是骨节疼痛所致,正是胎毒的表现。”

    “胎毒?”沈济初挑眉,“敢问刘大人,胎毒如何导致骨节疼痛?”

    刘文茂面色微变,声音冷了几分,“你这是在质疑本官?”

    “民女不敢,”沈济初不卑不亢,“只是民女也曾读过几本医书,对刘大人的诊断有些不解,想请刘大人指点一二。”

    刘文茂被她逼得下不来台,脸色涨红,“你一个乡野女医,也配跟本官讨论医理?”

    沈济初微微一笑,“刘大人若是不屑与民女讨论,那民女只能另请高明了。

    不过刘大人方才开的方子,民女斗胆说一句,这怕是治不了小女的病。”

    她把昭宁的病情一一道来,从面色到脉象,从哭闹的频率到骨痛的具体表现,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比刘文茂刚才的诊断细致十倍。

    最后,她总结道:“小女的病,不是胎毒,不是先天禀赋不足,而是一种民女暂时还无法确诊的疑难杂症。

    刘大人若连这一点都看不出来,那这方子,民女不敢用。”

    刘文茂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恼羞成怒,猛地站起来。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刁蛮女子!”他指着沈济初,“当今太医院都是本官一手筹建,从未受过这等羞辱!你若真有本事,可敢跟本官比试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