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很暗,灯泡好像坏了,只剩下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
墙上的壁纸有大片脱落,露出下面发霉的灰泥。
地上丢着几件脏衣服,还有一个断了胳膊的洋娃娃,脸朝下趴着,空洞的眼眶对着天花板。
季梓雨从隔壁房间探出头来。
她现在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扎着两条麻花辫,脸上圆嘟嘟的,穿着一件粉色的睡衣。
她看到季青裴的瞬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张,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姐——”她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季青裴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嘴唇上,做了个“嘘”的手势。
季梓雨立刻闭嘴,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楼梯很陡,每一级都很窄,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声音在整个房子里回荡,像有什么东西跟在她们身后。
楼下的客厅兼餐厅里,一张长条桌已经摆好了餐具。
餐具很旧,碗口有缺口,勺子变了形,叉子的齿歪了几根。
桌子中央放着一口大锅,锅里的东西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豆腥味。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在厨房里忙前忙后。
她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头发随便用夹子夹起来,额角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上。
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污渍。
这是这栋房子的女主人——伊莉莎白·霍奇森。
也是季青裴现在的“母亲”。
“艾曼,过来帮忙端汤!”伊莉莎白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
季青裴走过去,端起一口沉重的铁锅。
锅很烫,她隔着抹布端都有些受不了,但伊莉莎白直接光手端,脸上没有任何不适的表情。
季青裴在心里记了一笔——这个女人,皮糙肉厚,不怕烫,干的活不比男人少。
汤端上桌。
季青裴低头看了一眼——几颗土豆切块,混着不知名的豆子,煮成一锅灰绿色的糊状物。
表面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还有几片煮烂的洋葱。
卖相不好看,闻起来也不香,就是一股浓烈的豆腥味。
其他人陆续坐到桌边。
男主人史密斯·霍奇森最后一个从楼上下来。
他四十出头,但看起来像五十多——头发稀疏,发际线退到了头顶,脸上皱纹很深,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眼袋。
他穿着一件发黄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胳膊肘,手里拿着一份皱巴巴的报纸。
他在主位上坐下,翻开报纸,目光扫过上面的招工信息。
“今天又去了三家,都不招人。”
他的声音很沉,像嘴里含了块石头,每个字都往外蹦得艰难,“明天再去北边看看。”
伊莉莎白把汤勺往桌上一放,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没到眼睛。
“没事,慢慢找,总会有机会的。”
这个“总会有机会”,季青裴听出了不止一层意思——她知道没机会了,但她不能说。
说了,这个家就散了。
二儿子艾里斯·霍奇森从厨房端着一盘黑面包走过来。
他十三四岁,瘦得像竹竿,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皮肤白得不正常,像是很久没晒过太阳。
他把面包往桌上一丢,一屁股坐下,伸手就去拿碗。
“洗手了吗?”伊莉莎白瞪了他一眼。
“洗了。”艾里斯把手伸出来,指甲缝里还有泥。
季青裴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他的额头有汗。
现在的气温,伦敦北部九月的傍晚,风吹进来凉飕飕的,穿长袖都觉得冷。
他怎么会出汗?而且不是一般的汗——豆大的汗珠,沿着鬓角往下淌,擦了又冒,擦了又冒。
像有人在里面烧了一把火。
二儿子把汤碗端起来,也不怕烫,咕咚咕咚灌了半碗下去,抹了把嘴,又去拿第二碗。
动作很快,但不是因为饿——因为他的眼睛在四处看,看天花板,看窗户,看楼梯口。
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躲什么东西。
季青裴端起自己的汤碗,用勺子在碗里搅了搅。
灰绿色的糊状物里混着几块没煮烂的豆子,硬邦邦的,她用勺子压了压,压不碎。
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淡淡的豆腥味混着一点咸味,算不上好吃,充其量只够填饱肚子。
但比她在堕落之城闻到的那种味道强。
“天天都是鹰嘴豆汤,我都快喝吐了。”季青裴皱着眉头把勺子丢回碗里,发出一声脆响。
她的语气、神态、动作,全是照着记忆里艾曼的样子来的——不耐烦、嫌弃、青春期的叛逆。
伊莉莎白头都没抬,手上继续切着什么东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不喝就去睡觉。”
季青裴撇撇嘴,舀起一勺汤又送进嘴里,故意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在对伊莉莎白示威。
伊莉莎白没理她,继续切她的菜。
季梓雨有样学样地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
她装的是三女儿——一个乖巧温顺的小女孩,吃饭不挑食,喝完汤还会把碗舔干净。
她喝完一碗,把碗放下,抬头看着伊莉莎白,小声说:“妈妈,今天的汤很好喝。”
伊莉莎白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季梓雨的脑袋。“乖,多吃点。”
角落里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小女孩。
四女儿艾莉·霍奇森,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裙,怀里抱着一个破旧的洋娃娃。
洋娃娃的脸掉了一半漆,露出一块黑色的材料,一只眼睛不见了,剩下那只眼睛用纽扣缝上去的,缝得歪歪扭扭,像是被什么人大力揉搓过又勉强缝合的。
艾莉没有上桌吃饭。
她就坐在沙发上,把洋娃娃抱在怀里,两只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她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不,不是“扫过”,是在“读”每个人。
看史密斯,停留两秒。看伊莉莎白,停留三秒。
看艾里斯,停留了五秒,目光定在他额头的汗珠上。
看季青裴,季青裴感觉那双眼睛像两根针,戳在自己身上。
然后那双眼睛移开了,落在季梓雨身上,停了好久。
季青裴注意到,艾莉的目光在经过每个人的时候,嘴唇会有细微的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东西。
但她听不清。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