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静默良久,秦知韫稍稍按捺住心底翻涌的酸涩,强撑着孱弱体虚的身子,便要起身。
秋瑾连忙快步上前搀扶,满眼忧心,柔声劝阻:“小姐身子还这般虚弱,才刚醒转,本该安卧床榻静养,万万不可勉强劳顿。”
秦知韫轻轻摇了摇头,声线虚弱,却带着几分不容转圜的执拗:“我不妨事,扶我去书房。”
“小姐……”
“走吧。”她语气清淡平静,眼底却盛着化不开的怅惘与落寞。
秋瑾拗不过她的心意,只得小心翼翼扶着她缓缓起身,缓步踏出寝殿。二人沿着庭中青石小径慢行,秋风卷着枯黄落叶簌簌飘落脚边,侵骨凉意漫上身形,恰如她此刻凉透荒芜的心境。
龙央立于廊下,见她执意要往书房去,瞬间便洞悉了她的心思。他眉心微蹙,终是没有出言阻拦,只默然跟在身后,不远不近静静护着,生怕她体虚乏力,身形不稳骤然倾覆。
一路行至书房,雕花木门缓缓推开,一缕陈年墨香混着书卷气息扑面而来。屋内陈设分毫未变,依旧是萧惊渊离京前的模样。
书案整洁雅净,书卷层叠摆放,唯有案头那只素木信匣,安静静置在原处,从未动过。那是装着她与萧惊渊刚分开时的来往信件得匣子。
秦知韫轻轻挣开秋瑾的搀扶,独自缓步走到信匣跟前。指尖微微发颤,缓缓抚过匣身温润的纹路。
这半载来,她日日亲手擦拭,日日驻足凝望,满心期盼能等来一封从边关寄回的新笺,可朝朝暮暮苦等,到头来,只剩满匣旧忆,空留余怅。
她缓缓屈膝蹲下身,抬手轻轻打开信匣。
匣内素笺叠放得整整齐齐,皆是萧惊渊初赴边关时写给她的手迹。有月下寄怀的相思小诗,有灯下闲话的温软寄语,更有字字郑重、许诺此生相守、此生不离的山盟誓言。
一纸纸素白信笺,笔墨犹新,那凌厉俊朗的字迹,早已深深刻进她心底,岁岁难忘。
秦知韫抬手拿起最上方一封,指尖细细拂过字里行间,眼底骤然泛起水光,泛红湿润。
“此生唯许知韫一人,山河为证,日月为鉴,待到边关事了,便归京与你朝夕相守,不离不弃。”
昔日誓言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如今想来,却只剩一场空洞虚妄的承诺。
笔墨里的深情犹在眼前,落笔之人却远戍边关,整整半载杳无音信,徒留她一人独守空闺,相思成疾,憔悴自苦。
指尖紧紧捏着那张信笺,克制不住微微颤抖。心口像是被无数细针密密扎入,酸涩悲苦堵在喉间,哽咽难咽。一行清泪终是再也隐忍不住,悄无声息滑落脸颊,滴落在素笺墨痕之上,晕开点点墨迹,模糊了旧时字句。
她垂首低眉,肩头不住轻轻颤动,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来,沙哑的嗓音几不可闻,带着碎心的悲凉:“萧惊渊……你是不是……早已变心了?”
“我在京中替你守着王府,守着昔日誓言,守着这遥遥无期的归期,可你为何,偏偏半载光阴,连只言片语都不肯予我?”
字字泣血,句句悲凉,缠满无尽委屈与痴心错付的凄楚。
书房内一片死寂,唯有她压抑低哑的哽咽,在空旷屋中悠悠回荡。
龙央静立书房门前,望着她独自蹲在案前,对着一匣旧信黯然垂泪。那单薄孤寂的身影蜷作一团,落寞凄楚惹人疼惜。
看在眼里,只觉心口阵阵抽紧发痛,对秦知韫的满心怜惜,与对萧惊渊薄情寡义的愤懑,在心底死死交织缠绕。
秋瑾立在一旁,眼眶早已泛红发酸,满心心疼却无从劝慰,只能默默垂泪,静静陪在小姐身侧,寸步不离。龙央静立在殿外廊下,迟迟未曾离去,将她满含落寞的低语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
望着她强压满心委屈、暗自垂泪的模样,他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抽痛。
他缓步踏入殿内,神色温沉克制,刻意放柔了声线轻声宽慰:“知韫,莫要太过伤怀。边关山遥路远,驿道多有波折,或许是书信中途耽搁,未能送达罢了。”
秦知韫缓缓转头望向他,眼底氤氲着一层水光,凄然轻轻摇头:“龙央,不必再宽慰我了。我心里分得清楚,往来边关与京城的驿道从未断绝,京中人人皆能收到亲友家书,唯独我,苦等半载,竟连只言片语都盼不到。”
她素来重情,却绝非愚钝痴傻。
只是心底那一份深入骨血的执念,让她不愿就此认输,更不愿相信,自己倾心交付、日夜守候的那个人,能真的狠心将自己抛诸脑后。
“我只是心存一丝奢望……盼他是身不由己,绝非存心负我。”她低声呢喃,语气虚弱又苍凉,像是在宽慰旁人,更像是在自欺欺人。
而千里之外的有扈部落,暖帐深处,却是一派截然相反的温情缱绻。
一夜温存过后,晨光透过帐帘缝隙斜斜洒落,落在异域绒毯与床榻之间。
忽彦灵儿慵懒偎在萧惊渊怀中,青丝散落肩头,眉眼间染着初醒的娇媚。她小手轻轻覆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眼波弯弯,盛满安稳与幸福。
萧惊渊醒得更早,长臂慵懒环住她的纤腰,目光温柔缱绻落在她容颜之上。指尖轻柔替她拂开额前凌乱碎发,眼底毫不掩饰满溢的宠溺,再无往日朝堂军营里的凛冽冷硬。
“身子可还疲累?”他语声低沉柔和。
“有萧哥哥在身边,一点也不累。”忽彦灵儿往他怀里又偎紧几分,撒娇似的蹭了蹭他的胸膛,“我昨夜已然遣人去问过阿爹了。阿爹说,只要你真心待我,愿留在有扈部落陪我安稳诞下孩儿,他便即刻下令撤兵,不再与大夏对峙纷争。”
萧惊渊闻言,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释然,转瞬便被温柔覆满。他低头,在她光洁的额间轻轻印下一吻:“委屈你夹在家国与我之间左右为难了。”
“我一点也不委屈。”灵儿抬眸凝望他,眸中深情灼灼,“只要能伴在萧哥哥身侧,为你生儿育女,纵使日后随你离开有扈氏部落远赴京城、背井离乡,我也心甘情愿。”
她依偎在他怀里,柔声描摹着往后的光景:“等阿爹撤兵停战,你便可向大夏父皇有个交代。先在有扈部落陪着我诞下孩儿,日后我们再一同返回京都。到那时,父皇自会兑现昔日承诺,立你为储君。”
萧惊渊静静听着,环着她腰身的手臂不由得收得更紧,眼底柔情漾开,满口温声应允:“好,都依你。往后余生,我陪你岁岁相守,安稳度日。”
他口中许下的岁岁年年、一生相守,尽数赠予了怀中新人。
却早将京城晋王府抛于脑后,忘了那里还有一个为他孤灯独坐、日渐憔悴消瘦,日复一日痴心空盼的秦知韫。
他忘了临行前月下立誓的山盟海誓,忘了曾许诺归来便与她相守一生,更忘了她默默为他打理王府内务、为他忧心朝堂风波、为他牵肠挂肚夜夜难眠的点点滴滴。
一边是王府深院,佳人孤影,泪湿枕衾,痴心错付,归期无望;
一边是草原暖帐,新欢在怀,儿女情长,温柔沉溺,早弃前盟。
秋风横越千里山河,吹落京王府满庭萧瑟落叶,也拂过草原连天萋萋芳草。
可这同一缕秋风,载不动秦知韫遥遥无尽的相思,也唤不醒萧惊渊早已偏移沉沦的初心。
终究只剩她一人,被困在无人兑现的旧誓旧梦里,空守流年,一寸寸沉沦,一寸寸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