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他进来。”
忽律沉声吩咐,旋即坐回主位,面色沉得如同塞外冰封的寒铁,周身戾气翻涌,显然早已压着滔天怒火,只等萧惊渊入帐便要爆发。
帐外,萧惊渊已带着暗夜、猎鹰伫立良久,寒风卷着大漠粗粝的沙砾,簌簌拂过他们劲挺的衣袍,猎猎作响间,更添几分肃杀凝重之气。
“王爷,我与猎鹰就在帐外守着,若有半点变故,您只需喊一声,我们即刻冲进来护您周全。”暗夜眉头紧锁,语气满是焦灼与担忧,深知忽律性情暴戾,又疼宠女儿至极,生怕帐内父女二人联手发难,伤了自家主子。
萧惊渊微微颔首,眸光沉稳如深潭,不见半分慌乱,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放心,他们动不了我。”
话音落,他抬手撩开厚重粗糙的毛毡帐帘,步履从容不迫地迈步走入大帐,对着主位上的忽律拱手行礼,身姿挺拔,姿态不卑不亢,既无示弱之态,亦无骄纵之意。
“萧惊渊!你居然还敢踏进来,简直是找死!”忽律猛地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之上,掌心力道之猛,震得案上酒盏茶杯齐齐晃动,杯中美酒溅出数滴,怒声咆哮响彻整个帐内,震得人耳膜发颤,
“灵儿是本首领的掌上明珠,是我有扈氏部落最尊贵的公主,你竟敢对她做出这等罔顾伦常之事……”
话到此处,他骤然顿住,一双豹眼圆睁,眼中杀意几乎要溢出来,染满血丝的眸子里满是愤恨,后面的话不必说尽,在场之人都懂他的怒意从何而来。
“头领,此事恐怕是天大的误会,我与灵儿之间并无……”萧惊渊沉声开口,语气平静地试图解释原委,可话刚说了一半,就被身旁的忽彦灵儿骤然打断。
忽彦灵儿抬眸望着他,眸中裹着楚楚可怜的委屈,眼底深处却藏着几分刻意为之的决绝,声音软软糯糯,带着哭腔,却字字戳心,:“萧哥哥,我知道这事不怪你,是我情不自禁,自初见便对你一见钟情,才一时失了分寸,与你有了肌肤之亲。有了身孕。
话音落下,她目光死死锁在萧惊渊身上,那眼神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她故意将有了身孕说的很重,很明显他是为了让父亲妥协,才出此下策。说自己怀孕了。
萧惊渊心中瞬间了然,只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全部心思。他没有点破,也没有慌乱无措地辩驳,只沉默地站在原地,神色依旧平静。他清楚,此刻任何多余的言语,都只会激化矛盾,反倒坐实了莫须有的罪名,缄默才是最稳妥的应对。
“阿爹,你别对萧哥哥这么凶嘛,此事本就不怪他。”忽彦灵儿见状,立刻转身走到忽律身边,伸手轻轻摇晃着他的胳膊,娇声撒娇,一副柔弱受屈、我见犹怜的模样,彻底坐实了两人有染的荒唐说法。
忽律被女儿这副模样缠得怒火更盛,心头的怒意几乎要烧穿胸膛,狠狠瞪着萧惊渊,愤愤开口,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逼迫:
“萧惊渊,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总不能让我的宝贝女儿无名无分,怀着孩子在外受人耻笑,让我有扈氏部落沦为笑柄!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萧惊渊抬眸,神色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定,缓缓开口,字字清晰:“头领大人,我早已成婚,晋王府中自有正妃在位,伉俪情深,且此婚乃皇上亲赐,断不能轻废。
即便我迫于情势应允灵儿入府,她也只能做侧妃,这是无法更改的事实,还望头领谅解。”
“砰——”
一声清脆的炸裂声骤然响起,青铜酒杯重重砸在地上,碎成数片。忽律气得浑身发抖,须发皆张,抬手就将手中的青铜酒杯狠狠砸向萧惊渊,
酒杯擦着萧惊渊的身侧掠过,重重落在地上瞬间碎裂,杯中的烈酒溅湿了他的靴面,刺骨的凉意顺着靴筒蔓延开来,却远不及心底的寒凉。
“放肆!我的女儿乃是有扈氏部落的嫡出贵女,金枝玉叶,岂能做那低人一等的侧妃?我都绝不答应!”忽律怒火中烧,双目赤红地吼道,周身戾气暴涨,手已经不自觉攥向腰间的弯刀,“她要嫁,就只能做晋王府的正妃,取代你那正妃之位!
否则,我绝不答应你们二人有任何牵扯,今日便要你血债血偿,让你葬身这大漠帐中!”
萧惊渊闻言,目光转向身旁的忽彦灵儿,望着这个曾在危难之际为他舍身相护、曾让他心底泛起过浅浅涟漪的女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求证,
沉声问道:“灵儿,你父亲的意思便是如此,你自己心中,究竟是何想法?”
忽彦灵儿垂了垂眸,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遮住眼底的慌乱与算计,片刻后再抬眼,脸上满是怯弱与为难,眼眶微微泛红,泪珠在眸中打转,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嗫嚅道:
“我……我也不愿做妾,我是部落的公主,若屈居人下做了妾,我们整个忽律部落,整个有扈氏的脸面,都会被人狠狠踩在脚下,再也抬不起头,阿爹也会被族人诟病……”
听了这话,萧惊渊的心猛地一沉,眼底最后一丝浅淡的波澜,彻底归于冰冷的沉寂。他看着眼前这副楚楚可怜、曾让他心生怜惜的女孩,心底深处突然像是被一根冰冷的尖刺狠狠扎了一下,细密的痛楚蔓延开来,痛得他无以言表。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沉了几分,沉声追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违抗皇命,休掉正妃,以正妃之礼娶你?”
萧惊渊的目光太过锐利,似寒刃般直抵人心,仿佛要将她的伪装尽数剖开。忽彦灵儿心头猛地一慌,连忙摆着手,身子故作瑟缩,眼泪簌簌往下掉,哽咽着推诿,一副被逼到绝境的委屈模样:
“萧哥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怎敢逼你背弃王妃,我只是不想……不想做妾,更不想让阿爹因我被部落人耻笑,我只是想要一份平等的情意,不想屈居人下罢了……”
她说着便转身扑进忽律怀里,哭得梨花带雨,肩膀微微颤抖,句句都在往忽律心头拱火,妄图用自己的柔弱裹挟整个部落的颜面,逼萧惊渊不得不妥协就范。
忽律见女儿哭得凄惨,心头怒火彻底烧尽理智,当即攥紧腰间弯刀,猛地就要起身,帐外的暗夜闻声也瞬间绷紧了身子,手按在佩剑之上,随时准备冲进来护主,帐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萧惊渊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黯然,几分自嘲,还有一丝残存的希冀,他望着忽彦灵儿,缓缓开口:
“你口中的平等,究竟是什么意思?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可这步步紧逼,是真心喜欢吗?”
“萧哥哥,我真的喜欢你,我爱你,可我也爱我的阿爹,也不能不顾及部落的颜面啊!”忽彦灵儿泪眼婆娑,仰头看着他,语气里满是纠结与委屈,模样看起来真挚无比。
萧惊渊闻言,心头越发茫然无措。他和秦知韫的婚姻是皇上亲赐,名正言顺,且韫儿于他有救命之恩、相知之情,两人相敬如宾,他怎能忍心为了旁人,弃她于不顾,让她屈身为妾?
可转念一想,忽彦灵儿曾一度为自己舍身忘己,数次身陷险境都不曾退缩,这般情深,若让她屈尊为妾,又着实对不住她。两边皆是情义,两边都难割舍,他该如何抉择?
一时之间,萧惊渊僵在原地,眉头紧锁,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满心都是无措与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