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阳直挺挺地跪在青石板地上,脊背绷得笔直,一副铁了心不肯起身的模样。他微微仰头,目光恳切地望着面前身姿清雅的秦知韫,语气郑重得近乎虔诚:“王妃若是不肯收小的做身边人,小的便长跪不起,直至您点头应允为止!”
稍作停顿,他又重重叩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徐阳上跪苍天下跪厚土,家中只拜父母双亲,今日愿为王妃折腰,往后您便是我心中最尊最贵之人!”
秦知韫被这突如其来的赤诚缠得无可奈何,秀眉微蹙,眼底又藏着几分哭笑不得。眼前这少年性子执拗得很,竟这般直白地赖上了自己,倒叫她不知如何是好。
她轻叹了一声,周身的冷意尽数散去,语气温和了许多,试探着与他商量:“你便是徐阳?”
“是是是,小的正是徐阳!”听闻王妃开口,他忙不迭应声,眼中满是期待,生怕错过一字一句。
“你先起身吧。”秦知韫缓声道,“往后我若有差事,便遣人寻你。你只管做这街上的本分人,平日无须寸步不离,只需我传召之时,即刻前来听命,这般可好?”
徐阳愣在原地,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地追问:“王妃,您说的听命是何意?小的愚钝,还请王妃明示。”
“便是……归在我麾下,做我心腹,是自己人的意思。”秦知韫耐着性子细细解释,眉眼间尽是耐心。
此言一出,徐阳双目骤然发亮,像是被天光点亮,欣喜之情溢于言表,险些一跃而起。他重重叩首,声音洪亮:“谢王妃!从今往后,我徐阳便是王妃的人,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秦知韫这才松了口气,轻摆衣袖:“既如此,便速速起身,安排工匠进府修葺吧,莫要耽误了时辰。”
“好嘞!”徐阳痛快应下,立刻转身,对着身后等候的一众匠人高声吩咐,“诸位都听好了,即刻进晋王府干活,手脚务必麻利,万万不可怠慢了王府分毫!待工程完毕,工钱尽数找我领取,一文不少,绝不拖欠!”
匠人们齐声应和,扛着木料、提着斧凿锯尺,热热闹闹地涌入晋王府。不过片刻,原本冷清寂寥、落针可闻的王府,便被叮叮当当的劳作声填满,烟火气袅袅升起,一扫往日的沉寂,处处透着鲜活的暖意。
暮色渐沉,晚风携着几分微凉拂过庭院,转眼便到了晚饭时辰。今日秦知韫心情舒畅,便特意吩咐下人备上火锅,带着府中众人一同用膳。
夏雨、秋瑾、奶娘等人,跟着她吃过数次火锅,早已熟稔食材与火候,无须她亲自动手,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铜炉中炭火熊熊,浓汤翻滚,鲜香四溢,热气氤氲着飘满整个庭院。
众人围坐一圈,箸起筷落,笑语盈盈,吃得酣畅淋漓,温馨的氛围萦绕在每个人身边。
正吃得热闹时,奶娘忽然放下碗筷,眉头微蹙,轻声开口:“小姐,黑豹呢?今儿一下午都没见它的踪影,往常这会儿,早该凑过来蹭您的衣袖了。”
“是啊!”夏雨闻言也跟着附和,放下手中的瓷勺,四处张望,“黑豹最黏小姐,今日竟消失了整整一下午,奇了怪了。”
经二人一提,众人这才惊觉,那只素来寸步不离秦知韫的黑豹,当真不见了踪迹。秦知韫心头猛地一紧,手中的象牙筷应声落在桌上,来不及多说一句,起身便快步奔向偏院。
她从里间的软榻旁寻到外间的门槛边,又将庭院的角角落落搜了个遍,从花丛到廊下,从犬舍到假山,连黑豹的一根毛发都未曾瞧见。
“黑豹……你在哪儿?小黑,快回来……”
秦知韫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一遍遍地呼唤着,可空旷的庭院里,只有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没有半分熟悉的低吼与脚步声回应她。
夏雨、秋瑾与奶娘、秦书逸等人分头寻找,将晋王府内外翻了个底朝天,足足寻了两个时辰,依旧一无所获。
夜色渐深,寒意渐浓,秦知韫颓然跌坐在庭院的青石板上,晶莹的泪珠顺着白皙的脸颊无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于她而言,黑豹从不是寻常的兽宠,而是跨越了岁月的陪伴,是孤身一人时最温暖的依靠,是如同至亲骨肉一般的存在。自它伴在身边起,便从未这般长久离开过,如今骤然失踪,她的心像是被生生挖走一块,空落落的疼。
压抑的哭声渐渐失控,她抱着膝盖,肩膀不住颤抖,哭得撕心裂肺。
“王妃,黑豹……它会不会出事了?”夏雨心直口快,担忧之下脱口而出,话音刚落,便被秋瑾狠狠瞪了一眼,吓得立刻捂住嘴,不敢再言语。
可这句无心之语,却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扎进秦知韫的心底。她浑身一僵,哭声陡然拔高,悲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几乎喘不过气。
“王妃莫哭,黑豹灵慧过人,定不会有事的。”秋瑾连忙上前,轻声细语地劝慰,“许是外头遇见了新奇事物,贪玩忘了时辰,再过片刻,定然会自己跑回来的。”
秦知韫却仿若未闻,只是呆呆地坐在原地,目光空洞地望着府门的方向,固执地不肯挪动分毫。她要等,等黑豹回来,哪怕等到天荒地老,她也绝不离开。
夜色一点点褪去,天边泛起鱼肚白,凌晨的鸡鸣声划破寂静,响彻街巷。秦知韫就这样在庭院里枯坐了整整一夜,身姿单薄得仿佛一碰就碎,可那道熟悉的黑色身影,依旧没有出现。
“王妃,夜里风凉,小心伤了身子,进屋等吧,黑豹吉人天相,一定会回来的。”奶娘心疼地扶着她的手臂,柔声劝说,眼眶早已泛红。
秦知韫缓缓摇头,动作轻却异常坚定,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不,我等它,我就在这里等它回来。”
从深夜等到黎明,从黎明等到晌午,日头高悬,洒下滚烫的阳光,黑豹依旧杳无音信,连一丝一毫的消息都没有。
秦知韫终于彻底慌了,心底那点自欺欺人的期盼,一点点碎裂开来。那个不敢深想的念头,终究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黑豹是不是真的遭遇了不测,再也回不来了?
刹那间,心口像是被无数把利刃狠狠剜割,密密麻麻的疼痛席卷全身,空荡与绝望交织,压得她几乎窒息。她望着空荡荡的庭院,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连呼吸都带着锥心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