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满早早去了书房。
她在里面和二月红待了将近一整个上午,才被他放出来。
等林满走后,二月红没有从书房离开。
他将门窗都关紧,独自在昏暗的光线中闭目沉思,指尖一下下点在书桌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另一边。
林满出了红府,去了老大夫的医馆。
门口,老大夫的小孙子正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根树杈子,一只一只地数着蚂蚁。
看到她来,眼睛瞬间亮了,高兴得连招呼都没打,就冲进了医馆里面,“爷爷,姐姐来了!”
林满走进医馆,一股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
老大夫正蹲在炉子前,拿着扇子扇火煎药,看到她来了,掀起眼皮瞧了她一眼。
“哟,来了。”
“嗯。”林满应了一声,朝里屋看了一眼,“那个人呢?”
老大夫手上动作没停,朝里屋努了努嘴:“还躺着呢。”
林满看了一眼里屋的位置,想了想,有些好奇:“他醒了,能在里面好端端躺着?”
老大夫嗤笑一声,语气随意:“能,怎么不能?”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尾的褶子多了些,意味深长地笑起来,“别看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他要是闹腾,我也有的是法子治他。”
林满眉梢轻挑:“他怎么了?”
老大夫拿着扇子往里屋指了指:“你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林满想想也对,抬脚往里面走去。
她推开门,齐达内正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脸上的眼镜不见了,应该是被老大夫取下收了起来。
听见开门声,齐达内只有眼珠子可以转一转。
余光看见她,他眼睛一亮,有些激动,却连抬头都做不到。
林满眨眨眼,唇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
她缓缓走到床边,看着他,好笑的问:
“你这是解了毒的后遗症发作,瘫了?”
齐达内瞪大眼睛,委屈又控诉地看着她。
林满在他身上快速扫了一圈,确认他只是被点了穴、没有别的伤,才抬手将他哑穴解开。
穴道一解,齐达内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好久终于能呼吸了,然后开口,声音又急又委屈:
“媳妇儿,你那个老大夫他阴我——”
“他阴你什么了?”林满忍着笑。
“他——”
齐达内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好像也说不出什么具体的“阴”法,毕竟人家只是点了他的穴,让他安静一点。
他憋了半天,声音从理直气壮慢慢矮了下去:“……他让我不能说话。”
林满看着他,弯了弯唇:“那他说得没错,你确实该安静一会儿。”
齐达内:“……”
外间传来老大夫不紧不慢的声音,带着点得意:“听见了没?”
齐达内更委屈了。
林满终于没忍住,轻笑出声。
齐达内躺在那里,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在找一个能反击的角度。
可惜他全身上下只有眼珠子能动,转了半天也没转出什么花样来。
林满看他这副模样,有些疑惑:
“你这是哪里惹到何伯伯了?怎么这副样子?”
齐达内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眼睛一闭,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荡:
“……我就说他的药难喝,能不能加点蜂蜜。”
林满沉默了两秒:“然后呢?”
“然后他笑了。”齐达内睁开眼,一脸后怕,“再然后我就躺这儿了。”
说完,又委屈地补了一句,“他都没说‘行’还是‘不行’,直接就动手了。”
林满看了他两秒,缓缓别过脸,肩膀微微发颤,到底没憋住,泄出几声笑来。
齐达内看着她的背影,幽幽地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也会笑。”
林满更想笑了,好几秒,才忍住。
她转过脸,嘴角还带着残余的笑意,解释了一句,“何伯伯的药是他的招牌,你这么说……他不对你下手才怪。”
“……这么说算我活该了?”齐达内幽幽开口。
林满弯着唇,“你觉得呢?”
齐达内深吸了口气,“行吧。”
他眨巴着眼睛,心怀希望地问:“媳妇儿,那你能解吗?”
林满笑而不语。
齐达内明白了,无奈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老大夫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走了进来,随意地递给了林满:“给,接着。”
林满下意识接住碗,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有些不解:“这是……”
老大夫自然地接话:“这个人的药,你喂他喝。”
林满:“啊?我?”
老大夫白了她一眼:“不是你是谁?你自己带过来的人,你不管谁管?”
林满眨了眨眼:“把他身上的穴道解开,他不是能自己喝吗?”
老大夫毫不犹豫地拒绝:“不可能,老夫我还没消气。”
说完,他转身就走,头也没回。
林满端着药碗,盯着老大夫消失的背影,沉默了两秒,腮帮子不自觉微微鼓了鼓。
然后她叹了口气,转过身,端着药碗在齐达内床边坐下。
“你……”
齐达内看着她,一脸警惕:“你什么?”
林满看着他,沉默了一瞬,最终面无表情地舀起一勺药递到他嘴边:“张嘴。”
齐达内看着她递过来的勺子,又看了看她的表情:“……你这表情像是在喂毒。”
“那你喝不喝?”
“……喝。”
齐达内乖乖张嘴,接受了一勺苦得他皱眉的药。
林满没有接话,只是将勺子在药汤里搅了搅:
“忍着点,你现在也起不来,只能这么喂,再苦也得受着。”
她将勺子凑近唇边,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小心喂了进去。
齐达内咽下那口药,看着她:“……你这照顾人的手法,还挺熟练的。”
林满眼也没抬,又舀了一勺:“以前照顾过别人。”
齐达内愣了一下,“谁?”
林满动作慢了下来,缓缓收回空勺,声音很轻,“一个……经常把自己弄伤的家伙。”
齐达内眼睫缓缓垂下,没有再追问。
林满也没有再开口,只是继续一勺一勺地喂,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一碗药喂完,她把空碗放到床头柜上,用帕子擦了擦手。
顿了一下,又微微倾过身,撑着床垫,将他嘴角残余的药渍仔细擦拭干净。
最后,她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拆开糖纸,喂进了他嘴里。
“含着。”
“吃完了跟我说。”她淡声补充了一句。
齐达内没说话,舌尖顶着那颗糖,甜丝丝的味道在口腔里慢慢化开,把刚才那股苦味压了下去。
他看着林满,忽然开口:“……那个经常把自己弄伤的家伙,后来呢?”
“后来……”
林满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叹了口气:“后来更作了。”
齐达内沉默了一会儿,糖在他嘴里慢慢变小,直到只剩下一点薄薄的甜味。
他慢慢把那点甜味全都咽了下去,然后才问:“……那他现在还把自己弄伤吗?”
林满想了想,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轻了:
“……不知道。希望不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