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宫暖光温柔洒落,一室寂静无声。
泠夫人静静飘在宫尚角身后,看着十年隐的儿子终于得知自己存在,心底积压十年的酸楚、心疼、愧疚轰然崩裂。
魂魄本无泪,阴阳相隔,凡尘七情早已剥离,可她执念太深、牵挂太重。
晶莹血色水珠,顺着她虚幻的眼尾缓缓滑落——是血泪。
无声坠空,消散在温热空气里,无声无息,却重如千钧。
无人看得见她的悲恸,唯有宴清尽收眼底。
身前,宫尚角身躯紧绷,肩线微微发颤,素来冷硬沉稳的心脏,此刻彻底被巨大的悸动与期盼填满。
他克制着翻涌的情绪,指尖微蜷,连声音都带上了难以压制的急促,接连追问,层层叠叠全是积压十年的渴望:
“清清,是真的吗?我真的可以见到母亲?”
“那……我的弟弟,郎角,也能见到吗?”
“现在可以吗?要怎么操作?我该怎么做才能见到他们?”
他素来运筹帷幄、遇事从容,从未有过这般失态慌乱、连珠炮似发问的模样。
宴清看着他难得慌乱无措的样子,心头柔软又酸涩,无奈抬手轻压,轻声安抚:
“一下子问这么多,我该先答哪一句?稍安勿躁,慢慢来。”
她放缓语调,字字温柔笃定:
“你放心,绝对可以见到伯母。”
“只是她滞留人间十年,魂魄虚弱,又积攒了满肚子的委屈、真相、心里话,十年未说,一晚上足够你们母子好好叙旧、把所有事都说开。
所以最好等到夜里静谧、阴气最稳之时,我布阵引魂,让她凝实身形,与你相见。”
虚空中,泠夫人不停轻轻点头,虚影微微颤动,满眼期盼与感激。
宫尚角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瞬,眼底光亮灼灼,满是等待与希冀。
殿内气氛温柔又动容,唯独一旁的宫远徵,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他安安静静坐在原地,低垂着眼睫,指尖轻轻抵着膝头,整个人安静得过分。
沉浸在重逢期盼里的宫尚角尚且未曾察觉,宴清却敏锐捕捉到了少年周身骤然落寞沉寂的气场。
她微微侧眸,看向宫远徵。
少年眉眼干净漂亮,此刻却敛去所有鲜活笑意,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孤单与失落,安静得让人心疼。
宴清心头微动,瞬间猜到缘由。
大概是听见母子重逢,少,也忍不住思念从未好好相守的父母了。
她轻声温和开口,小心翼翼询问:“远徵,你……是不是也想见见你的父母?”
她心底并无十足把握。
泠夫人执念太深、牵挂太重,才得以滞留人间十年不散。
可十年光阴漫长,普通人离世执念散尽,多半早已入轮回投胎,未必还留得住残魂。
宫远徵抬眸,眼底带着少年人故作成熟的倔强,轻轻摇头,声音很轻:
“若是他们还留在世间,我想见一见。若是早已离去,便不必勉强。”
宴清沉默一瞬,只能实话实说,温柔坦诚:
“远徵,你的父母……确实已经不在此间了。”
他们早已散尽执念,可能已入了轮回,再也寻不回残魂。
宫远徵闻言,只是浅浅扯了下嘴角,没有哭闹,没有委屈,只是默默低下头,掩去眼底那一点落空的酸涩。
一旁的宫尚角此刻终于彻底回过神来。
他太懂这个从小被自己护着、黏着自己长大的弟弟。
远徵的落寞,不止单纯思念父母。
方才他一时激动,脱口而出想要再见弟弟宫朗角——那是他的幼弟,是独属于他和逝去父母家人。
这话落在宫远徵耳中,难免会让少年暗自怅然。
细微又敏感的小心思,细腻又酸涩。
宫尚角心头一软,当即倾身,目光温柔郑重,一字一句,清晰笃定,安抚着略显孤单的少年:
“远徵。”
“朗角是我的弟弟,你,也是我的弟弟。”
一句话,轻轻抚平少年心底所有微不可查的落差与落寞。
宴清看着兄弟二人无声解开的心结,瞬间了然。
原来是这样。
少年的失落,只是太过在意兄长。
这是他们兄弟之间的羁绊。
宴清微微一笑,很识趣地没有插话。
这种兄弟温情、手足心结,自然该交给他们自己慢慢抚平。
她静静坐在一旁,温柔看着眼前两人,心底柔软。
宴清看在眼里,默默记在心里。
她打算今晚布阵的时候,顺便试一试招引宫远徵父母的魂魄。
能不能招来暂且未知,万一早已投胎,说了也是徒增失望,倒不如先不吭声,等晚上试过再说。
宫尚角收敛好情绪,看向宴清,认真问道:“晚上我需要准备什么?”
“不用你准备。”宴清摆了摆手,轻松道,“你和远徵只需要晚上待在角宫正殿,静心等着就行,剩下的交给我。”
宫远徵好奇开口:“清姐姐,真的能亲眼看见伯母吗?”
“当然。”宴清点头,“阵法成型,魂魄就能短暂凝实,看得见、听得见,和活人对话没有区别。”
宫尚角指尖微紧,低声道:“多谢你。”
“跟我客气什么。”宴清笑了笑,转开话题,“先不说晚上的事,我们把剩下的正事捋完。”
她看向两人:“刚刚地牢的秘辛,百草萃外流、月宫云雀一事、无名是雾姬、无锋首领是点竹,你们都听清了。”
宫尚角面色沉冷:“没想到月公子当年,私自放走无锋细作,还送出百草萃。”
“也难怪点竹能解上官浅的毒。”宫远徵抿唇,语气不满,“月公子真是被冲昏了头脑,百草萃就这么给出去了。”
宴清道:“今晚见了伯母,她还会把当年更多隐秘细节告诉你们。很多你们的疑惑、查不到的事,今晚都会有答案。”
宫尚角重重点头。
一旁虚空里,泠夫人静静伫立,血泪早已散尽,目光温柔落在三人身上,安静等候夜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