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初见之后,张麒麟便成了清宴居雷打不动的常客。
每一天准时到访,风雨不误,依旧是一身深色长袖,沉默安静,话少得可怜,从头到尾都没多余寒暄,安安静静吃饭,安安静静离开。
广东依旧闷热潮湿,所有人都穿着清爽短袖,唯有他始终穿戴整齐,与周遭市井烟火格格不入,却日复一日,准时出现在这家小小的私房菜馆里。
起初张宴清只当他是口味挑剔、偏爱自家菜品的老顾客。
店里忙前忙后没人搭手,收拾碗筷、擦干净桌面、整理桌椅这些细碎小事,他从不多言,看到了就顺手默默做完。
动作利落沉稳,毫不拖沓,也从不要报酬,也不索要特殊对待,只是安安静静搭把手。
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熟悉。
张宴清也不再对他心存戒备,只当是性子冷淡、心地善良的熟客,偶尔忙得脚不沾地,也会自然而然麻烦他搭把手,丝毫没有别扭。
日子一天天过去,张宴清古法宫廷私房菜的名声渐渐传开。
鲜香正宗、用料讲究、味道独一无二,回头客越来越多,街坊邻里互相推荐,原本冷冷清清、只有十来张桌子的小店,渐渐天天爆满。
饭点一到,座无虚席,满满当当全是人。
有时候张麒麟按时过来,前厅已经没有空位,张宴清便笑着招呼他:“今天人太多啦,你去后院坐着吧,我单独给你端过去吃。”
后院清净雅致,没有嘈杂人声,刚好合他清冷安静的性子。
张麒麟从不推辞,默默走到后院,安安静静等着用餐。
客人越来越多,她一个人包揽采购、下厨、点菜、收银、收拾所有杂活,渐渐分身乏术,实在忙不过来。
无奈之下,张宴清只好手写了一张招聘服务员的告示,轻轻贴在店门显眼的位置,打算找一个帮手分担琐事。
中午时分,张麒麟照常来到店里。
他径直走到门前,伸手轻轻将那张招聘告示揭了下来,走到柜台前,安静放在张宴清面前。
张宴清正在核对当日食材账目,抬头一看,瞬间愣住,满脸诧异地看着他:“你……你要来应聘服务员?”
她下意识上下打量眼前这个人。
身姿挺拔,气质清冷绝尘,如同雪山孤月,自带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仙气,无论怎么看,都和市井餐馆服务员这份工作沾不上半点关系。
可转念一想,这段时间以来,店里忙碌时他总会默默帮忙,擦桌收拾、搬运东西样样利落,并非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
只是气质实在太过违和。
张宴清面露为难,委婉开口,想着劝退他:“我们店里不光是招待客人、点餐上菜,还有很多搬搬抬抬、重物搬运的体力活,很辛苦,这些你做得来吗?”
“可以。”
张麒麟语气平淡,没有丝毫犹豫,简简单单一个字,笃定又干脆。
张宴清心里清楚,自己本来就不是只招一个前台点菜待客的服务员。
他性子沉默寡言,不爱说话,本身就不适合跟客人交流、记菜单、应酬寒暄。
两人相处久了本就熟悉,她索性顺水推舟,给他开了方便后门:“那也行,前台招呼客人、点菜问话这些你不用做。以后你就负责每天早起帮忙采购新鲜食材、重物搬运、帮忙开车跑腿就好,清闲不少,也适合你。”
张麒麟轻轻颔首,没有多余言语。
“好,就这么定了。”
一桩简简单单的雇佣,就此敲定。
她依旧只当来了个踏实靠谱、话少能干的帮手,却不知道,这个跨越山海奔赴而来的男人,从来不是为了一餐饭菜,才日日守在她这间小小的清宴居里。
敲定好工作内容,张宴清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搬了张椅子坐在柜台边,认认真真跟张麒麟说起薪资待遇,语气坦诚又实在。
“咱们这边就按广东本地饭店服务员的正常薪资来,每月工资准时发,不拖欠,店里管你一日三餐,忙的时候你就搭把手,不忙的时候你在后院歇着也没事,没那么多规矩。”
她本身就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加上这段时间张麒麟时常默默帮忙,心里对他也颇有好感,待遇说得明明白白,半点不糊弄。
话说完,张宴清才猛地一拍额头,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
两人天天见面,他时常来吃饭,还总帮着店里做事,算下来也熟悉了好一阵子,可她居然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一直都叫着对方小哥,实在有些不妥。
“对了,聊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张麒麟站在柜台前,身姿挺拔,眉眼依旧淡漠,闻言薄唇轻启,声音低沉清晰,吐出三个字:“张麒麟。”
“张麒麟……”
张宴清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忍不住在心里暗道,这个名字听起来挺特别,很是与众不同。
“好巧啊!你也姓张!我叫张宴清,咱们俩居然是同一个姓,这么有缘!”
她笑着开口,语气里满是巧合的欣喜,随口打趣道,“都说同姓三分亲,咱们俩500年前说不定还是一家人呢!”
听着这话,张麒麟漆黑的眼眸微微一动,心底瞬间翻涌起无尽的情绪。
一家人。
何止是500年前的一家人。
他们本就同属张家,是血脉相同的同族,他奔赴千里而来,寻的就是她,哪里是一句“500年前是一家”就能概括的。
暂时不能透露跨世屏幕的秘密,不能说出彼此的渊源,更不能坦白自己奔赴而来的心意。
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笃定,最终都只能化作一个平淡的单音节。
他看着眼前眉眼带笑、全然不知真相的张宴清,薄唇轻抿,轻轻应了一声:
“嗯。”
简单一个字,藏着他无法言说的真相,藏着他跨越山海而来的全部执念。
张宴清只当他是性子冷淡,也不介意,依旧笑着说道:“以后店里的事就多拜托你啦,麒麟。”
她随口喊出他的名字,自然又亲近,全然不知这一声称呼,在张麒麟心底掀起了多大的波澜。
张麒麟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轻轻颔首,应下了这一声呼唤。
有些真相,不必急于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