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特种冶炼厂的超导线材捷报，通过电报专线送进大唐格物系统各处主事官案头。
李承乾在甘露殿内下达扩产指令后。
一道星轨大都督府手令，很快压住了所有人的欢喜。
超导线材的问世，确实替深空雷达、高能粒子试验和强磁场工程扫掉了一道前置门槛。
但这只是系统任务四的一环。
距离八十一个月的死线，大唐还要在数个深渊级难关上同时凿路。
当前最硬、也最要命的一堵墙，是核裂变反应堆的临界点火。
陇右荒漠，甲字燃料预研站。
这里距离长安千里之外，外围三十里早已清场。
铁路支线、封锁营、地下水库和应急隔离沟全都归星轨府直辖。
终南山核能安全总署只派安全官和测煞组驻场。
莫寒穿着三层挂胶铅粉防护服，站在两尺厚的铅玻璃防爆墙后。
面罩里的呼吸声很重，前方机械臂正夹着一块银白色金属锭。
这是大唐从玄洲铀矿石中经过多轮化学处理后，提炼出的天然铀金属。
但太初计算群给出的反馈，直接把陇右预研站这几年堆起来的热劲打散了。
一名技术官抱着厚厚的孔洞纸带，隔着防护服大声汇报：
“莫总署，太初刚跑完第八次链式反应测算模型。”
“大唐目前这批铀锭，活泼同位素比例太低。”
“按这个结果，就算把燃料棒填满反应炉，中子利用效率也不够。”
他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些。
“若要强行点火，只能走太初推演的重水减速路线。”
“但重水提取周期太长，青海、剑南、陇右三处试验线全开，也赶不上预订期限。”
莫寒透过铅玻璃，看着那块暗淡的铀锭。
他的手掌重重砸在控制台边缘。
化学法能把杂质洗掉，却分不开同一种元素里的不同同位素。
铀-235混在铀-238里，比例少得可怜，酸洗、熔炼、沉淀，全都到不了那一步。
“发急电给玄鸟城。”
莫寒转身下令。
“请陆副都督开系统资料库，检索物理分离工艺。”
“终南山同步复核风险红册，陇右预研站等星轨府批复。”
数个时辰后，昆仑洲玄鸟城地下兑换室的电传机，吐出了陇右甲字燃料预研站的特级红签电报。
陆远坐在桌案前，看完莫寒的诉求，没有耽搁。
他直接唤出系统面板。
主线任务四悬在头顶，大唐境内任何一个技术卡点，都可能变成系统抹杀的刀口。
【定向检索：核裂变燃料富集工艺。】
【限制：符合大唐当前重工业加工能力，避开高度依赖分子膜与极端洁净体系的扩散法。】
光幕刷新。
大量条目被折叠、裁剪，最后停在一条大唐勉强够得着的路线。
《六氟化铀气态转化与高速离心浓缩阵列》。
陆远看完工业前置要求，转头对长孙无忌和几名星轨府驻场技术官说道：“化学法走不通，系统给的是离心法。”
“先把铀化合物转成特种气体，再灌入高速离心机。”
“利用高速旋转产生的离心力，把质量略重的部分甩向外圈，把富含有效同位素的部分从中心区域抽出。”
长孙无忌手里的朱笔停住。
他这些年看遍大唐工坊账册，对“高速旋转”四个字很敏感。
“几万转？”
“公输岩那边当年为了一万多转的涡轮叶片，炸废了上千个炉批。”
“这离心机的转子若要跑到极限，里面还通剧毒腐蚀气，对材质和精度的要求，只怕不比航空引擎低。”
“最要命的还不是转速。”
陆远把系统生成的风险评估单推过去。
“单靠一台离心机没有意义。”
“系统要求把成千上万台离心机，通过精密管线串成级联矩阵。”
“前一级的产物送入下一级继续分离，重复许多次，才能把有效同位素推到临界点火能用的范围。”
长孙无忌看着预估账单，脸色沉了下去。
“成千上万台高速精密仪器，还要耐腐蚀。”
“加工能力从哪里来？电从哪里来？”
“青海湖。”
陆远指节敲在桌面上。
“青海湖水力发电站总署已经进行七次扩建，电力还有余量。”
“至于离心机转子，现在正好让星轨一号母机下场。”
“大唐如今造出了能干微米级精度的混合数控机床，这批转子就算用炉火和人命去堆，也要堆出来。”
指令从玄鸟城传出，重新压进帝国工业中枢。
太原特种冶炼厂与洛阳第一机械厂，全面接管离心机转子的试制任务。
这一次，工程师们面对的是另一种加工地狱。
转子主体采用大唐目前最高等级的高强度钢，内壁再做特殊钝化层，用来抵抗特种气体腐蚀。
这种钢材硬度极高，普通刀具碰上去，刃口很快崩裂。
星轨一号母机及其孵化出的二十台下代母机，在这一刻顶进了最前线。
太初计算群将离心机转子的切削路径转成穿孔纸带。
混合数控机床的主轴日夜嘶吼，钨钢刀头在冷却液冲刷下，将一根根高强度钢胚削成内壁光洁的精密圆筒。
每一件转子加工完毕，都要送进地坑做超转速破坏试验。
洛阳厂测试场每天都有爆炸声。
未通过动平衡测试的转子，在极限转速下当场解体，碎片砸在寸厚精钢防护罩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凹坑。
测试场外的伤残册，一天比一天厚。
废钢堆从一座变成三座。
八个月高压轮转后，大唐靠百万工人与配套工段三班倒，硬砸出了第一批合格高速离心机。
贞观五十一年秋。
大唐陇右道，青海湖畔。
一座占地极大、没有窗户的全封闭钢混厂房，在荒野中立了起来。
这里是大唐绝密的甲字一号浓缩工厂，所有安全规程由终南山核能安全总署复核，所有工程调度归星轨府直辖。
从陇右转化车间押运来的特种气体缸，被接入厂房源头管线。
厂房内部，数万台离心机被分成上百个级联组。
粗大的紫铜供电母排悬挂在穹顶，连接几里外的水力发电机组。
阎立德与莫寒站在主控室防护玻璃后。
操作员握住三相电闸，等待最后口令。
“源头阀门闭锁正常。”
“负压系统正常。”
“尾气回收正常。”
“第一至第九十六级联组，空载试转通过。”
阎立德盯着仪表盘，开口道：“通气。”
操作员合上电闸。
低沉嗡鸣从厂房地底涌起，很快，声调拔高，变成刺耳的高频尖啸。
数万台金属圆筒在电磁驱动下，同时冲向极限转速。
地面轻微震动，仪表指针在刻度盘上连续跳动。
特种气体沿着级联管线流过，一层一层进入高速离心阵列。
每一次旋转，都只剥离出极微小的差别，
可数万台机器同时运转后，那点微小差别开始被放大，被累积，被推向最终收集端。
莫寒盯着产物端的压力表和流量计。
起初，刻度纹丝不动。
半个时辰后，最末端那根银色收集管旁的微压表，终于跳了一格。
记录官的笔尖停住。
莫寒没有说话，只抬手指向那块表。
“记。”
“甲字一号浓缩工厂，第一次产物端读数。”
“继续运转。”
厂房深处，数万台离心机还在尖啸。
大唐的第一批合格核燃料，开始在这座钢铁矩阵里缓慢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