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长安太极宫。
狂风夹带着豆大的冷雨,疯狂砸向甘露殿的青瓦。
雨幕在狂风撕扯下形成一片片白色的水雾。
沉闷的雷声滚过长安上空,短暂照亮了殿门外匆匆奔来的身影。
袁天罡快步朝甘露殿走来。
负责殿外值守的玄甲军锐士看了一眼对方,直接拦下。
问清缘由后,这才朝内进行禀报。
很快,值守的玄甲军锐士回返,让袁天罡进去。
闻言,袁天罡深呼一口气,一脚跨过高高的门槛。
“殿下!”
他的喉咙干得像是要裂开,声音嘶哑至极。
李承乾正站在那架庞大的黄铜星象仪轨前,闻声转过身。
他的目光最先落在袁天罡布满血丝的双眼上,随后移向那个铁皮筒。
“算出来了?”
袁天罡躬身一礼,沉声道。
“算出来一些眉目。”
“我们把那块外星面板投射出来的第一区段三维拓扑虚影,强行降维拆解成了八百万个平面坐标点。”
说着,他快步走到宽大的御案前。
展开怀中那三层防水油布,抽出里面一张长达两丈的宽大图纸。
将其平铺在桌面上。
见此,李承乾走到案前,目光下压。
图纸上没有任何直观的山川星辰。
全是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就的阵列数列和极其诡异的曲线。
大唐现在的认知,连外星造物的一个符号都看不懂。
但数学与几何,是整个宇宙通用的基础法则。
袁天罡的手指死死戳在图纸中央,那一处被朱砂重点勾勒出的空白区域。
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在微微发抖。
“殿下当初赐给理学总院那几套名为“空间曲率”和“引力场方程”的算式,臣等参不透。”
“但臣等听从殿下的死命令,不去管那公式是怎么推导出来的。”
“我们只是单纯地把拆解出来的这八百万个坐标点,死板地代入到那些算式中,去用齿轮加法器硬磨。”
这也是李承乾敢让大唐去解外星图纸的唯一底气。
没有后世记忆中,那些物理巨匠总结出的基础公式打底。
大唐算学再发展五百年,也摸不到外星维度的边。
袁天罡的手指从那处空白区域向外划出几条弧线。
“我们在验证图上那条直指大唐的直线光带时。”
“发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算数结果。”
他抬起头,迎上李承乾冷硬的目光。
“在这几处原本显示为空白的坐标上,当我们把数据代入殿下给的公式后。”
“得出的结果,全是崩塌的无量大数!”
“数值无限膨胀,引力系数完全失控,直接超出三百台加法器的测算范畴。”
袁天罡额角的青筋剧烈跳动,试图用合适的词汇去描绘那种推演出的极端现象。
“在星图投影的光影上,那里看起来什么都没有,是一片空无。”
“但在算理中,那里绝非空无。”
“那里存在着极其恐怖的极端吸力。”
“这种吸力大到超越了所有物质的承受极限,甚至连光经过那里,都会被扯进去出不来。”
李承乾微微眯起眼睛。
“引力深渊。”
袁天罡用力点头。
“对,就是引力深渊!”
“如果把星空比作无垠的大海,这片区域就是海底最致命的深渊旋涡。”
“殿下曾说那条连接坐标的直线,是敌人来的行军道。”
“现在算出来了。”
“这条路,根本走不通!”
“无论天上的大船有多坚固,无论他们怎么跨越虚空。”
“只要他们敢贴着这条直线冲过来,这股引力深渊就会在瞬间把他们连人带船绞成飞灰。”
殿外又是一阵惊雷。
狂风将偏殿的一扇窗棂撞开,风雨灌入,扯动着殿内的烛火剧烈摇晃。
大殿内一时陷入了绝对的安静,只有雨水砸击琉璃瓦的密集轰鸣。
李承乾死死盯着案台上那片朱砂画出的空白。
自几个月前那块外星面板发射出广播信号后,他整个人的神经便绷到了极致。
就像是一根随时会被崩断的弓弦。
而在这一刻,这根死紧的弦,终于极其艰难地松动了一丝。
宇宙法则对所有文明都是公平的。
哪怕对方拥有折叠空间的伟岸科技,只要他们还存在于这片宇宙,就必须遵循引力坍缩的客观物理规律。
直线行不通。
那就必须规避。
在以光年为尺度的星海中,每一次路线规避,每一次重新寻找空间跃迁的安全锚点,都需要极其庞大的计算量和航程绕行。
这种绕行,在宇宙尺度下,意味着极度漫长的时间损耗。
大唐文明的丧钟,至少不会在明天或者后天敲响。
“如果绕行,需要多久?”
李承乾的声音平静至极。
袁天罡的脸上浮现出浓浓的苦涩。
“回殿下,算不出。”
“大唐的度量衡,丈量不了天外的时间流速。”
“我们甚至连他们船只到底有多快都一无所知。”
“但臣可以用人头担保。”
“他们想绕开这片横跨数十个星系的引力深渊,绝不是一年半载能做到的。”
“可能需要几十年,或者上百年。”
“这就够了。”
李承乾猛然抬起手,一巴掌重重拍在案图上。
案头上摆着的那对紫毫笔被巨大的力道震得跳起,滚落到金砖上。
“只要他们明天不到,大唐就有掀翻他们的底牌。”
李承乾直起身。
玄黑色的龙纹大氅在摇晃的烛光下翻涌出幽暗森冷的波光。
他转过头,看向外头黑压压的雨幕。
“外面的天,用这片引力深渊给大唐强行留了一口喘息的活气。”
“但这绝不意味着危险解除。”
李承乾重新将目光转回袁天罡身上。
“传令理学总院。”
“参算的学子,每人赏白银千两,特批三日休假调养。”
“但这算力矩阵,绝不能停。”
“继续用孤给的公式,顺着这片空白区域往外推算,把整张星图的引力深渊全部给孤排查出来。”
袁天罡双手交叉前推,深深一躬。
“臣领旨!”
李承乾走到大殿门口,看着外头翻滚的雨幕。
“外面的天给了大唐一口喘息的活气。”
“但国内的战时状态,一分一毫都不许降。”
“告诉格物院和天衍院,头上的悬剑还在,谁敢懈怠,孤就拿他的脑袋祭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