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第二钢铁厂。
当天下午。
七号高炉按照千分之八的锰含量配比出了一炉钢。
钢坯冷却后,王德发亲自拿东西检测。
最后,用锤子敲了一下。
“啪。”
钢坯边角崩掉了一块。
发脆。
跟他说的一模一样。
随后他拿着那块崩掉的碎片,走到技术科。
把碎片往张海桌上一扔。
“看见没有?”
“千分之八,发脆。”
“老子给你说的话,你不信。”
“现在信了?”
张海拿起那块碎片看了看,眉头皱起来。
他确实没想到会出这个问题。
手册上的数据是通用标准,没有考虑到个别高炉的特殊工况。
“王师傅,这批钢坯我会上报,申请返工——”
“返工?”
王德发冷笑了一声。
“一炉钢,三千斤精铁,两百斤焦炭,四十个工人烧了一天一夜。”
“就因为你一个章,全废了。”
“你赔得起吗?”
张海的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王德发转身走了。
这件事本身不大。
一炉废钢而已,对偌大的第二钢铁厂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但它像一根引信。
点燃了积压了数月的火药桶。
......
第二天清晨。
厂区东门。
三百多名老匠师,齐齐堵在了高炉轨道车的必经之路上。
他们没有喊口号,没有打砸。
只是站在那里。
沉默。
带头的,就是王德发。
他站在人群最前面,双手抄在袖子里,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吓人。
轨道车停了。
铁水运不出来。
下游的锻造车间、轧钢车间,一个接一个停工。
整条生产线,像一台被人拔了插销的机器,嘎然而止。
厂区主管跑过来,急得满头大汗。
“王大匠!您这是干什么!”
“这可是太子殿下定的国策,您堵了轨道,就是跟帝国作对啊,这可是夷三族的大罪啊!”
王德发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跟帝国作对。”
他的声音不高,但周围几百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就一个要求。”
“让上面派个能说了算的人下来。”
“把这个道理,当面跟我们说清楚。”
“为什么我们干了近二十年,反倒要听一个来了两年的娃娃指挥?”
“为什么一张试卷,就能把我们近二十年的功夫全否了?”
“这个理说不通,我们就站在这儿。”
“哪儿都不去。”
他身后,三百多人一声不吭。
没有附和,没有起哄。
就是站着。
这种沉默,比任何叫嚣都让人心里发毛。
......
消息通过电报,当天傍晚就传到了长安。
但不只是洛阳。
同一天,太原第一机械厂、幽州军工坊、扬州造船厂,都出了类似的事。
规模大小不一,但性质完全相同。
老匠师联合大匠师们集体罢工,要求给一个“说法”。
太极宫,甘露殿。
不良帅将数份电报一字排开,呈在李承乾面前。
“殿下,这几个地方同时发难,不像是巧合。”
“老匠师之间有联络?”
“暂未查实,但洛阳的王德发与太原的刘铁柱是同年入行的师兄弟,两人之间一直有信息往来。”
李承乾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他没有动怒。
这件事,在他颁布新制度的时候就预料到了。
甚至可以说,他一直在等。
等它爆发。
等一个可以一次性把规矩立死的机会。
“传令格物管理总署阎立德。”
李承乾的声音很平淡。
“让他亲自去洛阳。”
“带上格物院的人,带上新制度的全套文书。”
“给那些老匠师们,当面把道理讲清楚。”
不良帅微微一愣。
“只是......讲道理?”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
“先礼后兵。”
“孤的制度没有错,但推行的节奏,可以有缓急。”
“那些老匠师是大唐工业的根基,为帝国立过功。”
“但这几年,这些老牌匠师们,一个个越发安稳,待在功劳薄上吃老本。”
“一些大匠师,更是倚老卖老,打压学宫学员。”
“这些事情,不是一例,而是很多。”
“以往孤念着这些人于帝国有功,一直没有找他们的麻烦。”
“这次更是给了他们机会.......”
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
“记住,此事能不流血,就不流血。”
“但如果讲完道理,还有人冥顽不灵,不肯复工——”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了了。
不良帅低头领命。
......
三天后。
洛阳第二钢铁厂。
阎立德到了。
他没有带兵。
只带了三个格物总署的技术官,和一箱子文书资料。
已是高龄的阎立德,虽然头发已花白了大半。
但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
他是大唐格物最初管理体系的设计者之一,从太子殿下创建格物院开始,就一直管理者格物院。
论资历,在场没有任何人比他老。
论对工业体系的理解,整个大唐能跟他掰手腕的不超过五个人。
他走进厂区的时候,王德发等人没有再堵在轨道上。
显然。
他们很聪明,知道他们表达自己的不满可以。
但不能真的干扰工厂运转。
不然,真的对工厂造成重大损失。
这件事情就真的没有任何缓和的余地了。
阎立德来到后,没有直接去找王德发。
他先去了技术科,调出了这次考核的全部档案。
然后又去了三号高炉现场,看了那批发脆的废钢坯。
最后,他让人在食堂里摆了一张长桌。
“请王德发,还有所有参与停工的匠师,到食堂来。”
“另外,把张海也叫来。”
......
食堂里。
三百多人挤得满满当当。
阎立德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文件。
王德发站在最前面,双手垂在身侧,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王德发。”
阎立德开口了,声音不高,但食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你的实操成绩,我看了,满分。”
“整个洛阳厂,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你这个水平。”
王德发没有说话。
“但你的笔试。”
阎立德翻开一份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