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研基地，一号解剖室。
两台蒸汽绞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才勉强将一块不到丈长的骨板拖上精钢实验台。
太沉了。
明明只是一块蜕壳，重量却比同体积的生铁还要重上十数倍。
萧灵儿拿起一把格物院最新配发的铱钢切割锯，对准骨板的边缘用力拉动。
“吱——！！”
刺耳的金属酸鸣声在大厅里回荡，火星四溅。
足足锯了一炷香的时间，锯条都卷了刃，骨板上才勉强留下了一道不到半寸深的白印。
“硬度远超大唐现有的任何一种军用装甲钢。”
萧灵儿扔掉废锯条，看着面前的骨板，眼神越发明亮。
她走到另一台机器前。
这是一台用水压机改装的微观切片机。
在崩断了七根铱钢刀头，萧灵儿终于从骨板断层上刮下了薄如蝉翼的一片粉末标本。
她将其置于最高倍率的琉璃透镜放大仪下，滴入特殊的显影药液。
透过目镜看去。
萧灵儿的手停在调焦旋钮上，整个人一动不动。
良久。
她看到了这块骨板的微观结构。
不是杂乱无章的钙质堆积，也不是实心的致密晶体。
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精密到了极点的“中空蜂窝状层叠网络”。
千百万个肉眼看不见的微小六边形孔洞，一层套着一层。
孔洞的壁薄得超乎想象，但彼此之间的力学支撑却构成了一个完美的整体。
萧灵儿猛然直起身子，一把抓过旁边的测试记录本。
“难怪......”
她的声音在发抖。
“这种中空的蜂窝层叠结构，在承受外部冲击时，能把应力瞬间分散到数以万计的微观孔壁上！”
“而在面临极度高温时，孔洞内部死锁的空气层形成了天然的隔热屏障！”
“表层烧红了，内部的温度都不会产生丝毫变化！”
孙思邈走过来，弯腰凑到目镜前看了一眼。
看完之后，老头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天地造化，生命奇迹。”
他只说了八个字，完全阐释了这个堪称奇迹一般的结果。
萧灵儿顾不上擦脸上的汗，转头看向桌面上放着的一份半个月前从长安发来的内参通报。
通报上只有寥寥数语。
【公输岩团队深陷涡轮增压叶片材料瓶颈，千度高温与万转离心力叠加，铱钢合金频频晶体断裂，亟待破局。】
“师父。”
萧灵儿的手指重重敲在那份通报上。
“如果我们把这块骨板的微观结构画成图纸，发给公输大匠......”
“大唐的冶炼厂若能用失蜡法或者粉末烧结工艺，把铱钢合金倒模成这种蜂窝空腔构型......”
她没有把话说完。
但孙思邈已经听懂了。
涡轮叶片的问题，不是材料不够硬，而是结构不对。
实心的铱钢在高温高转速下，晶格会被离心力活活撕裂。
但如果换成这种蜂窝层叠结构——应力被分散，热量被隔绝，重量还能减掉一大半。
“立刻起草电文！”
孙思邈没有丝毫犹豫，沉声道。
“将微观结构图一比一描绘，最高绝密频段，发往长安。”
说到这，他顿了一瞬。
“同时，把这块骨板，派最快的铁甲舰送往长安。”
......
大唐，神州基地。
西北的黄沙遮天蔽日。
但只要进了高墙隔离区，耳边就只剩下一种声音。
机器的轰鸣。
这里没有田园牧歌，也没有诗词歌赋。
到处都是巨大的烟囱，炽热的铁水，以及来回穿梭的内燃机牵引车。
基地第三冶炼二厂的车间里，数百名穿着工作服的年轻工人正在流水线上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只有十六七岁。
没有老匠人那种沧桑，但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利落。
这是学宫改制后，第一批进入大唐工业体系的“中等学员”。
“二号高炉，风压降三个点！控温在两千一百度！”
一名脖子上挂着防风镜的技术员大声吼道。
他手里拿着一个黄铜夹板，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炉温的变动数据。
“三号履带底盘冷却完毕，起重机挂钩！”
伴随着齿轮的咔嚓声，十几吨重的合金履带底盘被稳稳吊起，送往下游的装配车间。
这里生产的，不是刀剑。
而是用来在安第斯山脉恶劣地形中开路的大型蒸汽挖掘机和矿石破碎机。
这是大唐如今的血肉之一。
而在距离二厂不到五里地的一座防爆研究所内。
气氛此刻压抑到了极点。
防爆玻璃后方的测试台前，公输岩死死盯着那根被固定在台架上的试验涡轮轴。
涡轮叶片正在高速旋转，发出尖锐得足以刺破耳膜的啸叫。
“排气模拟温度，九百度！”
副手死盯着压力表。
“转速，八千转！”
“九千转！”
“温度上升至一千两百度！一万一千转！”
“咔——”
极微小的一声脆响，但在公输岩这种老机械师的耳朵里，不亚于雷劈。
“切断供能！卧倒！”
公输岩吼出来的瞬间，一把按下了紧急制动。
“砰！！！”
测试台里的涡轮叶片在一万一千转的恐怖离心力和千度高温双重折磨下，晶体结构彻底崩溃。
精钢混合铱粉的叶片瞬间解体，化作几百片锋利无比的金属弹片。
特质玻璃被砸得噼里啪啦作响，厚达两寸的防弹琉璃上全是白色的撞击白点。
失败。
第八百七十四次失败。
公输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又失败了。
他们想尽了一切办法，最终还是失败了。
而每一次失败，都是对于众人的一次打击。
深吸一口气，公输岩调整一下自身状态。
然后拉开门，走到冒着青烟的测试台前。
让人把这些碎片带下去，进行分析这次失败的原因。
一个时辰后。
公输岩有些疲惫的接过分析报告看了一眼。
深深叹了口气。
“不是配方的问题。”
公输岩声音沙哑，长时间的疲惫，让他的嗓子跟含了沙子一样。
“铱钢的耐高温性能是够的。”
“是结构的问题。”
他指着分析报告上的一处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