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无奈,唯有领命。
要送礼物怎么不亲自送呢,让琥珀有了对比,觉得他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大老粗,王爷就高兴了!
而此时,沈云初正在药室里碾药。
娉婷趴在案边,小手托着腮,看娘亲将一味防风细细碾成粉末。
药碾子咕噜咕噜地响,碾得小姑娘眼皮越来越沉。
沈云初看了一眼,墨玉便把娉婷抱了下去。
恰好,琥珀进来通报,她压低了声音:“小姐,嘉宁郡主来了。”
沈云初手上未停。
“请。”
嘉宁郡主走进药室,脚步顿了顿。
她看见沈云初挽着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正将碾好的药粉倒入瓷瓶。动作利落而专注,全然不像养尊处优的侯府夫人。以前,到底是她先入为主,看低了沈云初!
“郡主请坐。”
沈云初头也没抬,抬手指了指窗边的圈椅。
嘉宁郡主没有坐。
她摘下帷帽,露出毁容的脸。光线透过窗棂落在疤痕上,衬得伤疤犹如蜈蚣爬上海棠花,更显狰狞。
“我来求医。”她说。
沈云初停下手中的活,抬眸看她。
嘉宁郡主的声音很平静,“你说我若想治,可来静月居找你。还悄悄叮嘱娉婷告诉我,去疤生肌很痛的。”
她往前走了两步。
“我不怕痛。”
她抬手,指尖轻轻触上脸颊的疤痕。
“和亲一事上,我不该决绝毁容。”她说,“我应当上阵,把北疆王斩在马下!”
“那天在公主府,我说你伤害身体求得清醒,太傻了。其实不是的……我只是唾弃自暴自弃的自己,抱歉。”
沈云初看着她。
她放下药碾子,拿帕子擦了擦手。
“想好了?”
“是的……”
沈云初走到她面前,抬手捏住她下巴,将她的脸转向光源处,细细端详那些疤痕的深浅与走向。
片刻,她松开手。
“不算太深。每月初一、十五来施针,配合药膏敷面。忌辛辣,忌酒,忌……”
“我知道。”
沈云初看了她一眼。
明白嘉宁郡主略懂药理,而且可能是为了某个人,不由自主的有了兴趣。
“我师兄陆瑾川,如今借住在静月居。”
嘉宁郡主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沈云初继续道:“你若来静月居,免不了要碰上他。”
“无妨。”嘉宁郡主重新戴上帷帽,声音透过纱幕传出来,有些闷,“他迫不及待避开我。”
沈云初没说话。
嘉宁郡主嘲弄道:“他那个态度,实在让人窝火。”
“本郡主已经嫁人了,难道还会纠缠他不放吗?”
沈云初也觉得陆瑾川过于孤傲。
……他喜欢郡主的吧?
沈云初站起身,从药柜里取出一只白瓷小罐,递给郡主。
“先敷上这个。每日睡前,薄薄涂一层。七日后来施针时,疤痕会软化些。”
这么看来,显然是早有准备,只等她来了!
嘉宁郡主接过瓷罐,隔着帷帽看她。
“我……我们其实可以做朋友。”
沈云初歪了歪头,似乎认真想了想。
“或许。”
……
夜已深了。
静月居的书房里还亮着烛火。
沈云初与陆瑾川隔案对坐,面前摊着一堆医书和药方。笔架上挂着的羊毫,笔尖还滴着墨。
陆瑾川揉着发酸的眼眶,将手中那张方子搁下。
“这方子里有三味药是相冲的。”他皱眉,“你确定要以毒攻毒?”
“不是以毒攻毒。”
沈云初在纸上又添了两味,将方子推过去,“是以毒引毒。他体内沉疴多年,寻常药石已无大用。唯有先用猛药将毒激出来,再以金针导出。”
陆瑾川看着那方子,眉头越皱越紧。
半晌,他叹了口气。
“但凡出半点差错……”
“我陪葬。”
沈云初打断他,语气淡淡的,“所以我找师兄把关。”
陆瑾川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给谁治?”
沈云初没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陆瑾川往后靠进椅背里,再从药囊里取出一只锦盒,搁在案上。盒盖打开,露出里头一株通体碧绿的草药。
沈云初伸手摸上锦盒。
陆瑾川气笑了。
“他故意卖惨给你看,你看不出来?堂堂摄政王,朝堂上翻云覆雨,偏偏在你面前咳两声就像将要断气!”
“看出来了。”
沈云初将锦盒收好,抬眸看向陆瑾川,语气极慢,“可他的病是真的。咳血是真的,夜不能寐是真的,药石罔效也是真的。”
陆瑾川一噎。
“你对祁烬有成见。”沈云初说。
陆瑾川腾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我对他有成见?他当年……”
他话说到一半,又硬生生咽回去。
“罢了。”他甩袖便走,“你愿意被他拿捏,我管不着!”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背对着沈云初。
“方子没问题。但续命草药性霸道,施针时需要及时护住他的心脉!”
说完便推门而出,头也不回。
沈云初望着那扇晃动的门,轻轻摇了摇头。当年祁烬在及笄宴后吻了她,不仅她在装醉,原来师兄也是。
第二日。
沈云初让琥珀联系青玄。
琥珀回来时,脸上还带着几分古怪的神色。
“青玄说,王爷今日在府中。小姐随时可以过去。”
沈云初点头,让墨玉和白玉将药箱和针囊收拾妥当。
白玉抱着药箱,眼巴巴地看着沈云初:“小姐,奴婢能一起去吗?”
墨玉一个眼风扫过去。
白玉缩了缩脖子,把药箱往墨玉怀里一塞,不忿地退到一旁。
沈云初转过眸,也没多言,只带了琥珀与墨玉出门。
穿过枕月胡同,便到了对面府邸。
青玄已在门口候着,见到她们便迎上来。他先朝沈云初拱手行礼,目光便不自觉地飘向琥珀。
琥珀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沈云初看在眼里,脚步不停。
穿过游廊时,青玄落后半步,走到琥珀身侧。
“有事。”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你随我来。”
琥珀抬头看他。
青玄已转身往偏院走去。
琥珀犹豫了一瞬,正要出声请示沈云初,便见沈云初头也未回,只轻轻挥了一下手。
去吧。
琥珀咬了咬唇,快步跟上青玄。
祁烬的书房陈设简洁。
沈云初走进去时,他正坐在窗前,手中捏着一枚白子。面前棋盘上,黑白交错,已近收官。
听见脚步声,他偏过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