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绕至前方,才发觉这杨令萱并非寻路,倒似在园中漫无目的地逡巡。
她的目光时而在假山后停留,时而又望向月洞门深处。
像是在寻什么人,却又不知该往何处去寻。
正当她似是无头绪,脚步一转,眼看便要朝着西边那条僻静小径走去时。
唐玉适时现身,拦在了她的去路上。
骤然见到面前多了个人,杨令萱惊得肩膀一颤。
她忙不迭后退半步,脸上浮起慌乱的红晕,语无伦次道:
“对、对不住,是我走错了路……劳、劳烦姑娘指个路……”
唐玉微微一笑,语气温和:
“这位夫人,此路不通观礼处。若不嫌弃,让我为您引路可好?”
杨令萱闻言,却并未顺势应下。
她将身侧的小女儿轻轻拉至身前,像是借这小小的依托定了定神。
她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唐玉,眼中那份刻意的慌张褪去几分,换上了更为复杂的恳切与赧然。
“好姑娘,实不相瞒……”
她声音放得极轻,
“我并非误入。我……我是府上客居的杨四小姐的姐姐,杨令萱。”
“今日冒昧,是想来见见我妹妹杨令薇。”
她见唐玉神色未变,只是柔和地注视着自己,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她一手仍牵着女儿,另一只手却轻轻轻地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我……有了身孕。”
她声音更低,带着母亲的羞赧与温柔,
“乐儿总说,希望是个妹妹,便日日缠着我问,问我有没有妹妹。我说,我有。”
她顿了顿,低头抚了抚女儿柔软的头发:
“孩子听了,便闹着想来看看小姨母。”
“我本想着,今日是府上四小姐的及笄礼,宴席之上,或许能见着令薇……”
“可方才席间并未见到。这才昏了头,想着在园子里走走,或许能碰上……”
“如今想来,实在唐突放肆,叨扰贵府了。我……我这便离开,劳烦姑娘带我出去吧。”
唐玉静静听着,目光掠过杨令萱那张写满惶恐不安的脸,又落在她身边那名唤乐儿的小姑娘脸上。
孩子的眼睛黑白分明。
她沉默片刻,在杨令萱不安的注视下,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夫人既想见妹妹,府中并无阻隔亲缘之理。我带你过去吧。”
杨令萱闻言,眼中飞快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感激的浅笑,敛衽一礼:
“如此,多谢姑娘成全。”
唐玉微微颔首,转身引路,方向正是西偏院。
她自然不会全信杨令萱的话。
在这及笄宴的紧要关头,任何不请自来的“偶然”与“巧合”,都值得万分警惕。
带她前去,自有考量:
其一,是再试杨令薇。
若她当真已放下心结,安于现状,见到这位昔日最恨的长姐,会是何反应?
这恨意是否真的已被时光磨平?
杨令萱,便是最好的试金石。
其二,柳莺儿今日必有动作,而杨令萱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突如其来的变数。
将这变数引入西偏院那潭深水,或许……能搅动出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让隐藏在水下的暗流,提前显形。
就在唐玉引着杨令萱步入西偏院那条幽深小径时——
“铛——!”
一声清越悠长的罄音,自正院方向破空传来。
余韵绵长,穿透重重屋宇,清晰回荡在侯府每个角落。
一加礼成。
正院,后宅东厢。
江晚吟已换上了二加的曲裾深衣,青黛色织锦,衣缘绣着精致的翟鸟纹,庄重中透着少女的秀雅。
她端坐镜前,由赞者和丫鬟们小心翼翼地为她盘起更为繁复的发髻,插入那支象征“德仪渐备”的白玉嵌宝灵芝簪。
孟家姨母站在一旁,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正对着孟氏,公式化地夸赞着:
“晚吟真是出落得越发标致了,这通身的气度,瞧着就叫人欢喜。”
孟氏含笑听着,缓缓点头。
目光却越过眼前的女儿与屏风,悄悄瞥向了正站在老夫人身侧低语的崔静徽身上。
看着那二人言笑晏晏、默契无比的模样,孟氏眼底的笑意未达深处。
半晌,她眼波微动,朝侍立在一旁的大丫鬟织锦几不可查地递了个眼色。
织锦垂眸,悄然退下。
不过片刻,织锦便捧着一套光华灿烂的衣裙,步履轻盈地重新回到江晚吟身边。
那是待会儿三加要穿的真红缂金云纹大袖礼衣,并同色十二幅月华裙,华美夺目,正是今日典礼的最高潮所在。
织锦的声音细柔,轻轻响起:
“小姐,二位夫人,方才我斗胆又细细查验了一遍这礼衣。”
“发现……这袖口与腰侧的几处接线地方,线头似乎未曾修剪干净,您看这儿,还有这儿……”
她伸出指尖,极其小心地虚点了两处若不细看绝难察觉的细微线头,眉头微蹙。
“这般贵重的衣裳,又是三加时穿的,若因这点小疏漏,在众目睽睽下……可怎生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