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偏院廊下只挂着两盏气死风灯,光线昏黄。
守门的粗使婆子见二爷带着文玉姑娘亲自过来,吓得魂不附体,连忙抖着手开了门锁。
吱呀——
木门推开,带着潮湿霉味的空气涌出。
屋内,柳莺儿正对着墙角一面模糊的铜镜,仔细抿着鬓角。
听到开门声,她心下一恼。
以为是那守门婆子憋不住又来奚落,正想摆出副楚楚可怜的受气模样,一转身——
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逆光立在门口。
墨色常服,腰束玉带,面容在光影交错中看不真切。
唯有一双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与冰冷的审视。
是江二爷!
柳莺儿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随即狂喜如潮水般淹没了她!
他来了!
他竟然亲自来了!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没有男人能逃过她的手掌心!
调教她的嬷嬷说过,她生就这副柔弱无骨、我见犹怜的模样。
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勾魂媚意,最是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和占有欲。
更何况是江凌川这种年纪轻轻、血气方刚的男人?
当初在醉仙楼,他看她的那几眼,目光毫不遮掩,像是要剥开她的衣衫。
她至今记得!
昨日他没立刻收用,定是有紧急公务,或是场合不便。
如今,她人都被送进他府里了。
他这么快就按捺不住,深夜亲自来看……
这不就是明证吗?
他记住她了!
而且,忘不掉了!
男人嘛,不都是这副德行?
嘴上道貌岸然,底下那二两肉却最是诚实。
越是得不到的,越像那闻着肉味的狗,垂涎三尺,心痒难耐!
想到此,柳莺儿心中大定,甚至生出一股得意。
她眼风扫过门口那吓得缩着脖子的守门婆子。
又瞥了一眼安静立在江凌川身侧、垂眸不语的唐玉,心中冷笑。
一个粗鄙老婆子,一个看着木讷的嬷嬷,也配挡她的路?
今夜,她就要让这侯府的人知道,谁才能成二爷心尖上的人!
她瞬间敛去眼中精光,换上十二万分的凄楚无助。
身子一软,“噗通”一声,直直跪倒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
朝着江凌川的靴尖,“咚咚咚”就是几个实打实的响头。
再抬头时,已是泪眼盈盈,声音哽咽破碎:
“二爷!二爷您可来了!求二爷为莺儿做主啊!莺儿……莺儿活不下去了!”
她哭得哀切,肩膀耸动。
特意将那段雪白的脖颈和微微散开的衣领,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
江凌川垂眸,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玩味。
他慢条斯理地问:
“哦?要爷给你做什么主?”
柳莺儿一听有门,心中更喜,哭声却愈发悲切。
抬起泪眼,纤纤玉指颤巍巍地指向那守门婆子:
“二爷明鉴!就是这刁奴!”
“她看着老实,内里却奸猾懒散至极!今日晌午,就克扣了莺儿的饭食。”
“莺儿饿得前胸贴后背,她非但不管,还、还对莺儿恶语相向!”
她似乎难以启齿,咬了咬唇,才羞愤道:
“她骂莺儿是……是‘小贱蹄子’、‘没脸没皮的小娼妇’!”
“莺儿出身再微贱,也是二爷您亲口允了、让人接进府里的!”
“她这般作践莺儿,莺儿脸面丢了不打紧,可这般辱骂,岂不是连二爷您的脸面,也一并踩在脚下了吗?”
“求二爷为莺儿,也为二爷您自个儿的体面,主持公道啊!”
她说完,又深深叩下头去,身体抖如风中落叶。
江凌川听罢,眉梢微挑,目光转向那早已面如土色、冷汗涔涔的守门婆子,语气平淡:
“她说的,可有此事?”
“二爷!冤枉!天大的冤枉啊!”
守门婆子“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
“老奴就是有十个胆子,老奴、老奴一直是按吩咐办事,绝无半分怠慢!”
江凌川却仿佛懒得听这纠缠,只轻轻一抬手,止住了婆子的哭嚎,淡淡道:
“自己掌嘴。”
守门婆子猛地抬头,难以置信:
“二、二爷?”
江凌川冷眼瞥她,嘴角甚至噙着一丝没有温度的笑,反问:
“怎么,难不成……要爷找旁人,来帮你扇?”
守门婆子脸色灰败,咬了咬牙,抬起手,对着自己的脸,“啪”、“啪”地扇了起来。
声音在寂静的偏院里格外清脆。
柳莺儿跪在地上,用眼角余光瞥着那婆子自扇耳光,心中畅快无比。
一股扬眉吐气的得意感油然而生。
看,二爷果然是信她、护着她的!
这府里,往后谁还敢小瞧她柳莺儿?
她的目光,再次幽幽地转向了始终静立一旁、未曾开口的唐玉。
这个“文嬷嬷”看着不起眼,但能跟在二爷身边,想必是有点体面的管事。
正好,杀鸡儆猴,一并收拾了。
也好让这府里人知道,往后该巴结谁!
眼珠微微一转,她再次俯身磕头,哭声愈发凄惨:
“多谢二爷为莺儿主持公道,严惩了这刁奴!”
“只是……只是莺儿还有一事,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说。”江凌川语气不变。
柳莺儿抬起头,泪光点点,直指唐玉,声音充满了被欺压的愤怒与无助:
“还有这位文嬷嬷!”
“这位嬷嬷看着忠厚心肠,可没成想,内里才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
她声泪俱下地控诉:
“莺儿午膳被克扣,水米未进,只巴巴盼着晚膳。”
“可这位文嬷嬷来了之后,竟连晚膳也要一并克扣了去!”
“莺儿实在无法,哀求说愿用自己的体己银子买些吃食,哪怕是个冷馒头也好……可、可这位嬷嬷,她竟然……”
她仿佛气极,胸口剧烈起伏:
“她竟然搜了莺儿的身!将莺儿贴身藏着的、仅有的三两卖身银子,全数搜刮了去!”
“然后,才像是施舍一般,让人送了晚膳来,还想用这点吃食堵住莺儿和那婆子的嘴!二爷!”
她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
“求二爷为莺儿做主!那三两银子,是莺儿全部的保命钱,是卖身的血泪钱啊!”
“就这么被这黑心的嬷嬷夺了去,莺儿往后可怎么活啊!”
她哭得情真意切。
她笃定,男人最厌烦后院这些龌龊算计。
尤其涉及银钱苛扣,更是大忌。
这位“文嬷嬷”,今夜必定要倒大霉了!
唐玉听着柳莺儿这番声情并茂,逻辑自洽的指控,心中生出几分啼笑皆非的佩服。
这女子,心思转得倒是真快,口齿也着实伶俐。
不过是匆匆一面,竟能瞬间编排出这般完整的一套说辞。
从克扣饭食到辱骂,再到搜身夺银,层层递进。
将自己塑造成饱受欺凌、奄奄一息的苦主。
而将对方打成贪婪狠毒、欺上瞒下的恶奴。
黑的都能说成白的,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这柳莺儿明明只给了她半两碎银。
怎么到了她嘴里,就凭空涨成了三两“卖身的血泪钱”?
难不成,她还得倒贴二两半,补足这“被克扣”的差额不成?
唐玉面上不动声色,只抬眸,目光投向身侧的江凌川,想看他如何应对这出“苦情戏”。
只听江凌川慢悠悠地问道:
“哦?竟有……此事?”
他语气拖长,听不出喜怒。
这反应落在柳莺儿眼中,却成了对她的重视与信任!
她心中那股倨傲与得意瞬间膨胀到了顶点。
看吧!
她就知道!
男人,尤其是江凌川这种手握权柄、习惯了发号施令的男人,最是怜香惜玉。
这“文嬷嬷”看着老实,内里却敢贪墨、敢欺主,简直是触了逆鳞!
而自己这般娇弱可怜、梨花带雨的模样,正是最能激起他保护欲。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这木讷蠢笨的嬷嬷,拿什么跟她斗?
想到此处,柳莺儿只觉得胜券在握。
她立刻将身子伏得更低,肩头抖动得更加厉害。
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扑簌簌地滚落。
将她本就病弱美丽的苍白脸颊,冲刷得愈发楚楚动人。
她抬起泪眼,那目光如同受惊的小鹿,欲说还休地望了江凌川一眼。
又仿佛害怕地迅速垂下,声音哽咽,语不成调:
“确、确有此事……千真万确……二爷若不信,莺儿愿以性命起誓……”
“她、她还对莺儿说……说让莺儿安分些,莫要痴心妄想……”
“还说、说绝不会让二爷您来见奴婢……”
“今日,今日若不是二爷心里还记挂着奴婢,亲自来了……”
“奴婢、奴婢怕是真要饿死、冤死在这不见天日的偏院里了……”
她说着,仿佛后怕极了,猛地以额触地,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哀哀求道:
“求二爷……求二爷给奴婢做主啊!奴婢……奴婢只有二爷可以依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