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隔壁的恐慌
临水县,临水特区管委会。
夜里十一点,整栋办公楼只有三楼的灯还亮着。
临水县委书记方志国站在窗前,手里夹着一根快烧到指尖的烟,眼睛盯着远处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清河。
虽然隔了三十多公里的山路,但他知道那边现在一定灯火通明。因为最近一个月,他从各种渠道听到的全是清河的消息。什么长鹏汽车大卖,什么税收暴涨,什么调查组被赶走了。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把刀,扎在他的心口上。
他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第四根了。
桌上放着一份红头文件,是今天下午从京城传下来的。此前酝酿多日的新能源补贴清查细则正式落地,由国家四部委联合发布,全称很长,但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话:不见真车,一分钱补贴不发。严查骗补,追究刑责。
方志国看了这份文件三遍。
每看一遍,后背就多湿一层。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特区管委会副主任郑永强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
“郑主任,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方书记,现在?都十一点了。”郑永强的声音有些含糊,明显刚睡着没多久。
“现在。”方志国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穿好衣服过来,有急事。”
十五分钟后,郑永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走进来。
他看见方志国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方志国把那份红头文件推过去:“你看看。”
郑永强拿起来看了两分钟,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
“严查骗补,追究刑责。”他低声念了一遍最后那行字。
“念完了?”方志国说,“现在告诉我,我们特区里那二十三家新能源企业,有几家能拿出真车来?”
郑永强嘴唇动了动,但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名单。
临水特区建区两年,总共招了二十三家新能源相关的企业。说是企业,其实大部分连生产线都没建完。有的只有一个厂房的空壳子,里面连设备都没装。有的倒是装了几台机器,但从来没开动过。
真正在正常生产的,他掰着指头算了算,不超过五家。而这五家里面,没有一家能独立造出一辆整车。
“多少?”方志国又问了一遍。
郑永强深吸一口气:“能拿出整车的,一家都没有。”
方志国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他早就知道是这个答案。
两年前临水搞新能源特区的时候,他是全力支持的。那时候叶援朝亲自打电话给他,说省里要在临水搞一个与清河对标的新能源配套区,让他大胆招商,凡是愿意来的企业一律给最优惠的政策。
方志国照办了。
他给出的条件是全省最狠的:三年免税,五年减半,厂房白送,每引进一家企业奖励落户金五十万到两百万不等。
条件一出来,企业蜂拥而至。
但来的都是什么企业呢?
有个叫“华腾新能源”的公司,注册资本一个亿,实际到账二十万,在临水租了一栋厂房,在里面放了几台从二手市场买来的旧设备,然后就开始写PPT,到处参加展会,说自己在研发下一代固态电池。
还有个叫“中创汽车”的公司,号称要造百万级豪华纯电轿车,在临水圈了三百亩地,建了一个销售中心和一个展厅。展厅里放着一辆从外地借来的特斯拉,喷上了自己的LOGO,每天请人参观。三百亩地到现在还是一片荒草。
这些企业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来临水不是为了造车,是为了拿补贴。
国家级新能源补贴,省级配套补贴,市级落户奖励,县级土地优惠。四层补贴叠在一起,一家企业什么都不用干,光靠注册和走流程就能套走几百万甚至上千万。
方志国不是不知道这里面有猫腻。但他也有他的难处。
临水县是个穷县。全县财政收入一年不到两个亿,连公务员工资都要靠省里的转移支付来补。叶援朝让他搞新能源特区,给他画了一张巨大的饼。说只要引来足够多的企业,省里会在项目扶持资金上给予倾斜。
方志国信了。
他拼了命地招商,两年招了二十三家企业。每一家企业落户的时候,他都在县电视台上报道,在工作简报里写重点,在给省里的汇报材料里浓墨重彩地描述。
汇报材料上的数字很漂亮。招商总额八十亿,意向投资一百二十亿,预计年产值五十亿。
但这些数字,全是纸上的。
真正落地的投资不到三亿。而这三亿里面,有一半花在了建厂房和装修展厅上,跟造车没有半毛钱关系。
“方书记。”郑永强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这份文件如果严格执行,我们那些企业,恐怕会出大问题。”
“什么问题?”方志国问。
“跑路。”郑永强说,“补贴拿不到了,他们待在临水就没有意义了。但问题是,他们走之前一定会来跟我们算账。”
“算什么账?”
郑永强苦笑了一下:“方书记,当初我们给每家企业都签了招商协议。协议里白纸黑字写着,企业落户后第一年内,县政府支付落户现金奖励。最低的五十万,最高的两百万。二十三家企业加起来,这笔落户奖励总额是,两千八百万。”
方志国的身体僵了一下。
“其中已经支付的有多少?”他问。
“已经支付了七家,合计八百四十万。”郑永强说,“还有十六家没有支付。他们一直在催,我们一直在拖。但现在,如果补贴断了,他们一定会集中来要。因为落户奖励是县政府跟他们签的合同,跟国家补贴无关。补贴没了,但合同还在。我们不给,他们可以告我们。”
方志国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两千八百万减去八百四十万,还欠一千九百六十万。
临水县全年可支配财政收入不到一个亿。一千九百六十万,等于全县两个半月的公务员工资。
如果这笔钱真的全部兑现,县财政直接瘫痪。
“还有更糟的。”郑永强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得到消息,那些企业老板昨天晚上聚了一次。在县城的鑫悦大酒店,开了一个包间,十几个人。他们在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集体施压。”郑永强说,“他们打算联合起来,向县政府发律师函。要求限期支付所有未兑现的落户奖励,否则就集体撤资停工,并向媒体曝光临水县政府招商违约。”
方志国猛地站起来:“他们敢?”
“方书记,他们当然敢。”郑永强的语气很苦涩,“这些人本来就是冲着钱来的。现在国家补贴断了,他们在临水赚不到钱了。把落户奖励拿到手,然后拍屁股走人,这是他们最合理的选择。”
方志国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圈,脚步越来越重。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有三个未接来电。两个是企业老板打来的,一个是县财政局长打来的。
他没有回拨。
“郑主任。”方志国停下脚步,声音压得很低,“你说实话。如果这些企业真的集体撤资,临水会怎么样?”
郑永强想了很久,说了三个字:“完蛋了。”
方志国闭上眼睛。
他知道郑永强说的是实话。
临水特区的存在,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真正的产业发展。它是叶援朝用来对标清河的一颗棋子,是省里某些人用来证明“清河模式不是唯一选择”的政治工具。
但清河有齐学斌,有长鹏汽车,有真正的工厂和真正的产品。
临水有什么?
二十三个空壳子,三百亩荒草地,一堆永远造不出来的PPT。
“方书记,还有一个问题。”郑永强又开口了。
“说。”
“隔壁清河的事,那些企业老板也知道了。”郑永强的语气有些微妙,“他们知道清河的长鹏大卖,知道调查组被赶走了,知道清河一个月税收三千多万。他们拿这个事来刺激我们,说你看看人家清河,再看看临水。人家是真干事,你们是真骗人。”
方志国的牙齿咬得咯吱响。
他不怕企业闹。闹大了顶多赔钱,赔不起就跟省里要。
他真正怕的是比较。
临水和清河,同一个省,同一个政策环境,同一个时间窗口。一个造出了真正的车,卖到了全省的县城,一个月税收三千多万。一个连一辆能开动的车都没有,反倒欠了企业两千万。
这个对比如果摆到省委常委会的桌上,方志国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结果是什么。
“叶省长那边知道这个情况吗?”方志国忽然问。
郑永强摇头:“我没敢报。”
“不能报。”方志国说,“至少现在不能。叶省长那边自顾不暇,他刚被沙书记逼着把调查组撤回去了。这个时候我再把临水的烂摊子捅上去,他会觉得我给他添乱。”
“那怎么办?”
方志国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夜色漆黑一片。临水特区的园区里没有灯,不像清河那样彻夜通明。
因为那些厂房里根本没有人在干活。
“先稳住那些企业老板。”方志国终于开口了,“告诉他们,落户奖励会分批兑现的,但需要走财政审批程序,需要时间。先拖一个月。”
“拖一个月之后呢?”
“一个月之后再说。”方志国的声音很疲惫,“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
郑永强走后,方志国靠在椅子上,开始回忆昨天晚上他得到的另一个消息。
昨天晚上八点,鑫悦大酒店三楼的一个大包间里,临水特区十四家企业的老板聚在了一起。
牵头的是华腾新能源的老板刘长发。这个人五十出头,矮胖,脸上永远挂着笑,但那种笑让人看了不舒服。他在新能源行业混了七八年,从来没有造出过一辆车,但靠着在各地政府之间辗转腾挪,光落户奖励和各种补贴就拿了上千万。
刘长发举着酒杯站在包间中央,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各位老板,今天请大家来不是吃饭的。吃饭可以改天,今天说正事。”
十几双眼睛看着他。
“京城那边的红头文件大家都看了。”刘长发把酒杯放下,“意思很明白,不见真车不给补贴。在座各位,谁家能拿出真车来?”
没有人说话。
“没人举手是吧?我也举不了。”刘长发笑了一下,“华腾的固态电池研发了两年,连实验室样品都做不出来。不是我不想做,是这玩意儿烧钱太快了,我总共就投了八百万,根本不够。”
中创汽车的老板陈振华接话了:“我那边更惨。三百亩地拿了,展厅盖了,特斯拉的LOGO都换成我们的了。但造车?从设计到模具到量产,没有三十个亿根本不可能。我注册资本才五千万,还是虚的。”
另一个搞电机的老板冷笑了一声:“别提了,我连厂房里的设备都是从废品站淘来的。摆着好看,通过验收用的。”
包间里一阵苦笑。
刘长发等大家笑完了,收起笑容:“所以情况很明白。补贴没了。靠补贴活的路断了。但我们在临水投了钱,花了时间,不能白来一趟。”
他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招商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落户现金奖励是县政府承诺的。跟国家补贴是两回事。补贴没了是京城的事,跟方志国无关。但落户奖励是他方志国签的字,盖的章,白纸黑字的合同。他必须兑现。”
陈振华问:“如果他不给呢?”
“不给就闹。”刘长发的语气变了,“十四家企业联合发律师函,限他十五个工作日内全额支付。过期不付,我们集体召开新闻发布会,把临水县政府招商违约的事捅到媒体上去。”
一个年轻一点的老板有些犹豫:“老刘,这样做会不会太过分了?毕竟方书记对我们也不错。”
刘长发嗤笑了一声:“不错?他对我们不错?他用什么对我们不错的?用空头支票吗?你来临水两年了,你的厂房通水通电了吗?承诺的配套设施建好了吗?我跟你说句实话,方志国当初疯了一样拉我们来,不是因为他看重我们的技术,是因为他需要我们的数字。他需要在汇报材料上写招了多少家企业,意向投资多少亿。他拿我们去邀功,拿我们去跟清河比。现在比不过了,他就想把我们晾在一边。凭什么?”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陈振华第一个举手:“我同意老刘的方案。钱是合同里写好的,该给就得给。”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十四个人,最终十二个同意了。
只有两个最小的公司犹豫不决,说再考虑考虑。
刘长发不在意:“你们考虑去。等律师函发了,你们再考虑也来得及。”
这个消息是郑永强安排在酒店的一个服务员传回来的。
方志国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是今天中午。
他听完之后,一个下午没有说话。
郑永强站起来,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
“没什么。”郑永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方志国佝偻的背影,轻轻把门带上了。
方志国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又点了一根烟。
他看着窗外的黑暗,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三个月前,叶援朝打电话给他,语气很轻松,说临水的特区建设要再加把劲。说只要临水的新能源产业搞起来了,将来在省里提拔的时候,他方志国一定排在前面。
那时候方志国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现在他觉得自己坐在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上面。
临水的炸弹,叫做虚假繁荣。
一千九百六十万的欠债是引信。
国家四部委的正式清查细则是火星。
火星已经落下来了。
就看什么时候炸。
方志国掐灭烟头,拿起手机,犹豫了半天,拨通了一个号码。
不是叶援朝的号码。
是临水县财政局长老赵的号码。
“老赵,你查一下,县财政账上还有多少钱。”
老赵的声音里带着困意:“方书记,现在查?”
“现在查。”
两分钟后,老赵回了一个数字。
方志国听完那个数字,把手机放在了桌上。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个数字,连一千九百六十万的一半都不够。
他又看了一眼那份红头文件。
严查骗补,追究刑责。
这八个字在他的眼前不断放大,像是一道正在收紧的绳索。
方志国忽然想到了一个更可怕的问题。
如果这些企业不只是要钱,如果他们在走之前把临水的真实情况捅出去呢?
二十三家企业,大部分是骗补的空壳公司。这件事他方志国知道,郑永强知道,那些企业老板自己更知道。大家心照不宣,一起赚钱,一起糊弄。
但现在国家清查了。
如果有企业老板为了自保,率先向纪检部门举报临水县政府在招商过程中存在虚假宣传和利益输送,那出事的就不只是企业了。
出事的会是他方志国本人。
他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站在一个悬崖边上。
前面是一千九百六十万的债务深渊。
后面是越收越紧的反腐绳索。
左边是虎视眈眈的企业老板。
右边是连自己都泥菩萨过河的叶援朝。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拖。
拖到省里给钱,拖到企业耐心耗尽,拖到叶援朝想出新的办法。
或者,拖到一切彻底崩塌。
临水的夜,比清河的夜要黑得多。
因为清河的黑夜里有灯火。
临水的黑夜里,只有空壳子和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