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疯狗是不是你派人送去的。”
她没有着急回答,可她的行动却已经出卖了她。
在转身逃跑和出手打架两者之间,胡媚媚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前者。
“还不出手吗?”
闪着寒光的剑尖抵在她心口,离皮肉不足三寸。稍一用力,便是穿膛而过。
胡媚媚舔了舔干涩的唇,喉头微微滚动。此刻若露出半分破绽,便是自己把命往阎王殿里送。
“玄锦,今日你便是杀了我,我也不会对你出手。”
“胡媚媚,你躲了我两百年。”玄锦握剑的手纹丝未动,声音却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难不成,你要做一辈子缩头乌龟?”
“我说过,白狐叛族一事另有蹊跷,杀害族长的也并非是我。”
“我亲眼所见。”
胡媚媚没再辩。她只是向前迈了一步。
剑尖刺入肌肤,血珠沿着雪亮的剑身往下淌。玄锦瞳孔骤缩,手腕本能地往后收,却被胡媚媚一把攥住剑刃。锋利的边缘割开掌心,血顺着指缝滴落,和胸口的伤汇成一处。
“你我相识,并非一朝一夕。”她定定地看着玄锦,一步,又一步,剑刃又进了一寸,“我是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我若出手,必是斩草除根,哪里还轮得到你,今日提剑来问我?”
玄锦信她这句话。她与胡媚媚相识是在她五百岁那年,族中规定,五百岁的狐必须独自离族历练,名曰“断尾”,意思便是:断去对族地的依赖,对长辈的依傍,还有那一身稚气。
她幼年便被族长捡回族中,少年时因为天资胜人,便被族中当作下一任族长培养,那时年少气盛,仗着一手御剑的本事,独闯北境,结果第一仗就撞上了百年不遇的雪崩。压在山石下三天三夜,眼看就要冻毙,是胡媚媚路过,把她从雪里刨了出来。
那时胡媚媚一身白衣在风雪里猎猎地翻,蹲在雪坑边上看着她,开口第一句话是:“你这剑不错,可惜人差点。”
她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可后来在雪原上同行的那两个月,她渐渐发现,胡媚媚这个人嘴毒,手却从来没停过。她伤势未愈的那半个月,胡媚媚每天天不亮就去猎雪兔,回来架在火上烤,烤好了先撕给她,自己啃骨头。夜里冷,胡媚媚就把外袍脱下来扔给她,嘴上还要说一句:“别冻死了,我还得费劲挖坑埋你。”
若是说起她真正的实力,也就是七百年前那场狐族被魔族围剿,她被逼入绝境,身边的战士一个接一个倒下,当时她以为自己也要折在那里,是胡媚媚单枪匹马从魔族的包围圈里撕开一道口子,把她从尸堆里拎了出来。
昏迷前,她若是没有记错的话,族中长老唤她老祖。
后来,等她自己旁敲侧击的再怎么提及此事的时候,她却矢口否认。
剑刃没入心口三寸。
玄锦惊得失手松开剑柄,愣在原地。胡媚媚右手握着剑刃,猛地将那刺进胸口的剑尖拔出,攥着剑刃的手掌心也被历任划开。殷红的血沿着她新买的白色长裙往下淌,落在雪地上,晕开一朵,又晕开一朵,像一群展翅欲飞的红蝶。
胡媚媚确是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将那沾满新鲜血液的长剑随手扔在了雪地里,白雪瞬间将长剑掩埋。她扯下脖间挂着的一块白色温玉:“两百年前,我遭人暗算,被困在青山派后山岩洞中四十九日。等我冲破禁制回到青崖山时,只看到族人们的尸体。族长大人临死前,将族长之位交托到我手中。”
她顿了顿,拇指摩挲着玉面,声音低下去:“我原本想等找到证据,为族中死去的冤魂报了仇,再将这信物和位置,一并交还给你。”
玄锦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上,瞳孔骤然一缩。
通体莹白的灵玉,玉面刻着繁复的云纹,她认得这块玉——水纹灵玉,青崖山狐族世代相传的族长信物,这是她阿祖从不离身的东西。那年她亲眼看见那群人杀了阿祖,从阿祖怀中抢走了这块玉。
胡媚媚没有说话。她只是用指尖沾了一滴血胸前的血滴轻轻滴落在玉面上。
血珠渗入白玉的瞬间,玉面中央缓缓浮现出一枚暗红色的珠子,像一只沉睡的眼睛缓缓睁开。血珠是历代族长心头血凝结而成,里面封存着上古秘术,由狐族历代族长世代守护,若非上一任族长亲自指定的继任者,便是流干了心头血也唤不出它分毫。
“你若是不信我的话,这血珠你总该信。”胡媚媚将玉托在掌心,声音很轻,“狐族的血珠世间独一无二,若非得了族长的首肯,便是强夺了去,也是块死玉。”
玄锦的喉头动了动,垂下的双手手不自觉攥紧了几分。
“所以小玄锦,眼睛看到的,未必就是真相,”胡媚媚低头看着掌心的玉,血珠的颜色正一点点暗淡下去,红色褪尽,缓缓融回白玉之中,像一滴水归了海,““当年白狐一族遭人利用,打开了狐族结界。那些人趁虚而入,逼族长交出上古秘术。族长与族中长老以死相拒,无一人开口。等我赶到的时候,族长自爆而亡,只在影壁上留意一抹残魂。灵玉虽然被他们抢走,可他们不知道,血珠只认族长心头血。这些年我一直在追查那伙人的下落,可每一次快要查到的时候,就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拦回来。”
她顿了顿,拇指摩挲着玉面。“这块水纹灵玉,是我七年前在鬼市无意间捡到的。当时它蒙了尘,混在一堆碎玉烂铁里,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我本想循着线索往下查,没想到刚出鬼市就撞上了天劫。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七年。”
“那你为何不一早告诉我。”
她垂着头,眼眶微红,倔强的性子硬生生让眼泪直停在眼眶中打转,不肯落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玄锦,暗暗的叹了口气,
“这两百年来,我是有意避开你,你性子倔强,若是你知道其中缘由定然会上天入地也要查出真相,可越是因为这样,我更不敢告诉你,那群人的身份我至今还未查清,可见那些人的身份定然不会普通,你是狐族下一任的族长,你应该带领族人走向未来,而不是一直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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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
她将那块水纹灵玉递到她的面前,轻声安慰道:“族长他老人家临死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困在过去?走向未来?”她抬头直视胡媚媚的双目,嘴角扬起一丝嘲讽,“你说的倒是轻巧。我狐族千余人死在那场叛变之中,你可知道这两百年来,只要我一闭上眼睛,便是族人···”她的声音哽了一下,“便是族人倒在血泊里的样子。祠堂前的老槐树下,被一剑穿了心的桂姨,血从祠堂的石阶上漫下来,漫过门槛,漫过天井,直到整个族中都弥漫着血腥味。还有秋葵长老——”
她的声音忽然碎了。
“那个最喜欢和我对着干的老狐狸。我小时候偷她的丹炉烤红薯,她追了我三里地,扬言要打断我的腿。我五百岁断尾历练回来,她站在族口,板着脸说‘没死在外面算你命大’。”
“我总骂她老狐狸,骂她刻薄,骂她一把年纪了还跟我一个小辈过不去。可那天,是她一把将我推进密道。她那么瘦,那么小,堵在密道口的时候却像一堵墙。我听见剑刺进她身体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她一声没吭。”玄锦的嘴唇在抖,“临了,她说,是我,是我优柔寡断,是我害死了整个狐族。我就该活着赎罪。”
等抬起头,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雪地上热泪将那一处的雪花灼烧出一小片低洼。
“她们到死,都在用自己的命护着我,护着族人。可我连给她们收尸都做不到。”
“你说你躲了我两百年,是为了我好。可我这两百年,我活的一点都不好。我明明知道那个人不可能是你,你胡媚媚要杀人,从来不屑遮掩。可我偏偏追了你两百年,追得理直气壮,追得义正言辞。”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因为我不敢。我不敢承认,那场祸事从头到尾都怪我。是我年少轻狂,是我自以为是,是我优柔寡断,是我亲手将那些人带到族中,我以为我在做对的事,我以为我看人很准,我以为……”
她哽住了,喉咙像被什么死死扼住。
“是我招来的灭族之祸。是我害死了桂姨,害死了秋葵长老,害死了全族千余人。我追你,是因为我不敢停下来。我怕我一停下来,就会想起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我恨了你两百年。其实我最该恨的,是我自己。”
她双膝一弯,整个人跪倒在雪地里,双手掩面,哭声从指缝间溢出来,闷而碎,像一只卸下了所有嘶吼与利爪野虎,只剩下最原始的、最无处遁形的哀恸。
胡媚媚轻轻将她搂在怀中,抚摸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她崩溃的情绪,小七在一旁来回环绕,胡媚媚从心底发问,“小七,今日这样会不会对她有点残忍了?”
小七:“有些事情是需要自己去面对的,这也算是她成长路上的一道坎儿,她今日若是迈了过去,他日能有一番大的作为。”
胡媚媚点点头,“两百年的账,堵在心里是脓疮,挤出来才是活路,她今日肯哭,就说明她放过了自己。真正执迷不悟的人,是连眼泪都流不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