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陈醉不知归路 > 10. 一笑难描
    宅院里的烛火还亮着。

    这个时辰,连廊下守夜的小厮都换过一轮了,易归路案前那盏灯却还挑得很亮,灯芯剪过,火光稳稳照下来,纸上的墨线清清楚楚。

    纸上已经有了一个人,是白日磨坊场院里,陈醉回头笑的那一瞬间。

    那时场院里乱得很,偏偏陈醉跟着那个小孩笑了一下。

    那一笑很短,短到旁人未必能顾得上看,易归路却记住了。

    如今画上眉眼已有,唯独嘴角那一笔,迟迟落不下去。

    纸边还压着一沓旧画稿,有茶楼的,有渡口的,也有磨坊的几张废稿。厚厚一沓,每一张,都是陈醉在笑。

    茶楼那张,笑里带着试探,虎牙只露出一点;渡口那张,嘴里叼着芦苇,叉腰望着满船粮,整个人被风雪裹着,却仿佛自带光亮;磨坊这一张最难画,明明一笔一画都没错,偏偏怎么看都差一点。

    风不语从后门溜进来时,肩上还落着雪。

    他把伞收在门边,动作放得很轻,一抬头,正看见自家东家对着那幅画皱眉。

    原先易归路等消息的夜里,从不把灯挑这么亮,不论办多大的事,案前也就一盏灯,够看字、够看账就行了。

    今日倒好。

    不过风不语大半夜过来,也不是专程来看东家有什么毛病的,他搓了搓手,先回正事:“药丸已经送去素问那里了,她说细验得几日,急不得。”

    风不语知道易归路不爱理人,也不等他回就接着道:“另一桩,官驿那边今晚怕是不太平,三殿下在核赈灾的账。”

    回话的空当,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沓画稿上,果然,画的都是陈醉,而笔下这张还没画完。

    他凑近了些,看着易归路笔下那张未完之作,明知故问地啧了一声:“东家这是,又在作画?”

    易归路搁下笔,自顾自端详着:“这次怎么也画不对,像,但不是他。”

    风不语原本只是嘴欠,听他这么一说,反倒真低头细看起来。

    单论笔意,这一张已经是顶好了,眉眼是那个眉眼,笑也是那个笑,连袖口那点洗白的旧痕都画得出神,可看久了,确实有哪儿不对。

    风不语摸着下巴,难得认真了一回:“笑是在笑,但好像,眼里没有笑意。”

    屋里只有炭火哔剥地响。

    易归路盯着画上那双眼睛,半晌,轻轻叹了口气:“从前学画,先生教过我一句话:画一个人,要先懂他。”

    他顿了顿:“我从前以为,这世上,我是最懂他的。”

    如今,却越来越不懂了。

    最后一笔还是没画出来,易归路看着窗外:“他心里装着一座山,偏偏面上春水一样。你说这样的人……”

    他停住了,像是找不到那个词:“你说他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风不语疑惑:“想什么?”

    易归路竟然有些泄气:“我也不知道。所以,画不像了吧。”

    风不语憋了半天,到底没想出能回他什么。做买卖他擅长,如此深情的心事,他猜不透。

    罢了,还是先办正事。

    他走到门口,抬手打了个响指,廊外暗处应了一声:“是。”下一瞬,那点气息便没了。

    官驿那边,总得有人继续盯着。

    ——

    次日天明前,雪停了,陈醉醒来的时候,窗纸上才蒙着一点淡白。

    他睁着眼躺了片刻,先往怀里摸:白瓷瓶还在。这药他得掐着日子吃,之前从没提前过。

    可这几日,他晚上常常惊醒,昨日从磨坊回来,胸口那阵发闷更是没停过。其实陈醉知道,是这些天的事攒的:金刀门的血、灾民的手印、祸乱根源那四个字,一桩一桩压下来,他的内力先乱了。

    这也是他昨夜应下顾九酒局的另一个缘故。

    若让严叔看到他的脸色,定会知道他要犯病了,老头已经为他担惊受怕过太多次,回帮里怕是瞒不住,来顾九这儿,能讨顿好酒不说,还能偷摸把药吃了。

    只是……陈醉摇头,大概是喝了酒太放松警惕,怎么当着顾九的面儿就把药吃了。

    而且……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后来是靠着廊柱睡的。

    那么,他是怎么到的这间客房?

    被抬回来的?陈醉闭上眼都能想见那画面:几个人手忙脚乱,把他这个醉瘫的帮主抬进抬出……堂堂逍遥帮帮主,喝顿酒叫人抬回房,传出去像什么话。

    有点丢人。

    人家不但管了酒,还安置他睡了屋里,醒来这会儿他还发现,屋里的炭是新的,桌上温着一碗醒酒汤,大氅也搭在身上。

    这欠得也太多了,他一个不知道能活到几时的人,向来是不想欠任何人情债的。

    陈醉坐起身,把醒酒汤喝了,温得不烫不凉,刚好入口:这顾九还真是会享受。他腹诽着回身,把大氅叠得方方正正,留在榻上。

    本想再当面道一回谢,但他同顾九,眼下还是两路人。

    没有过多纠结,陈醉决定趁着天没亮透先行离开,脚下一点,人便从墙头出去了,雪地里连个脚印都没留。

    他回头看了一眼。

    对,就是这样,干干净净的,像没来过一样,才好。

    易归路还在案前。

    院墙外一道极轻的风掠过,轻到几乎没有声响,只是檐角一片积雪被带了下来,无声跌碎在地上。

    他放下笔,走到窗后,挑开一道缝,雪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留下。

    真就这么走了?就走得这么干干净净?

    这一宿过去,还以为他们的关系,至少能再进一点。

    小厨房的人战战兢兢来问:客房那边的人已经走了,灶上那锅粥还要不要熬。

    易归路没有回头,只道:“熬着。”也不知道是在说粥,还是说自己。

    风不语再来时,正撞见这一幕,他一脚还没迈进门,耳朵就先支了起来:“哟,东家是知道我来了,特意给我熬的粥吗?”

    易归路挑了挑眉:“喝吧,没毒。”

    风不语啧啧走过来,一副很欠揍的模样:“有毒我也不怕。”

    易归路一如既往不想理他。

    风不语瞥了眼窗边,又往案上那抹没画完的笑看了一眼:“依我说,东家干脆就把人留下得了。天没亮,雪才停,就让人这么走,您这买卖做得可真是亏。”

    他说着,抬手指节一屈,像是随时要打响指:“要不,让影去,把人请回来?他腿快,追得上。”

    檐下暗处,那双灰蓝的眼睛又出现了:去,还是不去,只等一句话。

    易归路揉着额角转过身:“易承泰,怎么回事?”

    风不语一听他要说正事,也不闹了,把手收回来,笑容也收了些:“殿下昨晚核账,核出事来了。”他道,“官仓数目对不上,仓吏支支吾吾,亏空的线头直往漕帮和户部去。殿下当场拍案,要连夜提人封仓。”

    易归路扶额:“还干这么蠢的事?”

    这话让风不语一时不太好接,犹犹豫豫道:“三殿下……也不是蠢吧。”

    易归路看他。

    风不语硬着头皮往下说:“您想,他一路提的稳妥法子,在京里被驳回多少次?这回来江南赈灾,是他好不容易求来的差事,那帮新兴武将又簇拥着他,个个盼着他立威。仓吏又把话往月下仙劫粮上引,殿下急的既是城外等粮的百姓,也是急着给京里那两位皇兄一个回击。”

    他摊了摊手:“就这么,被架着快了一步。”

    “然后呢?”

    “封仓的文书都拟好了,就差一个签名。这一签,钱有道在朝中立刻就有由头发难:皇子轻信流言,构陷朝廷命官。仓一封,粮出不去,百姓等死;账一死,谁亏的、谁挪的、谁借月下仙遮账,全能推到他身上。”

    风不语冷笑一声:“满座的人都在等他签。”

    易归路指节轻轻敲了敲案面:“他签了?”

    风不语嘴角挑起来:“就要签了,我们用您九爷的名义递帖求见。”

    易归路抬眼:“都敢擅自用九爷的名义行事了?”

    风不语嘿嘿一笑:“事急从权,东家的名义不好用,顾九的名义正好能进门。”

    他说着,又清了清嗓子,学得有模有样:“一册商路流水账摊开推过去,粮从哪条线买来,一路过税、船租、脚钱,笔笔都在。仓里的账若要查,也照这样查,每一笔都得对上人、对上船、对上日子才行。封了仓,账就死了,敞着仓查,账才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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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不语学完,自己还挺满意:“殿下盯着那册账看了半晌,把摔在地上的账册捡了回来,封仓改成了彻查。”

    易归路听着,没接话。

    风不语知道他没骂,就算这回赌对了:“殿下还夸了顾老板一句。”

    他摸了摸鼻子,知道这话踩到了旧事边上,可他还是把后半句说完了:“满屋子人听着,都夸殿下识人,就是没人知道,帮他把马勒住的是您。”

    易归路垂下眼,没接话。

    风不语偏还不肯放过他:“您别这么看我,这话可不是我编的。要我说,他嘴上骂您不是东西,可旁人若真拿您不当东西,他又不乐意。”

    就在这时,鬼魅般出现的人突然跪到案前,像从影子里长出来的。

    风不语的影单膝点地,头压得很低,眼睛看着地面,只报了一句:“殿下的仪仗往侯府去了,已过州桥。”

    报完他也不起身,只是垂首等着,直到风不语挥手,他才退回暗处,像从没来过。

    易归路揉了揉眉心,这个时辰来,还能是为什么。

    八成是觉得自己昨夜事办顺了,还抓住了另外两个皇兄的把柄,揣着一肚子得意,上他这个废物堂兄这里显摆来了。

    易归路不耐烦:“真是烦人。”

    要见他,就得先回府换上那副荒唐面孔候着,听他把显摆的话说完,还得被他骂一句不争气,丢了皇叔的脸。

    因着他爹的缘故,易归路不能不管。

    可管了,又不能让易承泰瞧出来,往后还得想法子,把提点的话藏在浑话里递过去,还得指望这人听得懂。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赶在他敲门前回府。

    易归路站起身,把案上的画稿一张张拢进匣子,唯独那张没画完的笑,他动作顿了顿,没有放进去,反而折起收进袖中。

    风不语看他脸色变了几变,好整以暇地说了四个字:“来不及了。”

    易归路瞥了他一眼,把大氅披上,认了认方向道:“只能运功了。”

    出了院子,易归路气息一沉,人便掠了出去,周身雪沫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推开,绕着三尺落不下来。

    脚下踏雪,无声,无痕。

    和陈醉一样的雪上无痕,路数却是冷的。陈醉的轻,是一阵风,是墙头雪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笑着跑远了。

    易归路的轻,是冷,冷到雪尚未承重,寒意已经先一步铺开,将落未落的雪沫也被逼退三寸。

    过江时,他借冰面一点,脚下只裂了一线白纹,人过去了,那线白纹又慢慢合上,江面仍旧平得像没被碰过,寒气护体,不破冰。

    风掀起袍角,袖中那幅画露出一角,易归路身形未停,却在半空一个翻身,抬手把画按住,先贴身放妥,收好了才继续赶路。

    侯府到了。

    他吊在后墙上,吐出一口长气,白雾散在风雪里,指尖在墙头按了一下借力,那一小片积雪霎时结了层薄霜,又慢慢化开。

    堂堂侯爷,正门走不得,只能翻自己家的墙,这说来才是真荒唐。

    他前脚进了屋子,领口还没来得及扯开,门外便有人急声通传:“爷!殿下仪仗已到府门!”

    易归路冷着脸,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抬手把领口扯松些,又将腰带故意系歪了半寸,镜中那个赶路赶得气息未平的人,转眼便成了刚从温柔乡里被吵醒的荒唐侯爷。

    府门外,三皇子下了车。

    他一夜未眠,眼底还压着血丝,步子却快,袍角卷过门前薄雪,怎么看都有几分春风得意。

    侍从正要上前通传,被他抬手拦了:“不必。”

    易承泰抬头看了眼安远侯府的匾额,冷笑一声:“这个时辰,他还睡着倒也不稀奇。”

    侍从低声道:“殿下,侯爷兴许……”

    易承泰一听这话,火气又上来了:“兴许什么?江南都灾成这样了,他倒好,躲在府里左拥右抱,真给皇叔蒙尘。”

    话是这么说,他脚下步子却半点没慢,走到一半,又憋不住补了一句:“把人叫起来。”

    他整了整衣袖,眼底那点得意到底没压住:“本王昨夜办了件漂亮差事,总得让他也听听,什么叫正经人办正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