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封元年,五月。
长安城中,新元气象正盛。泰山封禅的余威未散,改元诏令遍传天下,朝野文武无人不颂盛世、无人不赞君圣臣贤。新朝新气象,连市井街巷的风,都似乎带着几分升平慵懒,人人沉溺在二圣共治的煌煌假象里,暗流潜行,一场搅动天下民生的币制乱局,已然蓄势待发。
信务司。
连日来,我一边默默跟进乾封泉宝新钱推行的初步动向,一边着手处置宫外布局最关键的一步——收服来俊臣。
历经月余暗线探查,十五岁的来俊臣,所有少年劣迹、市井行径、心性短板、为人底色,尽数清晰落于私册之上。
早已笃定,此子天生阴诡、狡黠凉薄,是世间最顶尖的暗处利刃,却也是最难驯服的豺狼。他半生混迹市井底层,见惯人心贪鄙、世态炎凉,早已褪去所有少年纯粹,不信温情、不记恩义、不畏虚名。寻常收买、温和施恩、假意提携,于他而言皆是软弱可欺的破绽。
贪利者,可吊不可饱;狡黠者,可杀不可恕;无义者,可囚不可纵。
对付来俊臣这般天生劣骨、唯生死利害是从的人,唯有一套法则可行:以律法为刀,以绝境为笼,以恐惧锁心,以薄利吊命。借大唐堂堂公权、正经律条、官署流程,将他硬生生打入绝境,碾碎所有侥幸与反骨,再独掌唯一救赎之机,让他从骨子里明白,此生叛我即死、顺我方生。
这日午后,司内公务清闲,宫人内侍各司其职,无人留意我案前动静。
铺开规整公文麻纸,取来制式墨笔,落笔沉稳工整,字字合规、条条有据,依照《唐律疏议》逐条拟定罪状公函,无一字捏造、无一言夸大,桩桩件件,皆有律法可依、有市井实情佐证。
来俊臣年少游荡、不事生业,常年混迹万年县市井无赖之间,屡犯街巷规矩,无端惊扰市井行人,多次借故讹诈邻里小利、窃取街坊零碎财物,聚众滋事、扰乱乡坊。依唐律杂律、贼盗诸条,游荡滋事、扰市乱民、私取人财、屡犯乡规,数罪并罚,定罪徒三年。
这个分寸,拿捏得极致精准。
不判死罪,不留终身污名断尽后路,却足够将他彻底拘押、隔绝市井、碾碎傲气、磨尽侥幸;不涉朝堂纷争、不沾宫闱私弊,纯属民间寻常刑案,寻常官署流转、无人深究质疑。
通篇公文体例严谨、格式规整、措辞官方,落笔落款、文书编号、流转备注一应俱全,连纸张墨色、印章纹路的细微差别都尽数贴合宫外公函规制。乍一看,便是一道地方追责公文,历经层层官署核验,合规待转。
写完最后一字,抬手吹干墨迹,指尖轻轻抚过平整纸面,眼底无半分波澜。
杀人诛心,从来不在刀兵。
要的,从不是一时除之,而是借大唐律法的堂堂正正,将这匹无缰野狼亲手关进牢笼,折断他的市井戾气、磨平他的狡黠傲气,让他在绝境之中,唯一能仰望、能依附、能救命的人,唯有我。
随后,唤来青荷。
青荷入内,躬身垂首,神色恭谨沉稳:“掌记。”
我将这份伪造得天衣无缝的定罪公函,夹入一叠寻常前朝官署流转信件之中,纸面平整、混杂无痕,寻常人翻阅根本无从察觉异样。
“按例移交。”我语气平淡,无半分异样,
青荷素来谨言慎行、只遵号令。她抬眼匆匆扫过文书堆叠,未见异常,当即应声领命,抱着整叠公文稳步退出司外。
信务司执掌宫内宫外私信、官信流转核验,每日往来朝野公文、地方信件数不胜数,寻常人根本无暇逐一细查。这份混在常规公文里的定罪公函,顺着大唐官署流程,无半点破绽。
从尚书省核验,到雍州府中转,再到最终下发万年县衙,3日可达。
要抓住你了,来俊臣。
公文落地万年县衙。
县衙官吏依律核验文书、查证罪状。官府即刻差役下乡搜捕,将游荡街巷、无所事事的来俊臣当场抓获。
彼时的来俊臣,不过十五岁,依旧是那副市井无赖模样,惯会察言观色、示弱卖惨、狡辩推诿。面对官差抓捕,他瞬间收敛所有狡黠戾气,装作懵懂无辜的贫寒少年,连连喊冤,哭诉自己无依无靠、安分守己,皆是邻里诬告、官府误判。
他用尽毕生市井伎俩,卖惨、求饶、推诿、攀扯,试图凭借口舌狡辩、卑微姿态蒙混过关。往日里,他靠着这套手段,在乡邻纷争、市井纠葛中屡屡脱身、占尽便宜,无人能拿捏他分毫。
可这一次,他赖以生存的市井小聪明、小狡黠,彻底失效。
堂前公文铁证如山,容不得半分狡辩。万年县衙依唐律定罪,当庭宣判,来俊臣数罪并罚,判徒三年,即刻打入县役场牢狱服刑。
一朝落狱,天翻地覆。
从前游荡市井、无拘无束、靠算计谋生、靠狡黠立足的少年,骤然被困于方寸牢狱之中。铁栏锁身、日日劳作、三餐粗粝、昼夜无歇,昔日的市井小聪明、看人下碟的本事,在森严律法、冰冷官权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他家世贫寒、父劣无靠、乡邻厌弃、声名狼藉,寻常百姓避之不及,谁也不愿为一个市井混混招惹官非。
整整一月。
三十日的牢狱磋磨,足以磨平一个少年所有的嚣张戾气、侥幸妄想。阴暗潮湿的牢狱、枯燥繁重的劳役、狱卒的苛责冷眼、囚徒间的倾轧排挤,层层碾压下来,将来俊臣骨子里那点仅剩的傲气、躁动、不甘,尽数磨碎。
他从最初的不甘狡辩、伺机出逃,到中途的隐忍蛰伏、暗自盘算,最终沦为心底惶惶、日日惊惧,彻底认清自己已然身陷死局、无路可逃。
三年刑期,对于一个十五岁、最贪自由、最慕浮华、最盼翻身的少年而言,无异于终身禁锢。最好的年华困于牢狱,待到刑满出狱,早已沦为废人,此生永无出头之日。
恐惧,早已在他心底扎根蔓延,深入骨髓。
而深宫之中的我。照常值守公务、规整司务、安抚宫人、研判币改舆情,暗中布下的杀局,宫外牢狱之中,一柄未来的朝堂利刃,正被我亲手驯化、静静囚养。
一月期满,时机成熟。
借着乾封新钱推行、市井舆情动荡、需出宫巡查民情、核验外驿讯息的公务由头,我依规申领出宫令牌,踏出宫墙。
身着一身规整肃穆的高阶女官制服,墨色官料裁制的衣袍挺括端正、线条冷硬,领口袖口绣着极简的制式纹路,不染浮华、自带威仪。发髻高挽、簪钗规整、面容素净、眉眼清冷,周身气场凛冽沉凝,不怒自威。
这身规制官服,是皇权宫规的象征,是顶层秩序的威仪,是市井小民、底层囚徒终生难以触及的高位。
车马行至万年县役场门外,厚重的牢门冰冷肃穆,墙高院深、阴气沉沉,与宫外春日繁华、市井烟火形成极致割裂。门前狱卒值守森严,寻常百姓不敢靠近、不敢窥探。
缓步下车,身姿端稳、步履从容,一身凛然官气瞬间压过周遭阴翳。
值守狱卒见我制式官服、气度不凡,当即惶恐躬身、不敢怠慢。
无需多余寒暄,语气平淡:“奉旨巡查民情,提人犯来俊臣。”
上位者的绝对威压。深宫女官、奉旨巡查,品级远超县衙杂役,绝非地方小吏可以怠慢。
值守管事心头大震,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躬身应诺,亲自引路入内,一路恭顺谦卑,不敢抬头直视分毫。
牢狱之内,阴暗潮湿、浊气弥漫、光线昏暗,墙皮斑驳脱落,地面泥泞脏乱,充斥着铁锈、霉味与汗臭混杂的刺鼻气息。囚徒劳作的喘息声、铁链拖拽的哗啦声、狱卒的呵斥声交织在一起,压抑窒息。
我步履从容,衣袂无尘,立于这片污浊阴暗之地,干净得格格不入,威严得不容侵犯。
管事一路躬身引路,快步走入劳作囚区,片刻后,亲手将一名少年拖拽而出。
那便是来俊臣。
我静静垂眸望去,将他此刻模样尽收眼底,分毫不错。
他年仅十五,身形尚在抽长阶段,骨架未曾完全撑开,身形偏瘦、脊背单薄,看着纤细孱弱,却无半分羸弱易碎之感,骨子里藏着一股阴韧韧劲。
他生得一副极具欺骗性的面相。
看人从不敢直直对视、坦荡相接,早已养成半垂眼帘的本能,只用眼角余光飞快扫视、默默窥探、暗自权衡。像一头常年潜伏在巷角阴沟里的野猫,警惕、狡黠、伺机而动,时刻捕捉周遭所有动静,预判利弊、规避风险、寻找生机。
眼皮微微下压,静默之时,看着温顺安分、怯懦无害,全然一副任由拿捏的卑微模样,完美骗过无数世人;可只要稍稍抬眼,眼底深处藏着的,便是远超同龄少年的深沉算计、极致贪婪、凉薄功利。
稚嫩皮肉包裹的,却是一颗早已看透人心、吃透冷暖的阴邪心性。
身上衣着粗旧破败、沾满尘污,袖口磨得破烂卷边,布料单薄发硬,是最廉价的囚衣,狼狈不堪。若是放在市井人群之中,只会被人视作无依无靠的贫贱庶民。
可我看得清清楚楚,这少年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外貌身形,而是那双眼睛。
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面对何等人物,他永远在不动声色间捕捉旁人神色、窥探人心软肋、权衡利弊得失。惯会装出怯懦可怜、卑微顺从的模样,低头服软、示弱求饶,用最低的姿态博取同情、规避责罚、寻求生机,可眼底深处,早已瞬息万变,将所有人的身份尽数暗自盘算通透。
这是他十五年人生,在泥泞底层硬生生磨砺出的生存本能,刻入骨髓、融入血脉。
此刻的来俊臣,骤然见到这般气度凛然、身份尊贵、气场迫人的深宫女官,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习惯性垂头躬身,摆出一副惶恐怯懦、知错服软的卑微姿态,不敢有半分逾矩。
他不知这是谁、不知为何专程来见他、不知自己这场牢狱之灾,究竟藏着何等玄机。只知眼前女子,身份尊贵、气场滔天,是他此生绝无可能攀附、更不敢招惹的存在。
他敛尽所有戾气、藏尽所有狡黠,俯首垂眸,一动不动。
牢狱管事见他姿态散漫、迟迟不肯跪拜行礼,生怕得罪权贵、连累自身,当即心头一急,上前狠狠一脚踹在他膝弯之上。
“放肆!见到大人为何不跪!”
一声厉喝响彻囚室,力道沉猛。
来俊臣本就身形单薄、立足不稳,骤然受这一脚重击,双腿一软,狼狈不堪地跪倒在地,脊背紧绷、头颅低垂,彻底服软行礼,姿态恭顺卑微,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素来能屈能伸、深谙时务,强势威压之下,从不硬撑,立刻俯首帖耳。
囚室之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我端坐于狱卒搬来的木椅之上,身姿挺拔、神色漠然,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地伏首的少年,眼底无波无澜,只有全然的掌控与俯视。
良久,缓缓开口,声线平稳清冷、不高不低,没有半分戾气,却自带穿透人心的威压,字字沉沉落于他耳畔:
“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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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声,来俊臣身躯微僵,迟疑片刻,终究不敢违逆,缓缓抬起头颅。
他确实生得一副极好的皮囊,眉细长微斜,不是粗硬浓眉,眉尾轻轻上扬,像一笔轻挑的墨。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浓黑,睫毛密而长。安静垂眸的时候,看着温顺秀美,近乎少年美人;可一旦抬眼,那双眼就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窥伺与算计,漂亮的眼波底下裹着贪婪,像外表艳丽的毒虫。
鼻梁秀挺,下颌线条尖细流畅,唇薄,唇色偏浅。脸容清俊貌美,极易让人放下戒备,只当是个俊秀可怜的市井少年。
只是这份美貌不带半分坦荡阳光。他惯会低头,长长的睫羽垂落掩住眼底心思,装出怯弱无辜的模样,漂亮的脸上能轻易摆出委屈。可稍不留意,便会瞥见他眼角悄悄掠出的精光,秀美皮囊之下,藏着骨子里的狡狯凉薄。
粗旧短褐裹着清瘦的身子,衣衫虽磨得边角破损,却难掩容貌出彩。旁人初见,多半先惊艳于他的容貌,而后才慢慢察觉,这少年美的并不干净。
那张青涩与阴诡交织的少年面容,彻底毫无保留地展露在我眼前,所有潜藏的算计、惶恐、贪婪、怯懦,尽数被我尽收眼底。
我微微俯身,脚尖轻轻抬起,不重不轻,恰好勾住他削尖的下颌,将他的脸抬得更直、更稳。
动作轻佻散漫、随意漠然,全然是上位者对掌中蝼蚁的肆意把玩、绝对拿捏。
垂眸凝视他眼底深处,语气淡淡,不带喜怒:
“长得倒像个姑娘。”
一语落地,囚室死寂沉沉,连周遭铁链拖拽的杂音、囚徒喘息的动静都瞬间消弭无踪。
来俊臣浑身骤然一僵,瞳孔猛地收缩,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惊惧与茫然,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混迹市井十五载,阅人无数,惯于察色揣情、拿捏人心,却从未见过这般女子。身姿端凝,威仪凛然,明明字句清淡无波,周身却裹挟着碾压一切的上位气场,冷冽漠然,不带半分烟火人情。方才那一句轻佻评判,没有戏谑玩味,只有极致的俯瞰与漠然的审视,如同世人评判器物优劣,全然不将他视作鲜活之人,只当可随意拿捏、随意处置的蝼蚁物件。
这一刻,他素来引以为傲的权衡算计、识人本事,彻底失灵、无从发力。
他看不清我的来路、摸不透我的目的、猜不准我的喜怒,更想不通自己一介无名无势、身陷囹圄的市井混混,何以惊动深宫高阶女官,亲自踏足污秽牢狱,只为见他一面。
未知的前路,便是最蚀骨的恐惧。
来俊臣脊背紧绷,指尖死死攥着破旧囚衣的边角,指节泛白,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他不敢抬头,不敢妄动,心底无数杂念翻涌,慌乱、惶恐、猜忌层层交织,彻底碾碎了他所有的狡黠与侥幸。往日里逢凶化吉的示弱、狡辩、求饶手段,在此刻全然无用,他只能僵跪在原地,任由未知的恐慌吞噬心神。
我居高临下静静俯瞰他慌乱失态的模样,眼底无动容,只有掌控全局的漠然。驯服豺狼,需让他长久浸泡在未知的恐惧里,让他亲身认清,自己的命运从始至终,都不由自己掌控。
不再看他一眼。
微微侧首,目光落向身侧躬身屏息、不敢抬头的牢狱管事:“近日宫中会遣人前来万年县役场,甄选精干犯人劳役,入宫修缮宫殿、打理宫务杂役。”
管事浑身一凛,连忙躬身应答:“小吏记下,谨遵女官大人吩咐!”
“此人。”我指尖轻抬,淡淡指向阶下跪伏的来俊臣,口吻笃定,毫无转圜余地,“届时一并带上,编入入宫劳役名册,随队入宫听用。”
短短一句,字字如锁,将来俊臣的前路彻底敲定。
话音落下,我不再停留,起身转身,衣袂轻扬,无尘无滞,步履从容地踏出昏暗囚室,从头到尾,未再将来俊臣多看一眼。
囚室之中,只剩死寂与沉沉阴霾。
来俊臣依旧维持着跪地俯首的姿态,浑身冰凉,四肢僵硬,一股更深、更沉的恐慌彻底席卷全身。
入宫?
他不过是一个被判徒三年的市井罪徒,出身卑贱、劣迹满身,本应困死在区区万年县牢狱,日日劳作、熬尽刑期,此生无缘触碰皇城寸土。可这位神秘尊贵的深宫女官,轻飘飘一句话,便轻易改写了他的牢狱轨迹,将他从地方囚牢,径直调入皇城劳役之中。
他想不通其中缘由,猜不透其中利弊,更不知等待自己的是绝境生路,还是更深、更可怖的囚笼。
是破格抬举,是刻意折磨,是另有图谋,还是随手摆布?
无数念头杂乱翻涌,却无半分答案。他最擅长权衡利弊、预判得失,可在这位女子面前,所有算计皆是徒劳,所有前路皆是未知。
他只清晰知晓一件事:自己的生死去向、浮沉荣辱,从头到尾,都被那名女官牢牢攥在掌心。她只需一语,便可随意摆弄他的命运。
风吹牢狱窗棂,携来一缕微弱天光,转瞬又被阴翳吞没。
来俊臣久久僵跪在地,心底的侥幸、狡黠、不甘被未知的恐惧层层碾碎。他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做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他不知道未来等待他的是什么,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早已不由己。
道立于云端、随手摆布他命运的清冷身影,早已在他心底,种下了无法挣脱的恐惧桎梏。
以绝境锁其身,以恐惧固其心。
这柄天生阴诡、无人能驯的鬼刃,我要亲手打入囚笼、锁死锋芒,彻底入我毂中、为我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