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薄霜凝在书库木檐,夜风收尽,一室清寂。
婉儿一早悄至,伫立案前,静静凝视昨夜留下的问题。
“身处在野、无兵无势、无援无位,何以自固、何以观人、何以逆势蓄锋?”
十一岁的少女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眉眼间还残留着孩童的倦意,眼底却在反复思索之中慢慢沉淀下来。她没有出声发问,也没有焦躁不安,只是长久伫立,把问题在心里反复推演。片刻之后,她微微屈膝行礼,声音很轻。
“姐姐,我想通了几分。”
目送她离去,收回所有温和神色,落坐案前,正式着手收拾胡掌记遗留的烂摊子。
搬来堆积数月的旧台账,挑亮烛火,逐页细核。胡掌记往日依附老旧内侍派系,私心深重,经手的信务处处藏弊:多处页码跳空、记录留白,私信去向含糊敷衍,新旧涂改痕迹层层叠叠,不少宫外回信的关键登记刻意简略模糊,全是为旧派系通风夹带、徇私做人情留下的暗道。
我不声张、不发难,只执笔默默补全所有残缺记录。模糊的寄收信息逐一备注,跳空的页码逐条补录,存疑的痕迹单独摘出、整理成册,封存成一册清晰的备查卷宗。整整两日晨昏,埋首伏案,将数年积弊一一捋顺、抹平、归正。
清完旧账,立刻立定新规,主动自削私权、斩断所有灰色余地。
往日主事可酌情裁量模糊信件,借此拿捏人情、私结势力。尽数废去这份权限,但凡来路不明、公私难辨、无公务背书的存疑信件,绝不私压、私放、私判,一律单独封装、标注疑点、原样上交尚宫局定夺。
同时严守宫规铁律:宫内分拣、初审、归档全权归我;宫外送信、出入宫门全数交由外派内侍执行,内外权责割裂,绝不越线半步。我只负责外派内侍名单备案、任务分派、回执核验,只督流程、不碰外勤,彻底杜绝内外私通的嫌疑。
整套规矩落地,旧弊尽除,新制井然,无懈可击。
待诸事规整完毕,我捧着新旧台账与备查卷宗,赶赴王尚仪处。
王尚仪临案坐定,炭火暖殿,神色清淡威严。她垂眸翻完我整理的所有卷宗,指尖缓缓抚过规整字迹与清晰备注,良久,方才抬眼看向我。
她没有夸赞,只淡淡开口,字句皆是敲打,暗藏警示:
“你清旧账、立新规、断私弊,做事稳妥细致,远超胡氏。我知你勤恳,亦知你上进。”
话音微顿,语气添了几分沉敛力道,字字戳透深宫利弊:
“但你要记清,信务是尚宫局最烫手的差事,掌后宫私隐、宫外风声,最易积弊、最易招祸。我用你,是因你干净,比旧人安分。可你无根无凭、无倚无靠,今日能替我解决这烫手山芋,来日若有半分差池、一丝疏漏,无人能保、无人敢保。”
这番敲打,直白冷酷,半点不留情面。
我心底清明,俯首垂眸,恭顺应答:“奴婢谨记尚仪教诲。权责在手,便如临深渊,往后必寸寸谨慎、事事依规,绝不存私、绝不逾矩,不负尚仪信重。”
王尚仪静静审视着我,见我恭敬谦卑,眼底锐利的审视才缓缓褪去,化为一派沉静通透。她执掌尚宫局多年,最喜便是这般懂规矩、知敬畏、可控可驭的属下,远比那些身怀异心、恃私弄权的老人靠谱百倍。她沉吟片刻,终是缓缓开口,落下定音之论:
“你通透稳妥,知进退、守本心,比起居功徇私的胡氏,堪当此任。胡氏病重废职、怠误公务,早已不堪执掌信务重责。三日后,我便拟定文书,上报赵尚宫,破格升你为信务掌记。以后此事尽归你专管,万万不可让我失望。”
短短数语,正式敲定权责归属,彻底抹去胡掌记残留的职权名分,将整条敏感关键的宫内信脉,完完整整的交到了我手中。
闻声从容躬身,行规整谢恩礼,眉眼温顺沉静,恭谨俯首应答:“奴婢定当恪尽职守、谨守宫规,一日掌职,一日慎行,绝不辜负尚仪栽培信任。”
用最顺从的姿态接住这份权柄,分寸恰到好处。
退出王尚仪的寝殿,冷风拂面,心底澄澈透亮。王尚仪的敲打是真,重用亦是真。她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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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位,是得一枚完全属己、干净可控的棋子;我借势掌权,是得一条无声织网、扎根深宫的生路。
往后三日,我愈发谨慎守礼、依规行事,将所有信务打理得滴水不漏,彻底稳住局势,静待任职定论。
局内风向悄然剧变。宫人内侍皆会察势,见我即将正式接任书信掌记之位,做事稳妥、待人有度、不苛刻小人物,渐渐有人私下寻来,托我代为规整家书、遮掩细碎私隐。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谨慎,正式文书没有下来,需要分寸拿捏,不收重利、不结私党。
待所有公务彻底安稳,现在无人敢把自己的事情推诿给我,也没有人觉得是我满腹算计将胡掌记挤走,只是在羡慕我的运气,这样一个不会左右逢源木讷的宫女居然会被王尚仪提携。
抽得一个空档,与陈禾商议妥当,在她原本的家书中添加一点我所求之事。我帮助陈禾解决了通信难题,她当然应予。
将自己这一月的月钱细细封好,放入陈禾的家书中,在信中托她的家人把这笔钱送往宫外毓材里,交于妇人阿陈,和一句口信:“宫内一切安好。”
当日,收信的宫人看着如此繁多的信件;即使是发现不是登记在册的信件,为了明哲保身也不会多言,他们是靠着可以沟通宫外赚取钱财,怎么会去得罪现在掌管自己发财路的上司
我立在宫墙门洞,望着宫外遥遥天际,心底一片沉静。
阿陈是我穿越到唐朝第一个予我暖意的普通人,善良纯粹。当日以青州孤女的身份借住在阿陈家中,给了我第一个落脚的地方,可如今步步涉入的深宫权谋、人心博弈、权柄布局,而我所图谋的东西对她一个普通妇人来讲太过惊天骇俗。
我只身入局中,身不由己、逆势谋存,前路风浪未知、祸福难料。若是继续频繁牵扯往来,只会将安稳度日的阿陈,无端拖入深宫暗流、人事是非之中。
与其日后拖累,不如此刻主动疏远。
等到以后我可独掌大权,再给她更好的生活。
从此,我独赴深宫浮沉,她安度人间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