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姜来不知道她妈妈和姨妈的小时候应该是什么样的,又是什么造就了两个性格迥异的人。
假如让姜来书写她们的话,她有一点可以确定,她们是亲密、长得不太像的双胞胎。
她们是性格相异的双胞胎,姜维言早就知道的。
她扬开门帘,温暖的日光下,淡红色的珠帘叮叮咚咚撞在一起,红色微微晃着,定住人的眼睛,它们借了一点夕阳的光,片刻后才安静下来。
在床上躺着的姜扬真觉得有趣,她移开眼睛,拍了拍收音机。
雨声夹杂着鼓声,歌声空灵缥缈,犹如阳春三月飘在湖边的柳絮,湿了水,混入浮萍,随着风在人的心湖上飘来飘去,打着旋儿,最后糊住人的耳朵。
“你一定要去那个艺校吗?”她坐在姜扬真床边,大概她还是会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姜扬真切了歌曲,“去啊,人都说了我有天赋。”
床上的被面是粉色的缎子,用银线绣了荷花,原先姜维言盖过,现在给了姜扬真。她捏着被子边,“你和那些人起了冲突,她们会在学校里说坏话的。”
“那又能怎么样呢?”姜扬真满不在乎,“你越是当她们不存在,她们越是瞧不起我们,越是显出那副可恶的嘴脸来。”
姜扬真关掉了收音机,她把小夜灯往里面塞了塞,踢拉着拖鞋,“总之,你不能对她们放任自流。”
姜扬真起身去了厕所,珠帘又乱撞在一起,姜维言葛地觉得有些刺眼,许是太阳又西移了一点,恰巧流进了她的眼里,叫她瞧见。
她放下手里的被面,扣着手指头,坐回了自己的床上。
厨房那头,姜扬真在大声嚷嚷,“妈,今天晚上吃什么?能不能再吃一次卤肉?”
“哪来那么多肉?你姐呢?”姜雨玲切着葱花,拍掉姜扬真伸向鸡蛋的手,“你要有你姐一半省心我也知足了。”
“在屋里呢,那又有什么。”姜扬真又一次眼疾手快地从碗里偷走了一块鸡蛋,她在姜雨玲谴责的眼神里嘿嘿笑了两声,满意地折身回到房间里。
姜维言晃了晃神,她适才起身,“我去帮忙了。”
她挑开门帘,身后又传来了音乐声,嘈嘈切切的,她只觉得有点聒噪。
她踱步走进了厨房,姜雨玲背对着她,“一会就好了,扬真就知道偷懒,维言你作业写了没?先去写作业!”
姜维言伸向蒜的手停了,她闻到葱香,“今天没作业。”
姜雨玲压低了声音,“扬真要去艺校,我觉得就让她去吧,你成绩好,不用我操心。她成绩不好,到艺校多少能学点东西。”
姜维言一时没有说话,姜雨玲盛出葱油,朝她看了一眼,“怎么了这是?怎么有点魂不守舍的,舍不得你妹妹?”
她摇头,“没有,扬真想去就去吧。”
姜雨玲加水煮面,铁锅氤氲出热气,扑着脸,她向后撤了几步,猜中了姜维言的心思,“外面又有人说什么了?”
“我上次去找过你们的老师,说三道四的,下回我就站胡同里,看看她们到底怎么回事。”
姜雨玲反感,不就是结了两次昏,男人都死了吗,传来传去的,到底还是眼红她的赔偿金。
姜维言抿着嘴,“是扬真和她们吵了一架,要打起来的时候,我把她拉走了。”
“几个人?”
“四个。”
“那你做得对,”姜雨玲说,“你俩怎么能打过四个人。”
“不是那样……”姜维言把蒜递给姜雨玲,“我本来想绕开她们的……”
说着说着,姜维言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因为和姜扬真意见不一致而失落,还是因为以后她要独自面对这一切而难过。
姜雨玲拍了几瓣蒜,撒在碗里的面上,浇了葱油,放了鸡蛋和胡萝卜丝,“别想那么多。”
“吃饭了,姜扬真!快过来!”
姜扬真笑嘻嘻地踢拉着拖鞋走过来,“来啦!”
她扒了扒碗底,叉到两块肉,夹了一块给姜维言,“姐,你多吃点,以后我不在,你就不用等我了,没我浪费你的时间,你的成绩肯定会更好的。”
“哎哟,你可真是对自己有自知之明。”姜雨玲打趣道,也从碗里夹了块肉给姜维言,“要不是你姐看着你,你早翻天了。”
姜维言拿着筷子的手颤了几下,她听着两人的说话声,默默地吃完了饭,“我吃完了。”
姜扬真和姜雨玲诧异地抬头看着姜维言。
她折身回到厨房,自己洗好碗筷,收拾好东西,在两人的不可思议的眼神里躺回了小床上。
“这是怎么了?”姜雨玲又咬了一口蒜,“我以为没什么事呢。”
姜扬真飞快地吃完饭,“我也不知道。”
姜维言用被子捂住自己的头,突然觉得身上一重,像是有一床被子压在了她的身上。
姜扬真一声不吭地把被子抱了过来,抢占了姜维言背后的空间,她贴着姜维言的背,她们背对着背。
“我还没有走你就开始想我啦?”
姜维言推了推姜扬真的背,后者反而跟她贴得更紧了。
“我没有。”
“那是什么?”
“只是会不习惯。”
“那我就要伤心了,姜维言,你有话不直说!”
“我没有,那不是只剩我了吗?”姜维言的声音闷闷的,姜扬真钻到她的被窝里,还在上面压了一床被子,她仰着头。
姜扬真捏了捏被子,“这不是难过是什么?哦,我知道这叫不习惯。姜维言,你要勇敢一点,我一个人去陌生的地方,我都不害怕。”
这就是她们的差别。
姜维言转过身,戳了戳姜扬真的背,“我知道。”
“你只是不习惯。”姜扬真也转过身,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拽住姜维言的手,“会好的。”
“喏,我下个月就会回来的。”
她们看着彼此的眼睛,咔嚓一声,姜扬真掰了掰手指头,她们之间的冰也跟着慢慢化开了,姜维言又说了很多话。
“姜扬真。”
“嗯?”
“你在艺校那边也要好好学习,多练多学。”
“知道了,我本来就打算好好学的。”
“你……你要是不想学了,就回来。”
“哎,什么啊!我还没去呢,你就咒我学不下去?”
姜雨玲悄悄地关上了她们的房间门。
二
姜维言去上学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
她的左手边空落落的,课桌旁边也没人了。除了姜维言以外,她根本没有要好的同学,她孤零零的一个人。
老旧的木头桌子爬着几条裂缝,姜维言左手的指甲不自觉地在缝隙里溜来溜去,越是狭小的缝隙,越能带给她安全感,但当缝隙一多,无处可立与密集的恐惧又刺向她。
姜维言的右手在空白的演草纸上写下一个又一个式子。
简单的数字和字母堆叠在一起,就成了一道数学难题,从X到Y,从已知到未知,她像一条小鱼,在各种由黑色线条构成的陷阱里游来游去,只为找到正确的终点。
“诶,那谁没来上课啊?”
“你不知道?去读艺校了呗,也是显着她了。”
“那个不是还挺用功的吗?”
“用功又能怎样,咱们这地方,能有四五个考上高中的就不错了。懒蛤蟆想吃天鹅肉,哎说不准,跟人家妈一样呢,克死男人不就有钱了。”
看到姜维言过来,她们终于嘘了声。
姜维言走过去,又倒回来,她走到她们旁边,认认真真瞧着她们的脸,“你们不想读高中吗?”
不等那些人回话,她就又问道:“原来不是不想,是不能。”
有的人涨红了脸,“读高中又能怎么样,还不如找个好婆家,你高兴个什么劲儿,肯定比不上你妹妹招人喜欢。”
尖酸刻薄的话是长满了毛的猕猴桃,内里是涩的,从一开始就是涩的,不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而是她们真的这么觉得,家里让她们读到初中,已经是顶破天了。
姜维言往常不会主动说话,反驳、对抗、互骂,这类角色通常都是由姜扬真扮演。
“哦,”姜维言淡淡应了一声,“那又能怎样?”
她把她们甩在身后,她要去更大的世界看看,去她从未见过的世界,经历五彩缤纷的生活,感受更完整的世界。
她要去的。
她和姜扬真只是走了不同的路,仅此而已。
她回到了家里,老布书包推在床上,单肩包压得她的肩膀有点重,她洗着鲜亮的韭菜、辣椒、葱。
她是姐姐。
姐姐意味着什么?一点点无法推脱的责任,一点点闷闷的掌控欲,一点点不能轻易说出的质疑,因为她是天生的姐姐,比姜扬真就早出生一点点的姐姐。
她不知道成绩没有她一半好,不懂事不让人省心的妹妹是怎么想的。只是姜扬真有个厚脸皮,只要姜扬真想,她就能轻而易举地察言观色,讨人喜欢。
并蒂莲的花并不是一起开的,姐姐和妹妹似乎一个在冬天,一个在夏天。
姜维言把洗好的蔬菜放在盆子里,她的食指在铁盆子上绕了一圈,脑海里突然冒出了很多姜扬真曾经说过的话,姜扬真不喜欢吃韭菜水饺,但她现在不在这里,姜维言笑了。
她低下眼睛,听从姜雨玲的指挥去收拾餐桌,从今天开始,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有她们两个人一起吃饭了,姜维言不习惯,姜维言很不习惯。
姜维言开始想念姜扬真了。
这种想念是一个不晴朗的春日午后,她呆呆地看着门外阴沉的天气,没有下雨,只是太阳一只不肯露面,藏着一点私心,氤氲着灰调的潮湿,被风牵引着,包裹着庭院里的那棵树。
树叶慵懒地翻着肚皮,风轻轻,推着几叶扁舟。
她和姜扬真曾经在那棵树下乘凉,再往前数一点,她们还在树底下挖过蚯蚓,挖过坑,玩过泥巴,溅在衣服上的小泥点,就挨过姜雨玲的骂。
她咬着刚出锅的韭菜水饺,隔着热气望向姜雨玲。
“也不知道扬真能不能跟人好好相处。”姜雨玲说,“她性子皮,一说起话来,就容易得罪人。”
姜维言放了点醋,她说,“不会的,扬真一定能交到朋友。”
因为姜扬真是那种想让谁喜欢她,谁就一定会喜欢上她的人。
门帘叮叮咚咚撞着,淡红色的珠子格外亮眼,风渐渐大了,凉爽的风伴着雨丝,要下雨了,姜维言想。
三
姜扬真不太适应艺校的学习进度。
她没有童子功,虽然有天赋,但和那些练音乐的同龄人比起来,还是差了不少。
姜扬真吃了不少苦,她的嗓子哑了。
这里的女孩们各有各的小圈子,学费并不便宜,她拽着自己崭新的练功服,没头没脑地生出一股挫败感,以及心虚的愧疚。
不是没有努力,而是没有尽全力。
她沉默地听着她们的歌声,像欢快的鸟雀,像掀起波涛的风雷,像旋转着跳舞的裙摆,声音变化多端,从低到高,合在一起又有无法撼动的力量感。
下课了。
姜扬真迟疑着靠近一个在角落里的女生,她轻轻用手拍了一下那女生的肩膀,看到对方疑惑的眼神,她指了指自己的嗓子,轻声说:“你好,我是新来的。”
安萍点点头,“你好。”
姜扬真观察过,班级里只有这个女生独来独往,当然,安萍也是唱得最好的那个。
其她人说安萍有个在海城市中心歌剧团唱歌的妈妈,不仅有天生的好嗓子,还有很硬的后台。
姜扬真扬起一抹真诚的笑,她竖起大拇指,“你唱得真好听,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声音会恢复正常。”
声音很轻很轻,像细微的绒毛,她们离得很近,所以安萍听得很清楚,姜扬真左边嘴角更靠下的地方有一颗小痣。
安萍悄悄往左边移了一点,看着姜扬真深感可惜与不安的眼神,她按着地板,嘱咐道:“你不会正确的发力方法,你的声带太疲劳了,要少说话,不要频繁清嗓子,多喝温水,每天用盐水漱漱口。”
一提起嗓子,她说了很多话。
姜扬真立刻闭上嘴巴,郑重地点了点头。
安萍去吃午饭,姜扬真成了她的小尾巴,在后头跟着她,端着餐盘坐在她的对面,安萍想要说什么的时候,姜扬真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安萍放弃了。
早晨,安萍开嗓练功,姜扬真也从另一个宿舍里爬出来,站在阳台上看着她。
“你好早,太好了。”
安萍听不到姜扬真的声音,但她用眼睛看到了姜扬真的嘴型,她猜测是那六个字,因为姜扬真故意用了很夸张的表情,像电视机里的默剧,有点好笑。
上午,她们在一起上课。课间休息的时候,姜扬真也坐在安萍身边,安萍从来没有觉得,一个人不说话的时候,会有这么吵。
是的,姜扬真会制造各种各样的声音。她会让安萍注意她,拍肩膀,抓手腕,张大嘴巴,敲敲桌子,指着乐谱,用手指头灵活地比划出很多手势。
神奇的是,安萍明白了姜扬真的意思。
这个高音怎么处理,怎么找到自己的真声,这里怎么咬字?
安萍尽量以简短的语言给姜扬真讲解,看到对方亮晶晶又带着崇拜的眼睛,她诡异地生出了一种满足感和成就感。
中午,安萍的餐盘上多了一只鸡腿,她抬起眼,姜扬真歪着头,两只手对着,比起了大拇指。
姜扬真两个食指指了指鸡腿,“谢谢你,安萍,我们一人一只。好朋友不能拒绝好朋友。”
安萍没有见过姜扬真这样自来熟的人,她对你好的时候,眼里只有你,毫不掩饰的真诚,虽然有点聒噪,但贵在有自知之明。
晚上,她们在宿舍口分别。
“等你嗓子好了,也不要着急,先从气息开始练吧。”安萍一脸认真地说着。
姜扬真听话地点头,“那……”
“早晨六点,之后,你可以和我一起练习。”安萍盯着姜扬真的脸,猜到她大概要问时间。
姜扬真笑了,那是轻松的笑,达成目的的笑。
“谢谢你,好朋友。”
姜扬真大概是这样的人,她想和谁成为朋友,就能和谁成为朋友,不管是安萍,还是张平,又或者是安平。姜扬真是个聪明的人,即便她很多时候,不是总能做出对的选择。
四
放春假了。
姜扬真终于能回家了,她终于能和她的双胞胎姐姐姜维言见面了,大概距离总会增加一点对彼此的思念。
“我回来啦!”
姜扬真托着自己的行李,耐心地接受姜雨玲的盘问。
她看起来,有一点长高了,姜维言想。
她看起来,有一点变瘦了,姜扬真想。
她们熟悉彼此的身体,像熟悉自己的身体那样。姜扬真拉着姜维言去洗澡,她一定要姜维言给她搓背。
不冷不热是最适合在家里洗澡的时节,烧两壶热水,在热水变凉的时间里,她们可以聊两个月的事,一人一个月,交换彼此,就是两个月。
“你又考了第一?不愧是我姐。我跟你说啊,我可认真了,我们老师老夸我,我还认识了好多同学。”
“最关键的是,交到了好朋友,她叫安萍。”
“安萍,她人很好吧?”
“……”
“她们说我考不上高中。”
“别听她们说胡话,你一定能考上高中的。”
“……”
“你们食堂的饭好吃吗?你还习惯吗?”
“好吃,尤其是鸡腿,卤过的很好吃。”
“……”
她们面对面看着彼此,坦坦荡荡,除了丰富的泡沫,她们身上没有她物。
姜扬真和姜维言打闹了几下,又开始玩起了你指我说。
姜维言指着姜扬真的胸问,“这是什么?”
“巍峨的山。”
“这呢?”她的手指下滑,在姜扬真肚子上画了个圈。
“略有起伏的平原或者高原。”
她觉得好笑,“为什么?”
“废话,你饿的时候和吃饱的时候一样?”
她继续向下,“那这儿呢?”
“盆地,长出植被的盆地,还会有河流经过的盆地。”
她拿起搓澡巾,转过身,一边笑一边用力揉搓着姜扬真的背,“我看你应该去当诗人!”
姜扬真缩了一下肩膀,“你知道现在是怎么一回事吗?”
她不明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好奇地问:“怎么一回事?”
姜扬真得意洋洋地甩掉一些泡泡,那泡泡轻盈地在空气中飞了一小小会儿,就破了。
姜扬真卖弄着自己从安萍的书里看到的内容,她表情夸张,把另外的事说成这件事,她说:“这是两块大陆在碰撞。”
她看着姜扬真光滑的背,用食指沿着脊骨蜿蜒而下,这也是两块大陆在碰撞。
两个女人的相遇,是世界上最小的板块运动。
她们共享了妈妈的宫殿,各自占据了各自的房间,她们也许是一块大陆,拼上另一块才算完整。也许不是,还有她们的妈妈,还有妈妈的妈妈,所有的她们,拥有同一个祖先,她们每个人都拼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世界地图。
“哈哈哈哈,不要挠我胳肢窝。”
姜扬真被挠得没脾气,笑着躲开姜维言的魔手,又反手向姜维言追去。
她们是如此亲密,信任、依赖、不满、自私、失落,所有的她们在对方面前全都一览无余,相依相离。
姜来猜测,双胞胎一定是这样的,亲密的依偎里充满了细微的缝隙,像板块运动天然就产生了裂缝,像没有阴干的黑色笔迹在人的皮肤上逃逸,像一幅拼图其实是碎掉了一整张图片。
她们面对面躺在一张床上,黑暗模糊了彼此的轮廓。
“我不在,你开心吗?”姜扬真支着脑袋,凑到姜维言身边说出这句话。
“每一天都一样,我已经习惯了。”
姜维言不说开心,也不说不开心,她说的是“我已经习惯了。”
姜扬真撇撇嘴,她眯着眼睛,认认真真地说:“姜维言,不可以逃避,你说谎的话,心就会跳得特别快。”
心形的小夜灯幽幽地发着黄光,那是姜扬真的东西,她小时候偶尔会被姜雨玲和姜维言留在家里,她一个人害怕的时候,只能让家里的灯全部亮起来,明明也是个大孩子了,但她怕黑。
等姜雨玲回来了,还要挨骂。
有一天太晚太晚,她打开了家里有且仅有的两盏灯,她的心跳个不停,直到直到——看见姜雨玲手上的小夜灯。
在姜雨玲关上灯,小夜灯亮起的那一刻,她听到了心脏跳回胸膛里的声音。
她永远也不接受黑暗,尤其是一个人的黑暗。
姜扬真眨了眨眼,她故意说着,“喂喂喂,不要装深沉了。”
姜维言突然侧起身,她的头顶撞上姜扬真的鼻尖,后者捂着鼻子,“哎呦”了一声。
“你小心点!”
姜扬真不满地嘟囔道,“我们的天天见不到面,你还故意撞我?”
“你能听见我的心跳声?”姜维言又说,“你总想给我扣帽子。”
“哪有?”姜扬真反驳道,“你每次心里有事,哪次能好好说出来?”
“你把你的胳膊放在这!”
姜扬真用力拍了拍床,见对方没反应,她摸索着抓住姜维言的手,压在自己的耳朵下。
在模糊的黑暗中,姜维言的心脏咚咚跳着舞,很近很近,犹如破土而出的种子。
姜维言试着抬起手腕,但还是被姜扬真遏制住。
“你在干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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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她皱着眉毛,不明白姜扬真突如其来的举动。
“哦,我听到你在说谎。”
姜扬真终于松开了姜维言的手,她抢过半截毯子,盖在身上,“你学习那么好,一定能做到她们做不到的事。”
“没有我这个累赘,她们只会更羡慕你。”
姜维言揉了揉手腕,她沉默片刻后开口,“你不是累赘。”
姜扬真挑眉,她用玩笑的语气说,“没错,你终于承认了吧。在你面前冲锋的我,处处都是我的用武之地吧。你没有我,就是得慢慢习惯,对吧?”
“不要上升到这种地步好吗?”姜维言背过了身,她和姜扬真不一样。
姜扬真总是能找到自己的价值定位,好像她根本不在乎那些贬低的话,像一个天生的乐观派。
她只是尽可能地以自己的方式摆平那些困难,而不是逃避,不是只有逼不得已才会做出选择。
这是她们不同的地方。
“不然呢?”
姜扬真故作轻松,“我要睡了,好困。”
她想,她得寻个时间去找那些人,好好敲打一下她们。
她打着哈欠,背对着姜维言。
好累啊。
在学校里,姜维言的学习好,在音乐上,安萍唱得好。
她到哪里去都得接受这样的现实吗?
心事像海边越堆越高的石头,堆成小山,一重高过一重,她偷偷擂了好久,那些被潮水冲刷着的石头,是她微不足道又没办法坦然说出来的少年心事。
她藏起来的羞耻心和没头没尾的野心。
她擅长讨人喜欢,她出众的地方仅此而已。
那就再多一点吧,再多一点。
都来喜欢我吧。
五
现在,让我们来谈谈姜维言的秘密。
姜维言的秘密,她的心事,她和姜扬真、姜雨玲的距离,她不算自由的选择,被迷雾笼罩住的眼睛,放低自己又夸大自己的叛逆之心。
姜维言有个秘密。
她藏起了姜扬真的一个布娃娃,也许你会问,那是为什么呢?
她有不正当的理由。
她想看到姜扬真的惊慌,但事实是,姜扬真把那个布娃娃忘了,时间越长,布娃娃也像被沙砾掩埋,不见踪迹的同时,姜维言的心也埋下了一根刺。
姜扬真拿走了她最喜欢的布娃娃。
姜雨玲带来了两个,她没有先选的机会,因为姜扬真直接拿走了那个。但是,姜扬真居然不在乎,姜维言也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
她心心念念的东西在姜扬真那里可有可无,可姜扬真一定要拥有。
姜雨玲问她的时候,她只说可以。
姜维言说了可以。
时间过去太久了,久到姜维言也忘记她把那个布娃娃放在了哪里,但姜维言可以肯定的是,那个布娃娃一定还留在某个抽屉里,或是柜子里,盒子里。
姜维言要订婚了,姜来那个时候才三岁。
姜雨玲不同意,她问:“维言,这个人不适合你,你性子还死倔。”
厨房里烧着木头,姜维言拿着铁棍扒拉着,微微发烫的铁和木头撞出许多飘摇的火星,又立刻沉了下去。
最微小的巨变时时刻刻都在发生。
姜雨玲嘴角向下,多了很多皱纹的脸上严肃极了,眼里氤氲着厚重的乌云,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黑压压的,傍晚就是这样。
不愉快在静默中蔓延。
姜维言没有说话。
“那人性格太软了,没主见,她们家也不说主动过来,你过去之后,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姜维言没有说话。
“你可是个大学生,怎么也得找个大学生吧。就算她们家有江城户口又能怎样?”
姜维言没有说话。
“傻姑娘,我说的话你到底还是不往心里去。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以为我一个人养大你们俩很容易?你们俩真是一个赛一个的不听话,光让我头疼。”
姜维言从小板凳上站起身来,她瞥了一眼门口,姜来在院子里玩挖掘机,堆着几个小土堆。
“我不听话吗?”
姜维言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姜雨玲根本没有听清,她们对上视线,她的眼神也很轻很轻,轻到姜雨玲以为一阵风从她身上掠了过去,不带一点儿光影。
姜雨玲再次问道:“你说什么?”
姜维言关上了厨房门,她在暗处,更暗了。
她抬眼看向姜雨玲,“妈,我说,我不听话吗?”
姜雨玲微微一愣,刚掀起锅盖,白气扑了她一脸,朦朦胧胧的,就又听到姜维言继续说。
“妈,我已经够听话了。你说要好好学习,要看好妹妹,不要和妹妹抢,要选理科,要选方城的大学。除了工作,和订婚的事,我什么没听你的。”
“姜扬真呢?她要那床银荷花被子,我就让给她;她选走那个格子布的娃娃,我就要她不要的那个;她学习成绩不好,我每天除了看她写作业,还会帮着做家务,就她偷懒做得最少;她要去学音乐,你就让她去;她没选上歌剧团,你就给她钱,让她去大城市找工作。”
“我知道的,妈,你只给了我三百,你太相信我了,好像我天生就那么让你信任,我沉稳有条理,一定不会乱花钱,一定够花,一定不会像姜扬真那样没把门。”
“妈,你的心多分给了姜扬真一大半,爱让人操心的小孩就这样被偏爱。扬真有了姜来,你忙前忙后,她一走了之。现在她还在京城做她的演员梦呢,只剩你守着姜来。”
“小时候,你只能带一个人去干活,你每次都会带上我,把姜扬真锁在家里玩。因为我懂事,因为我听话,我能在你干活帮你。”
“你从来也没问过我。”
姜扬真按着自己的眼尾,湿意沾满了指尖,像乌云不得已挤出了几滴雨水,旋即被太阳赶走。
忮忌不是一时的情绪,不是藤蔓,不会死死地缠住人。忮忌是一粒种子,它会尽可能地汲取所有的养分,占据所有,发了疯一样在缝隙里茁壮生长。
一切的一切,是她把自我主导权让给了别人。让给了谁?是她眼中有所偏爱的姜雨玲,还是我行我素的姜扬真?
她的指尖向下,擦过嘴角。
她们应该吵起来的,可她们吵不起来,因为姜维言说到底不是在生气,而是在发泄。
以一种仰视的视角,她只是在说,只是想得到另一种结果。
姜雨玲张了张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那些话在她心里生了根,未曾被阳光照射到的根系缠缠绕绕,使她封上了嘴巴,又泛起微痛,硬拉着她回望那些年不曾留意的时光,看她自己,看那个默默接受了一切的姜维言。
灰尘迷住了眼睛,看不清的。
“妈,你说我们俩一定要有一个留在你的身边。你想明白没有,到底是我,还是姜扬真?你的自私可以放在我身上,那我的自私呢?能像姜扬真一样放在你身上吗?”
姜雨玲看不清姜维言的脸,她平白在姜维言面前矮了一头,她咽了咽口水,试图把话题跳过。
“维言,你们性格不一样。我说真的,那人不行,光给你花钱算什么,没准那钱还是从家里要的,一点也不像样子,嘴巴笨,还是死心眼,什么事又全听人家妈安排。”
“好不好的,你心里没数,得听我的,知道吗?”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姜雨玲的身形被迫藏进了热气腾腾的大锅边缘。
“你们俩都待在我身边,和那人断了吧,维言。”
姜维言抿着嘴,心冷的像一块铁。她做好了决定,不当那个听话的小孩,恰好那个人也还不错,根本不是姜雨玲说的那样,她们很合适,她们一定很合适。
“吱呀。”
姜来推开了门,“姥姥,姨妈,你们怎么不开灯?”
回应她的是亮起的灯光,姜雨玲拉开了电灯泡。
姜来看到姜维言的眼睛红红的,她背着手跑到姜维言身边,“姨妈,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姜维言压下心里的种种情绪,还算配合地回答道:“你找到了什么?”
“当当当!”姜来的左手上拿着一只用格子布做裙子的布娃娃,“就是这个!”
“姨妈,我的硬币掉进柜子和墙壁之间的缝里了,我在捡硬币的时候,发现墙缝里有个布娃娃,只露了一只手。咱们家的墙应该重新用白色刷一下,掉了可多灰了。”
姜来指了指自己的袖子,她抚摸着那个布娃娃的脑袋,“她在那里面呆了那么久,肯定孤零零的。我让她坐上我的挖掘机,和我的娃娃开庆祝派对,庆祝新朋友加入的派对。”
姜雨玲认出了那个布娃娃。
姜维言淡淡地问,“小来,很喜欢这个布娃娃吗?”
姜来点头。
“它是你妈妈的布娃娃,现在是你的了。”姜维言把手插进口袋里,试图汲取几分暖意。
灰色的布娃娃,眼睛、鼻子和衣服还都好好地穿在身上,被遗忘的布娃娃根本就没有什么值得喜欢的地方。
姜来郑重地把布娃娃放在桌子上,她去洗了手,“姨妈小时候是不是也有布娃娃?”
“我的布娃娃早就找不到了。”
姜来天真地说,“那可能她只是想睡觉了,专门和我们捉迷藏,等着我们去找呢!”
“对不对,姥姥?”姜来跑到姜雨玲身边,扯了扯她的衣服。
“对,你说得都对,那你改天再帮你姨妈找找她的布娃娃,她的布娃娃是黄布的,穿着蓝色的衣服。”
“那我找到了,也归我吗?”
“归你,都归你。”
姜来看向姨妈姜维言,像是一定要从她这里得到确切的答案。
姜维言温声说,“那小来你得拿给我看一眼。”
只看一眼就够了,即便她会后悔,但她仍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