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散落的点串连成线, 卫安澜几乎在瞬间想通了一切。
常言道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少微通晓医术,幕后主使调开她, 分明是为了在尺口村制造疫病啊!
按史书记载, 历次疾疫都来势凶猛,难以防范。且大凉人人笃信神明,懂医者甚少,就连梧州城中的那间医馆也基本只为军营提供药材。一旦疫病从尺口村蔓延到梧州, 乃至整个大凉,后果不堪设想。
卫安澜抿唇望向远处忙碌的兵士, 是她命他们过来的, 而且最近几日他们都与外界频繁通信。若她的猜测为真, 岂非是她害了这些将士,害了大凉的百姓?
等等……通信?
捏着陈榆雁寄来的信, 一个尚未破解的谜团重新浮现眼前,卫安澜的脊背顿时被冷汗浸湿。海啸过后共有四十二名村民失踪, 其中大多是曾戍守山中的村民, 按照尺口村的地形和警戒……
原来如此。
朱荣是故意服软, 让庄念儿接手山中布防的。
失踪村民也是被幕后主使借海啸之机故意带走的, 而第五笔天灾的指向之所以模糊不清, 是因为转移村民需要时间。
他们,或许早已染疫。
一想到那些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尺口村,四散潜入各地, 梦中的那团青紫雾气便兀自幻化成形,宛如狰狞的妖魔邪祟,准备吞噬人间的一切生灵。
与其他天灾不同,这一次卫安澜要面对的是虚无缥缈的病魔, 最能倚靠的力量不在身边,她该怎么办?
喉口涌上一股腥甜,卫安澜悲愤莫名,跌靠在了小满怀中。
“怎么了?”
小满慌忙扶住卫安澜,抬手试了试她的额头,又切过她的脉,疑惑道:“没生病呀,为什么心跳这么快?殿下觉得累吗?”
卫安澜无力地摇摇头,她挣扎着站直身体,拉住小满的手臂踉跄着走到庄念儿面前,“庄将军,传令给赵副将,命他严格排查各村落和梧州城出入的生人,派专人保护所有医馆的大夫,清点药材。各地若有发生疫病的苗头,务必及时处置,不得隐瞒,更不许百姓集中到神祠祭拜!”
庄念儿鲜少见到卫安澜如此严肃地下令,忙颔首答应,“是,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搜查尺口村这几座山,尤其是平时没有人踏足和失踪村民站岗的位置,发现任何与疫病有关的东西都要收集起来。再找一个能收容数百人的地点,提前搭好庐帐。”卫安澜强忍眼前的昏花,抚住胸口道,“村民认尸之后,挨家挨户检查,凡有症状的村民立即——”
卫安澜的话音和气息同时停住,喉咙仿佛被翻涌的海浪堵住了。她怔怔地看着一边掩唇咳嗽一边凝神听自己说话的庄念儿,全身的血液都冻结成冰。
几日前,为防止村民闹事,是庄念儿亲自看管那些朱荣的手下。
所以,她已经染疫了?
这场看不见摸不着的天灾已经开始了?
小满听卫安澜说了这么多,早就知道她在为发生疾疫做准备,可看她此刻的神情和咳嗽不止的庄念儿,小满也慌了神。
“庄将军,你……”
庄念儿下意识退开两步,她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小满逐渐褪去血色的面容,什么都明白了。饶是她戎马半生,在敌阵中拼杀都未有过半分畏怯,双腿也不由得微微发软。
“殿下,请离我远些。”庄念儿掏出手帕捂住口鼻,转头看向身旁的兵士,“按殿下方才的吩咐,为本将军准备一间庐帐。”
庄念儿平静地转身离开。疾风骤起,她的身姿还是一如既往的挺拔,步履间却多了几分异样的释然。
另一边,柳遇命人把从海里捞出来的尸骸都转移到山中隐蔽处,严密封锁消息,只叫了相关村民前来认尸。安排好一切,他刚要去给卫安澜取些点心,就发现树干上有一道簇新的赭色刻痕。柳遇眉头深蹙,惊疑片刻还是沿着刻痕指示的方向走去。
后山僻静无人处,一身粗布麻衣的阿执正在焦急地原地转圈。
“公子!”见到柳遇,阿执纳头便拜,“属下听说尺口村发生了海啸,故而冒险前来探望。公子可还安好?”
柳遇忙扶起阿执,“我没事。尺口村戒备森严,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属下得到公子的消息,一直守在边境,后来才得知您去了尺口村。”阿执的表情有些古怪,他停顿片刻才继续道,“属下对尺口村略有耳闻,因实在担心公子跟着那个妖女遇到危险,才乔装成跑船的,跟着第二批梧州军一起进了村。”
“妖女”这个词太过刺耳,柳遇眸中温和的光倏地冷了下来。他按住阿执的肩膀,示意他直视自己,“阿执,你听着,以后你如何敬我,就如何敬她。明白了吗?”
阿执一时迷茫,觉得自己好像不太理解柳遇的意思,“公子……”
“她做不成我的太子妃,我就去做她的驸马。”
柳遇的语气郑重而坚毅,他再也无需掩藏自己汹涌的情感,他深深爱慕卫安澜,必会冲破世间万千藩篱与她并肩携手。他一意靠近的光明,便如同金色的晖光穿透阴翳,辉煌,绚烂,亘古不灭。
他一定会是她的驸马,无论生死,都是她的人。
阿执大脑“嗡”的一声,不觉瞪圆了眼睛。他不敢问柳遇为何会喜欢上令他家破人亡的仇敌,只觉得面前的柳遇好似和刚刚逃出大燕时不同了。
当年那个众人艳羡的天之骄子回来了,而且依旧意气风发,眼中充满了希望。
“她的事我日后再与你细说,现在你说实话,你究竟为何冒险来见我?”
阿执的心事被柳遇一针见血地点破。的确,他不仅仅是因为海啸才来见柳遇,而是有另一桩格外重要的事要亲自向他汇报。
“公子明察秋毫,属下不敢隐瞒。”阿执调整好思绪,言简意赅地道,“此前属下已经秉明公子,宁州加强了防卫,属下攒下的百桑根并不多。而在来梧州之前,种植百桑根的那几座山居然在一夜间失火了!”
“失火?”
柳遇心下顿时升起不祥的预感。宁州气候不算干燥,一座山失火都极为罕见,更遑论几座山同时发生意外。
是有人蓄意为之吗?
“属下等也打听过,事发前曾有人采买了一大批百桑根,不知运往了何处。”阿执迟疑道,“这倒不是重点,属下在出事那天隐约瞧见一个人出入火场,那身影特别像……临淄侯。”
熟悉的称呼入耳,柳遇不觉绷紧了全身。
临淄侯是他的伴读,二人性情大相径庭,却亲如兄弟。谋逆案发后,虽没有任何证据指向临淄侯伙同东宫犯上作乱,但他到底因为和太子关系密切受了牵连,被燕帝驱逐出权力中心,彻底断了前程。好在临淄侯生性豁达,远离京城游山玩水,倒也乐得清闲。
五年来,柳遇时常问起临淄侯的情况,得知他近两年去过大景,不想再次听到他消息的时机竟与当下的迷局这般巧合。
抛开临淄侯的行踪不谈,柳遇格外在意山林失火前的异常。百桑根几乎不会入药,也无法用作香料,怎么会有人大批采买呢?
怀着满腹疑惑,柳遇快步走出山林。日上中天,明媚的阳光缩短了树木的影子,亦遥遥落在人群中镇定指挥的卫安澜头顶,为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恍若神女。
行至山脚下,柳遇发现军士们皆行色匆匆地穿梭于尺口村各个小巷。见众人全部戴着蒙面巾,他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村里发生疫病了?
柳遇连忙赶到卫安澜身边,她无暇与他客套,一刻不停地嘱咐立秋:“把全村的石灰统一收集起来,看看附近是否有石灰矿,如果有尽快开采。另外,不许村民直接喝井水泉水,入口前务必反复煮沸,不许吃生冷的食物,违令者你看着处置,不必来回我了。”
立秋点头答应,以最快的速度传令下去。见卫安澜太阳穴旁青筋直跳,显然情势已经超出了她的掌控,柳遇也不问详情,抓起一只蒙面巾掩住了口鼻。
“殿下,我去帮小满清点药材。”
大凉信神,百姓生病多会去神祠祭拜,导致偌大一个州府只有寥寥数家医馆,这一点柳遇在南都时就有领教。若非他阴差阳错地响应了卫安澜的号召,南都现在怕依旧是未开化之地。
目睹昭阳公主钻研医术多年,柳遇也算略懂些药理,正好可以帮助小满,为卫安澜分忧。
转过一排草屋,柳遇忽地顿住脚步,小指不由自主地颤悸了几分。踏足尺口村以来的蹊跷,卫安澜不肯言说的梦境,皆如疾风骤雨涌上心头,又轰然炸开。
他们从一开始就被误导了。
海啸后村民失踪仅仅是个开始。
少微被疑,居然是对方的调虎离山之计吗?
来不及多想,柳遇忙叫住一名兵士询问了小满的去向,先去处理眼前最要紧的事。
秋日晴好,尺口村却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中。即使卫安澜瞒下了庄念儿染疫的消息,可疫病经历了数日的酝酿潜伏,还是有如天女散花,迅速席卷了村中各个角落。易六娘、阿锦、孙叔、身怀有孕的采珠女,甚至帮着辨认尸体的那两个中年男人都在半日内相继发起高烧,虚脱昏厥。
幸好梧州军一贯训练有素,并未因主帅病倒就手忙脚乱。众人依照卫安澜的吩咐,封锁港口,排查病人,分撒石灰,蒸煮衣物,竭尽全力避免疫病扩散。直至深夜,尺口村才逐渐安静下来。
柳遇回到易家老宅时,卫安澜正坐在桌边,一手捏着汇总上来的物资清单,一手支住额头假寐。听到脚步声,她立即睁开双眼,眸中的一瞬疲惫被明亮的光芒取代。
“你回来了,情况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见卫安澜口唇干裂, 面色无华,柳遇忙给她斟了一杯茶,温声回道:
“我们在后山一个土坑里挖出了一些药渣, 不知是否与疫病有关, 小满还在研究药性。另外,沙先生家的地窖里囤积着大量石灰和常见的清热止咳药材,能解燃眉之急。不过还是得尽快从外面调些药材过来,否则疫情根本控制不住。”
卫安澜“嗯”了一声, 赞同柳遇的判断,“我已经安排下去了。这病来得古怪, 依你之见, 我们还能做点什么?”
她仰头凝视着柳遇, 似是放低了身段,认真地征询他的意见。柳遇只觉得心口某处冷不防地一颤, 卫安澜往日绝不会显露出这种对她来说近乎求助的姿态,她还好吗?
还不等柳遇回答, 卫安澜便示意他坐在一边, 取来干净的细布和药膏, 解开他的衣襟。
“先不想了。你也忙了一日, 我帮你换药, 你吃点东西吧。”
夜间的凉风钻进领口,卫安澜的手指触上皮肤,柳遇全身难以控制地燥热起来。微凉的指腹与温热的呼吸纠缠交织, 沿着脖颈攀援而上,柳遇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卫安澜,顿时一动都不敢动。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他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和奔涌的血潮。直至卫安澜上完药去取细布, 柳遇才回过神来,抬手艰难地捉住她的手腕。
“殿下,我是个男人。”柳遇嗓音低哑,耳朵红得宛如沸腾的铁水,“你这样,我……受不住。”
因情而生欲,因爱而守礼,他不会越雷池一步,只能任由烈火焚身,焦灼又煎熬。
卫安澜不是懵懂少女,她的手被柳遇牢牢握着,见他身体发热,指尖却格外僵冷,立即明白了他的欲言又止。
她心里有他,只是始终未给他承诺,可她的本意并非是招惹他,伤害他。她尝试着说服自己对他好,不想还是让他为难了。
卫安澜心中的火苗悄然熄灭,她抿住双唇,挨着柳遇坐下,“我只是希望你快点好起来。”
柳遇敏锐地捕捉到了卫安澜神色中转瞬即逝的黯然,不禁心生懊悔。他怎么又把自己的感受强加给她,不领她的情呢?柳遇不顾散落的外衣,忙覆上卫安澜的手背,轻声道:
“我明白。殿下,对不起,是我不好。”
卫安澜蹙眉不解,“为何要道歉?”
“是我说错还是做错什么,惹殿下生气了吗?”柳遇状若委屈地叹了口气,“殿下允许我做你的盟友,可殿下还是不信任我,不肯告知我你梦到了疫病。”
忽明忽暗的火光映在柳遇脸上,令他眉眼的轮廓愈发迷蒙。卫安澜自然不会说她已然知晓了他的真实身份,这将是他们之间永远的秘密,可又莫名有些心虚,毕竟她确实对柳遇隐瞒了第五次天灾。
她这点信任,又能对他付出多少呢。
沉默片刻,卫安澜移开目光,语气不复坚定。
“不,柳遇,你很好。”卫安澜垂下眼睫,喉口发紧,“疫病蔓延需要时间,那场梦的指向太过模糊,我也是今日才想明白其中关窍。是我大意了,没能及时……”
话音未落,卫安澜便被一双坚实的臂膀牢牢拥住。
“殿下,不要苛责自己,这不是你的错。”柳遇闭目轻吻她的发顶,柔声安慰道,“累了就睡一觉吧,无论明天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卫安澜倚在柳遇的臂弯中,感受着独属于他的气息和壁观的幽香,眼前阵阵发酸。他总是能第一时间觉察她的异常,总是告诉她无须自责。有他在,她的疲惫和灰心都会被无条件包容,与这样的人携手浴血,或许也没什么不好。
想到这,卫安澜心底一片温软。她自然而然地放松了身躯,安静地依靠着柳遇。
“好。”
柳遇也感受到了卫安澜的变化,他缓慢收紧双臂,脸颊以极小的幅度蹭着她的头发。二人的身影在昏暗的烛光里恍惚相融,缱绻相依。
澎湃汹涌的碧波一浪一浪地冲刷着卫安澜的心,她试探着张开五指,想要回抱住柳遇。就在触碰到他的衣衫的一瞬间,房门“轰”的一声大开,小满和孟寻幽心急如焚地冲了进来。
“殿下——啊!”
小满尖叫一声,一把捂住孟寻幽的眼睛,以锁喉的姿势将他拖出了门外。
不妨有人未经通报便径直闯入,卫安澜悚然而惊,慌忙从柳遇怀中站起。柳遇也手忙脚乱地拉上外衣系紧衣带,尴尬地看向另一边。
旖旎的气氛荡然无存,卫安澜定了定神,沉声开口:“进来。”
然而小满看见衣衫不整的柳遇抱着卫安澜,死活不肯进门,只讪讪道:“那个……我们明天早上再来,您继续。”
小满越是这么说,卫安澜面上就越是热辣辣的。她重新坐回桌边,若无其事地轻咳一声,“我让你们两个进来。”
“是……”
小满无法,只得拉上孟寻幽硬着头皮蹭进门,满脸堆笑地看向负手侍立于卫安澜身侧的柳遇,“对不住啊柳大人,白天辛苦你整理药材,晚上还打扰你和殿下的兴致。”
柳遇生怕卫安澜不自在,只作不在意地笑了笑,转移了话题,“小满公子言重了,什么事这么着急?”
“唔……”小满嘴角一抽,目中闪过一抹迟疑,很快便道,“来向殿下禀报点正事。海里的尸体我大致验过了,还能检验的尸体死因都是溺水窒息,且大多颈后有掐痕,应当是被人按着脑袋活活呛死的。”
卫安澜愕然睁大眼睛,“呛死的?”
这种死法极其痛苦,究竟是何等深仇大恨,才能令凶手下手如此狠毒?
“不错,大概这样。”
小满侧坐在桌上,面色凝重地比划了掐痕的形状。凶手下手又准又狠,拇指指甲扎进了皮肤,而其余四指的力量依次减弱,留下的痕迹深浅不一,到最后基本不可见了。
卫安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桌面,“死者身上就这么干净,一点线索都找不到?”
“那怎么可能呢,凡有行动必留痕迹呀。”小满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包起的手帕,努努嘴道,“从庄有嗣的牙缝里发现的,我想这东西应该能说明很多问题了。”
卫安澜打开手帕,见里面有一小片薄薄的贝壳,在烛火下闪烁着诡异的五彩光芒,与前日在朱荣家中发现的一模一样。
这是……来自深海的珧珠贝。
“时间仓促,我只挑了几个头骨检验。从骨骼的腐蚀程度判断,死者的死亡时间起码相差了数十年。也就是说早在二三十年前,便有人开始杀人了,不然总不会是有人只为修建堤坝就专门收集尸体吧?”
二三十年。
线索完美地勾连成环,卫安澜心下大致有了猜测,又转向孟寻幽,“尺口村失踪人口统计得怎么样了?”
孟寻幽自进门起就眉头紧锁,似有心事,好像全然不在意卫安澜和柳遇共处一室。他将名册递给卫安澜,简要说明了情况。
“我让梧州军挨家挨户检查时顺便询问了家中是否有人失踪,都汇总到了这个名册上。”孟寻幽泄气地道,“不过我认为这东西没什么用处。尺口村几乎每家都有人失踪过,比如趁看守松懈跟人私奔的媳妇,外出卖珍珠再也没回来的男人,甚至还有年过七旬的老汉。这么多年大家都习惯了。”
尺口村不讲法度,管理全靠村正一人独断不说,村民竟如此漠视人命,实在令人不齿。
难道那些失踪之人不是他们的亲人朋友吗?
小满瓮声瓮气地接道:“是啊,习惯了。所以每当家里少了人,他们就觉得是白羲神对他们不满,会加倍奉上祭飨,那些祭品……呵,白羲神怎么会有这群又蠢又坏的信徒?”
卫安澜翻看着名册,目光迅速划过一页页记录,“当真一点异常都没有?”
“若一定要找出些异常……”孟寻幽停顿了一瞬才道出自己的猜测,“虽然在尺口村再正常不过,但……这些人家里都曾因各种各样的缘由丢弃过女婴,算不算?”
烛火摇曳间,一道光刚好照亮了卫安澜的眼瞳,霎时火光冲天。她抬手按住额头,长舒了一口气,微颤的指缝间依稀透出悲愤的表情。
这世间,每个人都自信地认为自己是执棋人,殊不知其实每个人都是棋盘上的棋子,翻手黑白,生死无常。
“你们做得很好,辛苦了。”卫安澜闷声道,“小满,你刚才怎么那么着急?”
以她二十多年来对他的了解,小满纵然放荡不羁,但一向能拿捏好分寸,断然不会无缘无故擅闯她的房间。能让他失态至此,便不可能只是着急汇报尸体或灾情之类的公务。
小满张了张口,见隐瞒不过,索性实言相告:“殿下,青萍也染疫了。”
“什么?”
卫安澜霍然起身,立即便被小满伸臂拦住,“殿下你听我说!我知道你担心青萍,她柔柔弱弱的,染病确实可能很危险。可是殿下,你现在是我们所有人的主心骨,只有你好好的,我才能安心治病救人!”
“你说得对……”卫安澜握紧双拳,竭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小满,都府的支援要晚几日才能到。你只管控制村里的病情,看能不能研究出药方……切记保护好自己。”
小满点头应下,招呼孟寻幽退出了房间,卫安澜浑身虚软地瘫坐桌边,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柳遇走到她身后,双手按住她的肩膀。
“殿下,先休息吧,明天我陪你进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这场疫病来势汹汹, 情况比众人想象得更加严重。
卫安澜和柳遇出门时,村子里安静得骇人,周边只有寥寥几缕炊烟孤独地飘向空中。一夜之间, 超过半数的村民染上了疫病, 被带到后山前的开阔处隔离治疗,其余人更是心惊胆战,连面都不敢露。
村民们情况不好,随卫安澜进来的梧州军和公主府暗卫也没能幸免, 已有近两成的人病倒。不仅是青萍,便是身体惯来强健的立秋都发起了高烧, 不得不卧床休养。
卫安澜和柳遇来到后山查看时, 庐帐里人满为患, 呻吟声哭号声不绝于耳。卫安澜站在庐帐外,只觉得脊背发冷。
她该如何对付这看不见的病魔?
思绪纷乱间, 小满端着一碗药从旁边庐帐里钻出,东倒西歪地走了过来。他面色蜡黄, 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显然熬了一宿却没有任何进展。
柳遇上前一步, 疑惑地问道:“方子不起作用吗?”
大燕也曾发生过时疫, 昨日柳遇凭借记忆写下了当时的药方, 可他毕竟不懂药理,无法帮助小满斟酌剂量。
“方子看着挺漂亮,就是咱们药材不够啊!我稍微调了一下方子, 可以暂时退热,但病人很快就会重新烧起来……”
小满欲哭无泪,本能地想说要是少微还在就好了,他只擅长给人下毒, 真的不太会处理疫病啊!
转念一想,卫安澜已然心力交瘁,他不该再提少微惹她烦心了。小满顿了顿,叹气道:“从昨晚到现在已经死了两个,再这样下去咱们谁都活不成啊!”
卫安澜刚要开口,面前的庐帐忽地裂开一条缝,一个消瘦的身影朝小满猛扑上来。
“快,快给我药!”
小满眼疾手快地举高药碗,柳遇与他配合默契,一把抓住了来人的手腕,阻止了他的脚步。药品物资本就稀少,是谁要从小满手里抢药?
待看清他的脸后,三人的表情同时阴沉下来。
“药个屁,你不是才吃过吗?”小满顾不上什么礼仪脸面,直接指着孙叔的鼻子破口大骂道,“这是易六娘的药,老杂毛给老子滚远点!”
孙叔两颊泛着病态的潮红,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挣脱不开柳遇的桎梏,只得气呼呼地喘息道:“女人治什么病?咳咳……我难受死了,赶紧把药给我!”
没想到孙叔竟能不要脸到这种境地,柳遇直接推了他一个趔趄,挥手叫来戍守帐外的兵士。
“把他绑起来,倘若再有人哄抢物资,就地打死。”
“混账!谁敢绑我?”孙叔五官狰狞,一面剧烈地咳嗽,一面拼命挣扎,“都是爹生娘养的,我想活着有什么错?咳咳……你们有权有势,就只顾着救庄大丫,咳咳……我们平民百姓的命也是命!”
庄念儿虽为将军,却并未受任何特殊优待,同染疫的村民一起在庐帐中接受治疗。两个兵士早就看孙叔不顺眼了,如今见他公然诋毁庄念儿,手下动作愈发粗暴。
卫安澜冷冷地打量着面容扭曲的孙叔,漫声道:“现在知道百姓的命是命了?那你当年撺掇别人家丢弃女婴时,怎么不觉得自己在杀人呢?”
孙叔紧咬牙关,瘦骨嶙峋的胸口似破旧的风箱般嗬嗬作响,双脚在地上拖出两道凌乱的脚印,他犹自不服道:“咳咳……那不一样!丫头片子怎么能……咳咳……和我比?一群断子绝孙的货!”
卫安澜冷漠地转过身,仿佛再看孙叔一眼都是脏了自己的眼睛,“以前你怎么对待女婴,以后本宫就怎么对待你。”
两个兵士停下来面面相觑,都以为卫安澜要杀孙叔。柳遇见状,便提高声音故意让孙叔听清楚,“不明白殿下的意思?绑了他,不必用心照顾,留口气就行。”
死太便宜孙叔了,他们得留着他的命慢慢折磨。再说,卫安澜还没从他口里问出“祸国妖星”的说法是从何处听来的呢。
孙叔的抗议很快被堵在了喉咙里。柳遇冷笑一声,走到庐帐外的木凳旁,朝掌心里倒了点烧酒,仔细揉搓许久才返回卫安澜身边。
“殿下,庐帐里都是病人,太危险了,还是先回去吧。”
小满忙不迭地点头,“柳大人说得对,这里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卫安澜不懂医术,自知留在此地也是添乱,便没有再坚持。她正要下山,就见不远处的庐帐里又有一个病死的村民被用木板抬了出来。卫安澜定睛一看,竟是那名有身孕的采珠女。
“哎,孕妇身子本就虚亏,这下一尸两命了……”
小满叹了口气,端着药碗进了庐帐,唯余一声悲悯的咕哝消逝在秋风里。
卫安澜缄默不语,心却在一点点沉下去。采珠女最后的模样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原本刻薄却生动的面庞变成了青灰色,便如死亡正无声无息地包围着尺口村,说不准下一刻就会降临到谁身上。
而他们,竟然一点办法都没有。
回到老宅后,柳遇劝卫安澜先休息片刻,又好言安慰了一番。待卫安澜躺下,他便寻了个理由退出房间,出门约见了一直藏身山林的阿执。
“这场疫病你怎么看?”
阿执并不隐瞒自己的猜测,“按理说疫病传播需要时间,能在一夜之间令百余人同时发病,情势怕是不好。公子,属下觉得这场疫病恐怕并非天灾。”
眼前一道闪电劈过,柳遇瞬间想起了他在后山挖出的功效不明的药渣。一个可怕的念头自他脑海中升起,难道……那些失踪村民就是被幕后主使反复“炼制”的药引?
“井水?”
“可能性很大。尺口村家家有井,只有地下水源被污染,发病速度才会这么快。”阿执忧心忡忡地道,“属下正要求见公子,趁着梧州军的主要兵力都在后山,请公子随属下离开吧!”
“我不能走。”柳遇断然拒绝,“我得留下来帮公主解决疫病,不然她无法向朝廷交代。”
阿执不理解柳遇居然会为了卫安澜以身犯险,他脱口反问道:“凉人的生死与公子何干?”
柳遇深深地看向阿执,没有责备,没有悲伤,只是坦然,“曾经或许无关,但现在我身在大凉,大凉的每个百姓都比长琴更重要。”
一路走来,他从未负燕,乃燕负他。如今,他未竟的心愿和遥望的挚爱皆在大凉,牵动他的心神,亦指引他的方向。
“阿执,我给你两个选择,你想好了再回答我。”柳遇的目光穿过山林,落在广袤无垠的海面上,“你可以去帮小满研究治疗疫病的药方,也可以先行离开,回梧州都府等我。我不会用太子的身份逼迫你,你有权利不认同我的观点,继续讨厌凉人。”
“公子!”阿执慌忙跪下,“属下遵从公主遗命,誓死追随公子,公子去哪里属下就陪您去哪里。公子想让我救凉人,属下责无旁贷!”
柳遇扶起阿执,于心不忍道:“阿执,疫病极易过人,你……”
“公子,属下是您的心腹,更是医者,不然属下不会守在这里,关注疫病的动向。”阿执低头坦言,“不过,公子也别对属下有太大信心,就算属下是华佗再世,凉帝也不会放过公主的。”
柳遇倒吸一口凉气,“什么意思?”
阿执面色凝重地望着柳遇,字斟句酌地道:“方才收到的消息,梧州城内也有人染疫了。”
“城内也发现疫病了?”
卫安澜震惊地站起身,直直盯着前来送信的暗卫,暗卫点头回道:“是,赵将军飞鸽传书加上烽火传信,梧州城内及境内的各个村落昨夜同时出现了疫情。百姓听信传言,争相涌入神庙,还造成了踩踏事故。赵将军既要安排救治,又要维持秩序,实在左支右绌,特来请您示下。”
眼前发黑晕眩,卫安澜全身无力,她最坏的预想成真了,失踪村民就是被幕后主使放出去散播疫病的。
一切已然失控。
而且,以目前的状况,各地自顾不暇,她苦苦等待的支援也来不了了。
卫安澜虽未亲身经历过疫灾,但她知道梧州马上要面临的局面。疫病蔓延极快,且通常要到后期才能配出对症的药方,难以借鉴以往的经验。而那时,死伤者早已超过半数,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惨剧终究无法避免。
除此之外,民间的恐慌和愤怒会引发骚乱,甚至会动摇朝廷的统治。最糟糕的结局,便是梧州变成一座死城,大凉陷入动荡,再起烽烟。
卫安澜胸口起伏不定,一阵阵热流直冲天灵,直教她头晕目眩。
“传我诏令:第一,命赵将军封闭城门,严禁任何人外逃。梧州自即日起只进不出,绝不可放任疫情四散,危及更多州县。
“第二,命都府安抚百姓,平抑物价,敢有借机生乱造谣传谣者,一律杀无赦。
“第三,截断梧州境内所有与外面河流的关联,密切关注附近州县的情况。召集有经验的大夫划分病区,调配药材,研制药方。”
卫安澜一口气说完,又补充道:“大凉子民英勇无畏,区区灾疫能奈我何?告诉所有人,本宫就在尺口村,与梧州共存亡。”
“是。”
暗卫应声退下,卫安澜再也支撑不住,颓然跌坐在桌旁。视线逐渐模糊,不远处的窗格从一个分开成一双,最终堆叠成千千万万个。
头顶的灼热并未消退,朦胧间,她似乎看见柳遇回来了,口中正快速说着什么。卫安澜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晃,扑倒在了他虚幻的怀抱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殿下?”
柳遇张开双臂, 半跪在地接住卫安澜软绵绵的身躯。她的身体异常滚烫,隔着轻薄的衣衫,柳遇只觉得自己手中正握着一团火。他怔怔地看着意识不清的卫安澜, 大脑一片空白。
她……染疫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 柳遇登时变色,他踉跄着抱起卫安澜,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后山。
“小满!小满!”
正在庐帐里帮忙煎药的孟寻幽闻声出来一看,手中的蒲扇直接掉落在地。卫安澜靠在柳遇怀中, 眉间微蹙,时不时地咳嗽几声, 双颊泛起两团红晕, 与其他村民的症状一模一样。
“快, 这边!”
孟寻幽慌忙示意柳遇跟上,带他来到一处相对偏僻的庐帐。
“小满早做了最坏的打算, 万一她病了,就住在这里。”孟寻幽铺好被褥, 让柳遇将卫安澜放在简易搭成的床上, 担忧地看了她一眼, “我去叫小满, 你……好好照顾她。”
小满得了消息, 飞奔赶到卫安澜的庐帐,一个箭步冲到床边,细细诊起她的脉。许是太过心急, 小满另一只记录的手一直在颤抖,落笔歪歪扭扭,字迹几难辨认。
反复修改誊写后,他才将药方递给孟寻幽, “殿下症状较轻,先退热,你亲自看着煎药。”
梧州军和公主府暗卫一个接一个倒下,小满把现存药材的药性教给了几个信得过的人,让他们帮自己分担一些压力。孟寻幽跟随小满忙碌一日,煎过了几十副药,他看着手里的方子,不确定地问道:
“她有心疾,为何你用的剂量比给别人的要多?她能受得住吗?”
柳遇坐在卫安澜身边,抬眸望向沉默得不正常的小满,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出了不安的情绪。疫病初起,医者定是在摸索着修改药方,换言之,在配出有效的方剂前,每个病人都在试药。
而看孟寻幽和小满的神情,这张药方的怕是有些冒险。
“孟大人,小满了解殿下的情况,不会有事的。”柳遇强笑道,“更何况,不温不火地治疗何日才能见效?为尽快遏制疫病发展,大胆些无妨。”
整个尺口村都是小满一力支撑,柳遇知道他承受着多大的压力,纵然担心卫安澜,柳遇也必须坚定支持他的所有决定。
小满猛地仰头深吸一口气,抱起药箱大步走出庐帐,“先煎药。要是殿下有个三长两短,我不会连累你们就是了。”
庐帐里重归寂静,柳遇不再关心外面的事。他抚上卫安澜的额头,见她烧得厉害,忙洗干净帕子,倒上烧酒擦拭她的掌心。
卫安澜紧闭双目,嘴唇干裂,这场病似乎抽干了她的最后一丝力气。自出京以来,她无时无刻不在焦虑中度过,几乎没有好好休息,加之接踵而来的两次天灾,她的身心都已坚持到了极限。
望着气若游丝的卫安澜,柳遇俯下身,隔着蒙面巾在她的眉心轻轻贴了一下。他曾无数次幻想自己亲吻她的模样,却没想过是这样的光景。
寒冰被火烧灼的瞬间,柳遇心里涌起前所未有的酸涩,他紧紧握着卫安澜的手,凝神聆听她的每一次呼吸。
为什么一定是她呢?
如果可以,他愿代她承受所有苦难,哪怕付出他的生命。
不知过了多久,卫安澜缓缓睁开双眼,一个朦胧的身影映入眼帘。四肢虚软酸痛,喉咙里像有好几把刀在上下穿梭,她艰难张口,低唤他的名字。
“柳遇……”
“你醒了。”
柳遇惊喜万分,忙扶着卫安澜坐起,在她身后垫上靠枕,又端起孟寻幽才送来不久的汤药,试过温度后才送到卫安澜嘴边,“殿下先喝药,休息几日就没事了。”
卫安澜的神思尚有些混沌,她定定地看了柳遇好一会才想起来昏迷前发生了什么。意识到自己已经染疫,卫安澜向里侧闪躲了几下,竭力离柳遇远一些。
柳遇明白卫安澜是怕牵连他。他轻轻笑了一声,坚持着喂她喝药,“殿下,我说过会和你一起面对的。”
卫安澜冷冷地别开头,强忍烈焰炙烤般的头痛和眼底汹涌的湿意道:“不,你走吧……现在就走,我不需要你照顾……”
“殿下别说赌气的话,你赶不走我的。”柳遇挪到卫安澜床头,揽她入怀,轻声细语地安慰道,“别忘了这场疫病并非天灾。既然他们是强拉你入局,那么在最终目的暴露之前,殿下一定不会有事的。”
柳遇所言非虚,不过卫安澜也并没忘记,当初在南都,薛知宜是真的想炸死她。
对方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亲自冒险,而只要假手于人,计划就会存在变数。
而这一次,他们的计谋是不是设计得太复杂了?
不过眼下卫安澜没有精力继续思考,更无力推开柳遇。她叹了口气,无声地喝下整碗汤药,躺在床上沉沉睡去。柳遇重新牵起她的手安放在掌心,在心里说出了方才没说完的话。
就算她赶走他的人,也赶不走他的心。染疫又如何?大不了和她共赴黄泉。
由于挂心卫安澜的病情,小满每隔两刻钟就过来诊一次脉,仔细嘱咐柳遇观察她的症状。黄昏时分,孟寻幽端着一碗清粥走进了庐帐,见卫安澜仍未醒转,他便只向柳遇点头致意,让他吃点东西。
在帐门前停驻许久,孟寻幽转回身,走到柳遇面前,尽量压低嗓音道:
“你是真心喜欢她,还是贪图她的权势地位,又或是阴潜算计,欲对她不利?”
柳遇握着卫安澜的手,目光从她脸上移向孟寻幽,“孟大人觉得呢?”
其实孟寻幽也明知自己多此一问。疾疫蔓延,人人唯恐避之不及,柳遇却坚持守在卫安澜床前照顾,早已昭示了他对她的感情。他把她捧在心上,视她超过了一切。
孟寻幽苦笑着摇摇头,“但陛下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
“我清楚她的处境,我无所谓。”柳遇认真地看进孟寻幽的眼睛,“做不成驸马,我还可以是她的幕僚,侍卫,面首。我会一直陪在她身边,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既如此,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卫安澜有了心心相印的爱人,而她与他那段过往,于彼此而言都是甜蜜又痛苦的折磨。他们没有对方,会活得更好。
至于他的感情,他的执念,早该埋入尘烟了。
他退出,他认输。
孟寻幽长出一口气,合袖胸前,朝柳遇端正地一揖,“那我祝你们所求皆所愿。前日之事,我向你道歉,你想如何以牙还牙,我绝无二话。”
二人相视一笑,柳遇微微躬身,受了孟寻幽的礼。
“我从没有怪过孟大人,不过我还是想请孟大人说一句实话。”柳遇眯起双眼,似要看穿孟寻幽极力披在身上的伪装,“究竟是谁指使你杀我呢?”
海啸那夜的安排关乎疾疫,得不到答案,卫安澜便无法破局。
“我好歹是个判司,管着整个梧州,你为何就是不信我因妒杀人呢?”孟寻幽唇角勾起,眸光闪动,“无人指使,都是我一人所为。”
两副药喝下去,卫安澜虽依旧意识昏沉,头痛欲裂,好歹高热算是压住了。小满来诊脉时也啧啧称奇,卫安澜的症状竟比许多身强体健的男人们还要轻。
“都是小满公子的功劳,想来此劫之后梧州百姓定会为你立下长生牌位吧。”
柳遇很少油嘴滑舌,今日他破天荒地开起玩笑也是想舒缓小满紧张的情绪。不料一向不正经的小满却置若罔闻,连理会他和他斗嘴的意思都没有,只板着脸道:“一会殿下醒了,让她吃点东西。”
说罢,小满一把抄起药碗,匆匆走出了庐帐。
外间夜色已深,柳遇疲累不堪,可他丝毫不敢懈怠,一直守在卫安澜床前,紧紧握着她的手。即使偶尔实在困倦,眼睛闭上不到半刻便会重新睁开。
整整一夜,卫安澜都安静地躺在床上,直至天明时分,她才咳嗽几声,嗓子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呻吟。柳遇立即紧张起来,忙洗干净帕子擦去她两鬓滑落的汗珠,又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柳遇,别……”
柳遇双手一僵,停在了半空,只见卫安澜费力地喘息着,眉头不自觉地皱起,“你别碰我……会过了病气的……”
“我不怕,我很好,殿下不必担心。”柳遇轻轻一笑,“殿下感觉如何?渴不渴?饿不饿?小满说你得吃点东西才能继续服药。”
卫安澜本就头晕目眩,一呼吸喉咙便比吞了刀片还要疼。不过她也明白,现在她必须逼着自己吃饭喝药,不然药还没起作用,她就先虚弱而亡了。
“好……”卫安澜艰难地应了一声。
柳遇拍拍她的手背,很快出帐端了碗粥进来。他扶着卫安澜坐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低声道:“殿下且先将就将就,待你好些我去打只野鸡给你炖汤喝。”
卫安澜有气无力地笑了笑,一口一口咽下柳遇喂给她的清粥。她喝得极慢,柳遇也极有耐心,连她隔一阵便歇息片刻也没有催促。不知为什么,卫安澜枕在他的肩窝,心里忽地洋溢起前所未有的安宁。
阴谋诅咒,尔虞我诈,污言秽语……那些自她出生起就如影随形的血腥杀戮,都距她万里之遥。
天地间,唯有柳遇近在咫尺。
他的气息和温柔细细密密地包裹着她,让她欢喜,更让她满足。有他在,仿佛死亡也没那么可怕了。
卫安澜喝了大半碗粥,精神恢复了不少,她缓缓抬起手,力气虚浮地覆上柳遇的指尖。
“你辛苦了……”
柳遇顺势反握住卫安澜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无声地收拢双臂。二人互相依靠着,柳遇侧过头悄悄贴了贴卫安澜的头发,一切尽在不言中。
服侍卫安澜用过下一剂药后,柳遇将阿执叫进了庐帐。方才他去取粥时得知,小满戒心甚重,不肯相信阿执是跑船人的说辞,压根不允许他接近病人。柳遇思量片刻,索性直接带阿执来见卫安澜。
“殿下,有件事我想求得你的同意。”柳遇点头示意阿执近前,“他叫阿执,是我……在大燕时的手下,海啸之后——”
卫安澜虚弱地接道:“跟着梧州军进来的。”
柳遇怔住,扶着卫安澜肩膀的手不由一动,“殿下知道?”
卫安澜闭目缓了一缓,柳遇的动向她自然会关注。公主府的人和梧州军都不是傻子,怎会辨不清跑船人和暗卫的区别呢?阿执刚进入尺口村,卫安澜便收到了消息。念及柳遇毕竟是太子,阿执也是挂念他的安危,忠勇可嘉,卫安澜才按下不提。
只要不危害大局,她不介意他暗中保护柳遇。
这些话卫安澜并未说出口,但她相信柳遇会懂得的。果然,柳遇面露感激,坦诚道:“是我隐瞒了殿下,所以才来将功赎罪。阿执懂医理,就算不是当世神医,也可与小满共同商讨药方,尽快解决疫病。不知殿下可否准他去帮小满?”
卫安澜气力不济,神志却格外清明。柳遇愿意冒着生命危险照顾她是因为对她有情,可阿执呢?作为大燕东宫旧属,凉人是反叛的乱臣贼子,她是害长琴家破人亡的罪魁,他真的愿意阻止疫病发展吗?他值得她把梧州百姓的命交到他手中吗?
沉默良久,卫安澜方抬眸望向低眉顺眼的阿执,徐徐开口:“你愿意救治凉人?”
虽身在病中,卫安澜的目光仍如鹰隼般锐利。阿执被她看得不自在,忙低下头,单膝跪地抱拳道:“阿执听命于公子,愿为公主分忧。”
恰在此时,小满过来替卫安澜诊脉,柳遇便将阿执的身份告诉了他。小满这才知晓这个鬼鬼祟祟的“跑船人”居然是柳遇的下属,也在一瞬间想明白了许多事情。
他没有问卫安澜的决定,只红着眼睛直直看向柳遇,“柳大人,我能信你吗?”
柳遇半抱着卫安澜,郑重地回视小满。
“能。”
小满点了点头,冷冰冰的面上仍然不见半分笑意,“好,跟我来吧。”
有了阿执的加入,小满压力骤减,最起码增减药材剂量有了个可以商量的人。而阿执的医术又远在自己之上,故而经过了最初几轮磨合,二人相处得极为融洽,在后山挖出药渣的基础上,很快就调改出了新的药方。
接下来的五天里,尺口村染疫的村民超过了九成,每天都有人被送进庐帐,抑或是抬出后山。小满和阿执使尽浑身解数,也只能勉强控制住一小部分村民不再发高热,更多人则药石无救,只能任由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惊天动地的哭号和哀求,以及对卫安澜的辱骂并没有持续太久。村民们逐渐麻木,绝望,从拒绝服药到给什么就喝什么,连躺在身边的人被盖上白布都无动于衷,只是呆呆地看着,似乎早就不在意下一个死亡的可能是自己。
而令所有人意外的是,本有心疾的卫安澜病情却始终不曾加重。发病第五个晚上,卫安澜喝下改进后的第八副药之后,连咳嗽头痛也减轻了。虽仍旧无法下床走动,但她清醒的时间已经越来越长了。
许是天意回转,在卫安澜病势稳定之后,陆续有村民转危为安。庐帐里偶尔会传出几声交谈,抱怨喝的药太苦,吃的粥太淡。
柳遇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卫安澜,卫安澜也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连日来压在众人身上的阴霾终于转淡了些许,他们相信,曙光很快就会穿透云层,照彻人间。
旭日再一次升起,小满照例前来诊脉,他坐在地上按着卫安澜的手腕,不多时竟垂头睡了过去。见小满明明精疲力竭,几乎憔悴成了痨病鬼,搭在脉上的手指却仍然沉稳有力,卫安澜心中万分酸涩。她很想摸摸他的脸,又怕吵醒他,便只好一动不动地等他自己醒来。
“小满!”
一阵冷风灌入,阿执神色惊惶地掀帘闯进庐帐,“快过来!昨晚好转的那几个人高热复发,呕血不止,怕是不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小满一个激灵从梦中惊醒, 仿佛丛林中受惊的兔子,“噌”地一下从地上弹起。他皱眉探了探卫安澜的脉息,而后飞快地跟着阿执跑了出去。
昨夜服下改进后药方的病人病情年龄各不相同, 按理说不该同时发热吐血, 卫安澜靠坐在床头,焦急地等待着外面的消息。
过了约一炷香的工夫,柳遇面色凝重地返回卫安澜身边。
“发作的病人大半都已去世,死时全身青紫, 模样极为惨烈。其余人包括庄将军……病势危重。”
卫安澜久久没有答话。昨晚大家的情况分明已经好转,难道都是回光返照吗?
“为什么……”卫安澜捧着水碗喃喃自语, “为什么吃着相同的药, 我却没事呢?”
柳遇同样疑惑不解。不谈那些年老体弱的病人, 此前他们见过的瘦高采珠女几乎与卫安澜同时发病,前几日病情发展的速度也相差不大, 为何连她也没扛过去?
都是肉体凡胎,饮食汤药也一模一样, 卫安澜究竟有何特殊之处?
柳遇思索无果, 见卫安澜面色苍白, 两颊病得凹陷了下去, 忙接过她手里的水碗, 想扶她躺下歇息片刻。
正当他的手碰到水碗边缘时,柳遇和卫安澜的动作同时停住。一道莫名的力量灌注指尖,二人缓缓对视, 似乎同时想到了什么。
“百桑根……”
卫安澜和柳遇异口同声地道。
是了。百桑根叶清热解毒,能缓解肺症和心疾,而卫安澜刚好隔几日就须服用黄中散。虽然染疫之后停了药,但她体内应有药物残余, 这是她与其他人唯一的不同。
联想到梧州最初出事的村民皆是百桑根花中毒,死状与病人类似,卫安澜脑海中忽地浮现出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原来如此。
与此同时,柳遇也想起了一桩始终盘桓在心头的疑问。阿执曾说大燕宁州种植百桑根的几座山失火前,有人采买了大批百桑根,去向不明。
“这不是普通的疫病,他们在地下水中投了百桑根花!”
柳遇轻呼出声,简短地讲述了前因后果,包括他尚有百桑根的存货,“至于剩余的叶子,定是被他们收集起来了,一为解毒,二为防止染疫!”
卫安澜认同柳遇的判断,她看向帐外,低低道:“所以,这场疫灾是他们蓄意为之,目的就是毁灭尺口村,毁灭梧州。而我喝下的黄中散刚好可以遏制百桑根花的毒性……”
第五笔天灾应验,而她亦顺利逃过一劫。
这群十恶不赦的罪人!
然而,卫安澜也知道这一切都是二人的猜测。他们勘破的是阴谋,而非正以极快速度夺人性命的疫病,柳遇手中的黄中散和阿执那边采集的百桑根更是杯水车薪,难以拯救梧州所有病人。
棋盘上的黑白只能定输赢,不能改生死。
沉吟片刻,卫安澜叫来了小满和阿执,表示自己愿为他们试药。
“我不同意。”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小满双膝毫不犹豫地砸向地面。他笔直地跪在卫安澜面前,决然道:“治心疾的药岂能随意加大药量?试药不是以身作饵去抓什么左飞镝左飞钺,若殿下坚持,我不干了。”
卫安澜叹了口气,轻声道:“小满,听话……”
以往卫安澜说出这两个字,都表示她决心已下,小满便不再进言。而这一回,小满却握紧拳头,面上始终罩着一层寒霜,“殿下,我不是惊蛰,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要么我死,否则这事没得商量。”
他一向无条件遵从卫安澜的命令,即使偶尔闹脾气也是玩笑而已,从未摆出过如此强硬的态度。卫安澜默然抿唇看着小满,主仆二人第一次僵持不下,谁都不肯退让半步,连庐帐内的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请殿下三思!”
孟寻幽掀开布帘,踉跄几下后便扑倒在地。他跪在庐帐门口,喘息着恳求道:“殿下,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我也染疫了,让我来试药好不好?”
卫安澜惊讶地望向孟寻幽,“你也病了?”
“是,昨晚起了热,所以让我来吧……”孟寻幽双手撑地,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卫安澜脸上,“阿冉,我求求你……想想陛下,想想那些关心爱护你的人,你……自私一回好吗?”
看着一前一后跪着的两个男人,一个是蜜糖与砒霜交融的旧爱,一个是时刻护她周全的亲人,卫安澜心里不觉涌上了深深的无力感,沉重的钝痛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不愿意让他们试药,是因为这一桩桩灾祸都是因她而起,她不能再牵连旁人。风险与代价,本该由她一人承担。
见卫安澜依旧不语,孟寻幽只得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柳遇身上,他挣扎着怒吼道:“柳遇,你说句话啊!难道你忍心让她涉险吗?”
柳遇一直坐在卫安澜床边紧握她的手,听孟寻幽如此说,他缓缓站起,紧挨着卫安澜身侧跪了下去。
卫安澜心头刺痛,“柳遇,我以为你是懂我的……”
“殿下,我支持你的任何决定。”柳遇抬头看入卫安澜蒙着水汽的瞳眸,“理智告诉我你的判断没错,但我还是想请求你,不要冒险。”
卫安澜闭目别过头。众人的好意她都明白,可她不是高高在上的神明,既然享受了荣华富贵,就该承担起公主的责任。
她不是冒进,更不是自毁,而是抓住唯一破局的机会啊。
所有人再度陷入沉默。这时,阿执忽然开口:“公子,可否容属下说几句话?”
柳遇点了点头,阿执对卫安澜行了一礼,斟酌着字句道:“在下知道诸位担心公主,公主之于你们便如同公子之于在下,在下理解。但公子存留的黄中散说是五六天的药量,其中的百桑根实际能撑多久着实难以估测,这是其一。”
“外间囤积的药材所剩不多,病人染疫数日,沉疴难起。而孟大人虽才刚发病,但症状必会逐渐加重,试药未必能见功效,反而浪费了时间,这是其二。
“另外,公主服用黄中散多年,此方对公主贵体本无损害,只是药方配置不当才致使心疾未愈。试药必须考虑病人身体能否承受,在适当的范围内增加用量,因此在下以为……公主是最合适的人选。”
阿执话音落下,庐帐里安静得连一根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不知过了多久,小满的视线才从冰冷的地面上移到卫安澜疲惫却坚毅的面容,又似乎越过她,环视着帐中的每个人。
“两个条件,”他一字一顿地道,“第一,不管你们手里有多少百桑根,我要留足后续治疗殿下心疾的量。”
小满扶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面无表情的脸冷冽如岩石,“第二,如果百桑根有效,我要先救公主府和梧州军的人。别跟我提什么医者仁心,我不是大夫,只会下毒,我没有心。”
从卫安澜手里要特权,小满是真的在闹脾气了,卫安澜无奈地叹了口气,答应了他的要求。小满这才一挑眉,满意地撇了撇嘴。
“殿下真听话。”
卫安澜抬手示意柳遇和孟寻幽平身,正色道:“还有一件事,这间庐帐里的人已经够多了,本宫不希望从其他人口中听到任何有关黄中散或百桑根的字眼。”
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弄清日常服用的黄中散是哪里出了问题。是卫重离寻药时消息有误,还是中间有人动了手脚,交给少微时就已经是错误的药方?
念及身边仍旧虎狼环伺,此事卫安澜必须守口如瓶。
作为破解山河血字谱的盟友,柳遇自然懂得卫安澜的顾虑。他遇瞥了阿执一眼,似笑非笑道:“殿下说你呢,还不明白?”
“是。”阿执连忙躬身应道,“请公子和公主放心,在下不会多嘴。公主试药期间,在下会寻些清泻肺热的药材,看能不能达到与百桑根叶相同的效果。不过……在下还是觉得百桑根叶难以替代。”
卫安澜点了点头,若真能轻易找到对症的解药,对方也不会特地用百桑根做局。她略一思索,沉声问道:“阿执,你确定当日那一大批百桑根没有送到梧州境内?”
“没有。”阿执十分肯定地回答,“在下在宁州和燕凉边境盘桓了半年多,若他们当真进了梧州,为完成公子的嘱托,在下一定会想办法把药材劫下来的。”
原来,柳遇半年前就在收集药材,准备帮她治疗心疾了。心口弥漫着踏实的暖意,卫安澜略微勾了勾唇角,目色渐次柔和下来。
“疫病已持续数日,沙先生一个人存不下太多药,本宫会通知梧州军放行你的同伴。不管你们是跑马还是坐船,在现有的黄中散吃完之前,你们必须把手上所有百桑根都送来尺口村。能做到吗?”
阿执偷偷抬眼望着卫安澜,似乎理解了自家殿下为何会对这个女人另眼相待。尺口村的药材几乎耗尽,而大凉又不大重视医道,他正不知该如何让同僚穿越封锁补充药材,卫安澜便主动帮他解决了这个难题。
她好像与传说中那个嚣张跋扈,整日纵情声色的长公主不大一样。
阿执俯身跪地,真心实意地叩拜道:“多谢公主!”
卫安澜又吩咐了几句,便命阿执和小满各自去忙。柳遇看出她有心事,待其余人退出去后,方坐到她床头,压低声音问道:
“殿下要我做什么?”
卫安澜拨动着手串,双唇翕动,轻轻吐出两个字:
“深海。”
对于尺口村发生的一切,二人掌握的内情很多,哪怕从未宣之于口,卫安澜一句话,柳遇便能立刻领会她的意思。
他执起她的手,用力握了一下,“我去安排。”
阿执等人来自大燕,若对方将百桑根运入大燕腹地,他们定能察觉。既然百桑根不在大燕也不在大凉,那便只有出海这一种可能了。
朱荣消失得诡异,他家中被人放置了生长在深海的珧珠贝,而庄有嗣的尸身上偏偏也有这种贝壳。加之二三十年前的白骨,修建堤坝的东海神使,阿锦兄弟所见的白衣人……
真相触手可及,那些救命的百桑根叶应当是被幕后主使转移到了东海深处。
可大海茫茫,又处在凉、燕、景三国交界,找到几个人的藏身之地谈何容易?
卫安澜抿紧嘴唇,浓密的长睫微微颤动,事已至此,除了等待别无他法。她打开荷包,取出当日在沙先生家中刮下的一小块白蜡烛,又想起孟寻幽带来的名册上,最初失踪的那批村民中的两个名字,久久沉思不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正如阿执的判断, 百桑根花有毒,寻常清热润肺的药材只能暂时压制肺症,并不能解毒。因此, 初期疫病的表征有所好转后, 毒性便慢慢显现了出来。短短数日,居然有三成的病人死于疫病和毒发,场面着实触目惊心。
在满眼被死亡笼罩的阴霾中,唯一一丝希望便是卫安澜服用黄中散后, 症状逐渐减轻了。
这日醒来,卫安澜第一次没有头痛, 连喉咙里的刀片都似被铁水熔化, 冲散了踪迹。她咽了咽口水, 反倒不太适应这种毫无疼痛的感觉。
休息了一会,卫安澜撑坐起身, 见柳遇正伏在床边,睡意深浓。他这段时日太累了, 昏暗的烛火斜照在他脸上, 映得他眼下的乌青愈发明显。
卫安澜又是心疼又是难过, 一点点小心挪动着, 生怕惊扰他的梦境。她穿鞋站起, 从旁取过外衣披在柳遇肩上,帮他挡住晨起的凉风。
脚下踩着坚实的土地,不知为什么, 卫安澜竟有种重回人间的慨叹。她倒了一杯茶慢慢啜饮,尽情享受着难得的宁静。
“殿下!”
柳遇悚然惊醒,见床上空无一人,被子也掀开了,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正当柳遇挣扎着站起时,他的手臂忽然一紧,微热的温度透过衣衫,安抚着他狂跳的心脏。
“柳遇,我在。”
一瞬间,柳遇全身僵住,连呼吸都停止了,生怕自己一动,这场他日夜期盼的美梦就会烟消云散。半晌,柳遇才慢慢回过头,卫安澜苍白却恬淡的笑容蒙在烛光里,散发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微芒。
“殿下,你醒了,你……没事了?”
“没事了,一点都不难受了。”卫安澜微笑着看向柳遇,下颌微扬,“这场赌局,我们赢了。”
柳遇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呆立片刻,他猛然伸臂抱住了卫安澜。
“是……我们赢了……”
血流翻涌激荡,柳遇无法掩饰喉口的哽咽,疲惫的身躯和紧绷的心神尽皆被欢喜填满。他从来不信鬼神,可这一刻,他愿意跪谢苍天眷佑,让卫安澜成功逃过了一劫。
她豁出性命,以身犯险,终于为所有人换来了一线曙光。
卫安澜靠在柳遇胸前,被他坚实的力量紧箍着,有些喘不过气来。可她没有推开柳遇,任由他不顾一切地抱紧自己,恋恋不舍地抚摸她的脊背。
世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耳畔除了剧烈如擂鼓的心跳,所有芜杂尽数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理智才落回柳遇的心田,他赶紧松开卫安澜,手足无措地退开两步,“抱歉,我一时忘情,冒犯了殿下……”
“无妨。”卫安澜笑容不减,“你若不累,便陪我出去走走吧。这样的好消息,得尽快告诉小满。”
封闭多日的帷帘被彻底掀开,万道霞光冲破层云,染红了绵延不绝的后山。在柳遇的搀扶下,卫安澜走进这片金红的纱幕,与正在忙着煎药的小满遥遥相望。
一时间,天地静止,草木无言,唯有炉上翻滚的沸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模糊了他的面容。
见小满怔愣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卫安澜不由失笑。她提步上前,朝他招了招手。
“怎么,不认识我了?”
朝阳照在庐帐顶端,银白色的光芒星星点点,化作莹润的白玉。小满扔下药罐,一个箭步冲到卫安澜面前捏起她的脉搏,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原本舒展的眉头逐渐拧紧,卫安澜心里“咯噔”一声,以为自己的情况仍然不好。不想下一刻,小满的五官直接皱成一团,他顿足哀嚎道:
“殿下!你可吓死我了,呜呜呜……”
卫安澜破颜而笑,抬手轻抚小满的头,温声安慰道:“好了,这些日子你辛苦了。待此间事了,我放你出去玩一年好不好?”
小满夸张地耸着鼻子,伸出两根手指,重新恢复了往日嘻嘻哈哈的模样。
“两年!”
说笑片刻后,小满仔细探过卫安澜的脉象,确定她体内余毒已清后,方真正松了口气。他一边熬药,一边随口道:“不过殿下,按你服下的药量,就算把阿执的存货都用上,怕也救不了所有人。”
卫安澜当然明白小满的顾虑,“我知道,我早就吩咐人去找了。既然他们用百桑根花污染了水源,留下的叶就不会太少,他们总不会任由自己人染病吧?”
话虽如此,派出去的暗卫至今没有回音,局面依然不够乐观。
小满动作一顿,不自觉地眯起眼睛,“殿下确定‘他们’有很多人?”
“确定。”卫安澜转头望向山下空空荡荡的村庄和依旧澎湃汹涌的大海,喃喃自语道,“二三十年啊,足够这些人长大了……”
“姑姑!”
一声悲痛欲绝的呼喊撕开清晨的宁静。三人同时朝声音的来处看去,只见易六娘和其他三个男人被先后抬了出来,阿锦有气无力地爬出庐帐,对着易六娘的尸身嚎啕大哭。
易六娘也病死了?
卫安澜心下一紧,忙扶着柳遇的手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抬木板的几个兵士看到卫安澜,立即站在原地行礼。
“殿下,这几个村民得立即烧掉,还请殿下站远些。”
“不要!不要烧我姑姑……”阿锦缩在一名暗卫怀里,肩膀随着抽泣和咳嗽一抖一抖,呜咽的声息仿佛要从骨头缝里挣裂开来。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阿锦脸上滑落。在暗卫不停的安抚下,很快他便不再哭闹,只怔怔地盯着骨瘦如柴皮肤溃烂的易六娘,目光空洞呆滞。
“为什么……爹娘没了,大哥没了,连姑姑也死了……”
透过半开的门帘,庐帐里传来一个年轻人虚弱的叹息,“哎,还好不是阿锦……”
卫安澜重重地握了一下拳,便是再深刻的仇恨,也不该制造毁天灭地的疫病,用无辜百姓的生命来抵偿心中的恨啊!
喉口涌上裹满血腥的火焰,卫安澜倚住柳遇的手臂,强忍着不让自己失控。不知怎的,她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柳遇恨她入骨之时,是否也曾想借助她的力量报复大凉和大燕呢?
远处隐有黄土腾起,十数匹马驮着木箱向他们奔驰而来,在熹微的晨光里,宛如一条蜿蜒盘旋的黑色游龙。
“阿执!”柳遇握住卫安澜的手背低低轻呼,“是他们来了!”
兵士抬着病死的村民往山下走,与背着药材狂奔上山的阿执等人擦肩而过。一瞬间,生死轮回无声无息地打了个照面。
焚烧尸体的黑烟直上云霄,这些村民从此化为几个数字,不会再有任何人记得他们的姓名。
百桑根和其他常用药材送到,阿执和小满立即按照卫安澜服用的剂量调改方子,给众人喝下。几天后,庄念儿、青萍、立秋等人的病情相继好转,然而百桑根叶的存量远远不够救治所有人,刚刚生出的希望便如失去牵线的风筝,飘摇不定。
日头升起又落下,新染疫的村民和危重患者的数目与日俱增,整个村子的村民和大半梧州军都病倒了,谁都不确定尺口村会不会成为他们的坟墓。
经过悉心调养,卫安澜已能正常理事。她每日都会在山巅站一会,望着不见边际的东海,等待海上搜索的结果。可自古设局容易破局难,那头凶兽依旧蛰伏在不远的前方,随时准备亮出獠牙,将他们吞噬殆尽。
许是天公不负,苦等数日之后,一道惊雷劈开了混沌。
“殿下,您要找的人有消息了!”
星月无光,腥咸的海风扑面而来,卫安澜坐在船舱里,视线越过黑暗投向虚无的远方。据暗卫回报,他们以珧珠贝生长的几处海域为中心日夜搜寻,最后在一个叫作生灭岛的小岛附近发现了几艘搭载白衣人的小舟。
生灭岛位于东海北部,毗邻大景境内的魔鬼湾。那里水势湍急,暗礁丛生,气候变化莫测,连罗盘都常常失灵。而在大凉的传说中,生灭岛是被白羲神弃置的不祥之地,一旦踏足便不可能生还。
听了暗卫的话,卫安澜微微一笑,“巧了,本宫最喜欢的就是不祥之地。”
生灭岛周边有珧珠贝,又有不祥的传说阻住外人窥视的脚步,是个绝佳的藏身之所。对方选择在这里藏匿百桑根叶,组建一支与世隔绝的力量,亦在情理之中。
尺口村距离生灭岛有近一日的路程,卫安澜便决定趁夜出发,这样到天明时分他们就能上岛探查了。她安排了小满等可靠的人同行,柳遇也带上了熟悉各地地形地势的阿执,留其余手下照顾村里的病人。立秋听说卫安澜又要冒险,不顾身体还没完全养好,坚持跟随她出海。
一切准备就绪后,十数艘小船悄然驶出港口,对照地图的标识向北航行。阿执的方向感极好,总能在船队航向有偏时及时矫正。行驶了一整夜,传说中神秘的生灭岛终于出现在了一行人的视野里。
远远望去,生灭岛一分为二,中间靠一座浮桥相连。一边岛屿树丛林立,郁郁葱葱的颜色从岸边蔓延至内陆,形成浓绿的屏障;而另一边则截然相反,枯黄的礁石嶙峋崎岖,一点绿意也无,看上去死气沉沉的。
卫安澜和柳遇并肩站在船头,细细打量生灭岛周围的环境,尤其是方便船只登岛之处。四下寂静,唯有碧蓝的海浪有规律地撞击着礁石,溅起无数晶莹剔透的水花。
两人身经百战,带的随从也都是经验丰富的干将。观察良久,他们发现无论是哪一半岛屿,都不像有人埋伏的样子。
卫安澜竖手打了个手势,船队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靠岸。为防有诈,大部分随行人员都留在了船上,卫安澜只带了小满和立秋,柳遇也只命阿执跟自己下了船。
以往都是立秋立冬两兄弟打前站,眼下立秋疾疫未愈,小满嫌弃他反应慢,便一马当先,检查过唯一一片可以登岸的浅滩后才示意卫安澜等人跟上。
岛上空旷安静,天空中连一只海鸟都看不到。向前走了几步,小满忽然脚下一沉。
“别动!”
他极力压住自己想要直接跳开的本能,伸臂挡住卫安澜,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殿下,我好像踩到什么东西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卫安澜心下一凛, 忙举起朝夕,全身紧绷起来。然而除了小满,他们脚下并无任何异常, 海风和海浪交织, 依旧温柔地拂过这座孤零零的岛屿。
“能走吗?”卫安澜担忧地拉住小满的手腕。
“恐怕不行。”小满苦着脸道,“下面应该是弹簧,我担心一旦重量有变,会触发岛上更多埋伏, 比如……火药。”
小满龇牙咧嘴地道出最糟糕的猜测,卫安澜和柳遇匆匆对视, 顿觉周遭本就诡异的环境愈发阴气森森。
望着面前庞大而危险的岛屿, 卫安澜立即决断道:“分头探查, 速战速决。小满,你能坚持多久?”
“殿下不用这么如临大敌, 换个角度想,机关被我踩住了, 你们就安全了呀!”小满潇洒地摆了摆手, “再说, 我小时候被师父罚跪习惯了, 站着还挺舒服的。”
他眼珠一转, 笑嘻嘻地眨眨眼睛,“要不您把手串借我玩会?有兄弟姐妹们陪我,我跟他们聊聊天, 就是站到天黑也不会累的。”
一股莫名的寒意悄然爬上心头。卫安澜皱了皱眉,模糊的碎片聚合又分散,让她难以分辨是曾经被遗忘的过往,还是即将发生的预兆。
卫安澜深吸一口气, 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她克制住纷乱的心绪,取下手串塞到小满怀里。
“小满公子放心,我们很快就出来。”柳遇对卫安澜温和笑道,“走吧,我陪殿下去这边。”
“不行!属下要保护殿下!”
“属下必须跟着公子!”
立秋和阿执异口同声地反对。卫安澜与柳遇目光交错,眼角同时浮上微妙的笑意,恍若一池静水被人搅动,泛起一圈圈细腻的涟漪。
“好。”柳遇不再坚持,略一扬眉道,“殿下万事小心。”
卫安澜点点头,嘱咐了小满几句,便和立秋一道沿着地上并不明显的印迹向岛上走去。柳遇则在阿执的保护下越过浮桥,去检查另一边岛屿。
穿过层层密林,原本看上去再平常不过的小岛上竟出现了成片的木屋,如同隐匿在大海深处的世外桃源。生灭岛本为“众生寂灭”之意,其主人却能在遍地礁石的荒岛种花种树组建村庄,令其生机盎然,着实有点意思。
立秋警觉地环顾四周,无论是树叶随风摆动的窸窣,抑或是木屋周边的贝壳风铃声,任何一处细微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耳朵。半晌,立秋附耳道:“殿下,岛上无人。”
卫安澜瞳孔微缩,这不正常,对方总不会只在登岛处设了埋伏吧?
她朝木屋走近几步,目光一一扫过织机上搭着的素白布匹,屋檐下悬挂的鱼干贝壳,窗台上形态各异的蜡塑泥偶……斑驳的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卫安澜脸上,点亮了她眼中的灼灼艳色。
见岛上分明充满了生活气息,主人劳作玩乐的场景如在眼前,却半个人影都没有,立秋有些不安地询问卫安澜:“这些都是……女人的东西?”
“自然是女人的东西。”
卫安澜若有所思地勾唇一笑。她拇指微动,很自然地做出拨动串珠的动作,又想起方才把手串给了小满,便扬首示意立秋。
“你轻功好,去看看里面有没有和药材相关的东西,要格外留心箱子和包裹。小心些,别着急。”
立秋短促地答应了一声,飞身跃至树梢,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纤细的树枝在他脚下微微晃动,像在欢迎这位客人的到来。
几个起落之后,立秋停在一座木屋房顶,他蹲下身,逐个查看起屋中的陈设。
与此同时,卫安澜注意到了最外围一间仓库模样的房子。她走上前通过窗口向内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竹篮、木桶、草垫、绳索等物品,还有在尺口村见过的专门用于采集珍珠的采珠刀和几双小指蜷曲的手套。
卫安澜心中涌起破解谜团的欣喜,随之而来的,却是无言的黯然。
她垂眸展开掌心,盯着上面细碎的伤口看了好一会才缓缓收紧。卫安澜暗暗发誓,她一定要从神明手中夺回自己的命运,握住缥缈难测的未来。
披坚执锐,百死不悔。
立秋检查了数十座木屋,屋内的布置一览无余,只是根本没有百桑根的线索。卫安澜也不觉得沮丧,确定岛上再无遗漏后,便带着立秋回返。
湛蓝的海面上,近百块木板拼成的浮桥左右摇动,“吱呀”声四季不停。转过一个弯,柳遇迎风而立的身姿骤然闯入卫安澜的视线,足令天地万物暗淡无光。她快步行至柳遇身旁,简单讲述了所见的情形,满怀期待地询问他那边的发现。
出乎卫安澜意料的是,柳遇也没有找到百桑根,“岛上到处都是白骨和巨石,唯一能见到的活物就是食腐肉的秃鹫,说是坟地都不为过。”
“白骨……”卫安澜敏锐地抓住了柳遇话中的重点,“堤坝下面的那种白骨?”
“死亡时间太久了,不好判断。”柳遇面色凝重地道,“另外,我还在一块礁石旁发现了几条绳索,其断裂处的痕迹很新,且未受海上的潮气侵蚀,显然是刚刚才被利器割断的。不过我很确定岛上现在没有人。”
卫安澜倒不在意生灭岛上逃跑的“囚犯”,她只是不明白,种种迹象都表明她和柳遇的思路没有错,那百桑根究竟被他们藏到哪里了?
如果岛上没有百桑根,此地岂不成了巨大的陷阱?
生灭岛处处古怪,卫安澜明知这团乱麻中有一根很重要的线头,却总是无法抓住。她默然叹息道:“再想想,先回去看看小满。”
小满在岸边站了近半个时辰,众人归来时,他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卫安澜的手串,下半身岿然不动。见卫安澜和柳遇的神情不大好看,身后的立秋阿执活像两只斗败的公鸡,小满心下便有了答案。
哎,早知是这样的结果,下船时就该让立秋来蹚路。
还有那个该死的惊蛰,殿下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偏偏不在。等这次回去,他一定要好好骂他一顿,省得他成日以暗卫统领和大师兄自居,光动嘴不干事。
眉间的阴云转瞬消失,小满收起满腹心事,假作随意地在衣服上一抹,擦干手心里的汗,而后嬉笑如常地道:“殿下回来啦!”
卫安澜心疼地看了一眼他直直站立的双腿,焦急道:“你怎么样?”
“才半个时辰,殿下太小瞧我了!”小满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就是有点无聊,手串一点都不好玩……唔,说正事,你们没找到百桑根吗?”
见卫安澜遗憾摇头,小满半眯起眼睛,像只晒太阳的猫咪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要不说我比惊蛰聪明呢,其实吧,还有一个地方……”
小满话音未落,卫安澜和柳遇的目光便不约而同地移向连接两边岛屿的浮桥。
“水下。”
小满踩中了机关,生灭岛上有村庄,这里无疑是对方的藏身之地,他们的判断没有错。能囤积大量百桑根的地点除了地窖便是水下,念及岛上遍布礁石,还是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然而生灭岛方圆数里,海底环境复杂难测,甚至还会存在暗礁和其他机关,不宜轻举妄动。思前想后,卫安澜决定派随行暗卫中水性仅次于小满的崔宏先行探查。
“下水后只观察环境,看是否有保存物资之处,不得随意触碰可疑的东西。有任何发现都上来秉明本宫,不许自作主张。”
卫安澜吩咐完,小满在旁咂着嘴补充道:“脑子活络点,别只想着完成任务,情况不对赶紧撤退,我现在可没办法下去捞你哦!”
“属下领命。”
不同于喜欢和小满打闹的立秋,崔宏向来尊敬先帝留下的这些暗卫,对他们言听计从。活动过手脚后,崔宏便带上气囊潜入水中,如同一尾游鱼将莹蓝的海水分开细白的缝隙,又迅速收拢。卫安澜抿紧嘴唇,目不转睛地盯着水花消失之处,直觉告诉她这片海域并不简单。
躲藏得如此彻底,一个守卫都不留,任由外人上岛搜查,生灭岛的主人何其自信。
转念一想,二十多年来她上天入地,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眼下的情形只不过是更危险了一点,有什么大不了的?
半晌,卫安澜负手转身,“立秋,把我让你备好的硝石和牛彘胞拿出来。”
临行前,她命众人做了充足的准备,尤其是应对与大海岛礁相关的武器药品,几乎占了大半只船的空间。立秋很快将卫安澜需要的东西取来,卫安澜盘膝坐地,和立秋一起给牛彘胞充气。
她的神情专注而阴郁,柳遇一下子便明白了她的心思。他忙蹲下身,轻轻握住卫安澜的小臂,“殿下打算亲自下水?”
卫安澜手中不停,平静地反问道:“你觉得最糟糕的可能是什么?”
柳遇不假思索地回答:“水下有机关。”
“不错。”卫安澜眼中划过一抹晦暗,“我知道你想说服我不要冒险,但我并不觉得手下比我更机警。水中行事无法交流,全凭机变,一旦配合不当反会牵制彼此,酿成大祸。”
“谁说我想劝阻你了?”
柳遇悠然一笑,右手下滑到卫安澜的手腕,又覆住她的手背,最终与她十指相扣。温暖潮湿的海风从二人中间穿堂而过,他静静地贴着她,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全像是要把她的犹疑和不安都隔绝开来。
“阿执不如我,在这个世上,我才是那个和你配合最为默契的盟友。”柳遇靠近卫安澜,轻柔的嗓音扑进她的耳廓,“所以,带上我吧,我会为你排忧解难的。”
一股酥麻的感觉从指尖和耳畔扩散开来,卫安澜不觉心口发热,下意识退开一寸,拉开与柳遇的距离。过往的一次次危机都证明柳遇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可她还是不忍他跟着她身陷险境。
万一他们遭遇意外……
卫安澜默然垂眸,叹了口气道:“柳遇,水火无情,你想清楚再做决定。”
柳遇浅笑不语,从他沦陷在她的光芒里的那一刻,他便做好了同她出生入死的准备。无论前路如何凶险,他都会陪她一起走下去。
如果说卫安澜疯起来不计后果,柳遇只会比她更疯。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海浪不知疲倦地拍击着礁石,水面安稳如昔,崔宏依旧没有上来。
见卫安澜不光在牛彘胞里充满空气,还在下面接上另一个牛彘胞,装入硝石和打火石,以微小的机括卡住,柳遇侧头疑惑道:“这不是普通的气囊?”
卫安澜点了点头,“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大景王妃吗?她告诉了我很多机关的设计原理,还有游历江湖期间积累的经验。她害怕水,所以想方设法改进了气囊。硝石粉末受热会源源不断地产生可供呼吸的空气,这样不出意外的话,人能在水下坚持近两刻钟。”
柳遇自然记得卫安澜所说的“大景王妃”,彼时他和卫安澜被困在宝雁村的地下机关里,她第一次对他吐露心声,言明了“弑神”的理想。那是柳遇第一次意识到,在卫安澜冷淡疏离的外表下,藏着一颗火热的,赤诚的,重情重义的心。
身处不同国家,仅凭相处月余便成为卫安澜念念不忘的挚友,那位王妃定有过人之处。
思绪流转,柳遇张开拇指,轻抚卫安澜的手背,“等此间事了,我陪殿下去大景拜访她如何?”
“我是大凉公主,她是大景王妃,以我们这样的身份,怕是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见面了。”卫安澜无奈地笑了笑,“罢了,古人云‘天涯若比邻’,各自安好便好。”
她一面说起二人相处的往事,一面继续手下的动作。柳遇则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和立秋用蜂胶和蜡块固定牛彘胞的接口,防止漏水。
三人刚充好牛彘胞,忽听得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殿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卫安澜大惊, 匆忙回头一望。只见原本碧玉般澄澈的海面浮起一团刺目的血红,紧接着,衣衫被割成碎布的崔宏奋力破出水面, 还没游回岸边便吐了血。立秋忙与其他人合力拉他上岸, 请阿执帮忙检查伤势。
崔宏身上全是被细小利器绞出的血口,伤处皮肉翻卷,模样格外可怖。众人见他伤得这么重,不禁纷纷头皮发麻, 难道海底有吃人的妖兽吗?
“殿下,下面……危险……”崔宏竭力保持着清醒, 断断续续地呻吟道, “水下三丈开外有一尊白羲神像, 脚下黑洞洞的,似乎是个基座……属下继续下潜, 就中了暗器……”
卫安澜皱眉问道:“是什么暗器?”
“属下不知……”崔宏艰难喘息道,“水中光线不明, 连暗器的形状也看不清。它们……就像凭空出现了一样, 属下越是挣扎来得就越多……属下无能, 只得回返, 请……殿下恕罪……”
卫安澜忙握住崔宏的手, 温声安慰道:“我知道了,你做得很好。你且安心养伤,不要胡思乱想。”
崔宏感激地看了卫安澜一眼, 而后双手一松,昏倒在了立秋怀里。
命人将崔宏转移到船舱中治疗后,卫安澜望着尚未消散的血迹,目光似穿透海水, 深入那个危险的世界。柳遇与她比肩而立,低低道:“殿下,我们的猜测成真了。”
水下有致命的机关。
阳光照在涌动的海面,亦在卫安澜的瞳眸中反射出点点波光。万千零散的碎片交织汇聚,拼凑成完整的画面,昭示着最终的答案。
当崔宏的血迹完全消失后,卫安澜才缓缓从沉思中抽离出来,眉宇间浮上同往日一般无二的坚定和从容。
“第一,水中难以听到声音,最简单的埋伏方法就是依据水流的扰动发射暗器;第二,银针一类的武器在水里攻击力太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们应当是借助海水隐藏了暗器的形状,因此崔宏才没能看清,不过这一点我还没有想明白;第三——”
“第三,”柳遇自然而然地接过卫安澜的话,“白羲神像是条关键的线索,如果不是藏匿百桑根的容器,就是整个机关的中枢。”
海风撩起鬓边的碎发,卫安澜一动不动地看着柳遇明润如玉的眼睛,听着他与自己所想如出一辙的话语,胸中的激荡久久无法平息。
的确,于凉人而言,在水下放置白羲神像简直是欲盖弥彰,旁人愈是不敢接近不敢冒犯,愈说明神像所在之处至关重要。
在他们这种不信神明的人看来,一旦掌握了对方的思路,破局并非难事。
卫安澜正欲张口,立秋过来回禀道:“殿下,气囊和袖箭绳索都已检查完毕。小满说水里有机关,人多容易乱,他已帮您挑好了五个合适的人,请殿下放心。”
小满还是这般聪敏机灵,总能在关键时刻帮她周全计划。见立秋欲言又止,卫安澜就知道是小满不许他下水,她忙按住立秋的肩膀,微笑着吩咐道:“立秋,你大病初愈不宜下水,就留在岸上帮我盯人吧。”
一听有任务,立秋眼里立即重新焕发出熠熠光彩,“殿下要属下盯谁?”
“任何出现在生灭岛附近的人,尤其是朱荣。”
另一边,小满双臂抱胸,一边晃头一边懒洋洋地嘱咐面前的暗卫,“该说的我都说完了,满某人毕竟是暗卫副统领,谁敢不听殿下和我的话,回去我就让惊蛰打断你们的腿。明白了吗?”
“明白!”
小满手指动了动,随行暗卫便整齐列队,为首的五人严阵以待,等候卫安澜的命令。望着这些日夜在暗中保护她,随时可能献出生命的手下,卫安澜叹了口气,躬身对他们浅施一礼。
“诸位,这次行动十分危险,必须谨慎行事。本宫有两件事要告诉你们,其一,就算本宫遇险,你们也绝不可用蛮力破坏机关;其二,别怕水里的神像,白羲神不会惩罚本宫,更不会惩罚你们。”
就算无法破解山河血字谱的诅咒,死在替梧州百姓寻药路上,博个为拯救苍生奋不顾身的名声,总好过苟活于世,被人指责为招来瘟疫的“祸国妖星”吧。
卫安澜笔直地站在岸边,下颌略微扬起,迎着海风扫视众人,“本宫若败,时也命也,非尔等之责。”
领头的暗卫听过小满的教导,面上划过短暂的迟疑后便率众跪地,“誓死为殿下效劳!”
一旁的小满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显然对手下们的反应十分满意。他揉了把脸,哈哈一笑道:“殿下,就这样吧,我不能再帮你做什么啦!”
卫安澜眉头一跳,总觉得小满这话不大吉利,不过很快,她便不再理会这点荒谬的不安。卫安澜解下装有团龙玉佩的荷包,封在一个锦盒内,认真地看向小满。
“如果我出了意外,你带其他人回京,把这个亲手交给舅父。”
小满全然不在意卫安澜这句话几乎是在交代后事,只随口“哦”了一声,“不给陛下或者陈大人吗?”
卫安澜眸色不觉暗沉下来。陈榆雁便罢了,她本有光明的前途,没必要搅进山河血字谱这趟浑水里。至于卫重离……
以天下为枰,神明为刃,这盘棋太大了,大到她只能把秘密托付给自己最信任的亲人。
倘若逼死她的那把刀真的来自阿兄,她必要给他留下更猛烈的腥风血雨。
卫安澜闭目吐息,轻声开口:
“给舅父。”
一切准备就绪,柳遇也说服阿执听从卫安澜的指挥,众人束紧头发衣服,绑上袖箭和气囊,深吸一口气潜入了水中。
海上风浪翻卷,水下却是一片平静,就连崔宏被利器撕下的血肉也都已消失在蔚蓝的海水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潜到崔宏遇袭的深度,卫安澜等人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划水速度,尽量不造成太过强烈的扰动。水色渐暗,下方的白羲神像巍然耸立,轮廓在水流的涌荡中愈发迷离。
卫安澜和柳遇对视一眼,均未发现异常。正当二人疑惑之际,一名暗卫忽然身形一滞,无数透明的刀刃聚拢在他身上,鲜血迅速染红了周围的海水。
暗卫呛了水,痛苦地扭动着身躯,然而就如崔宏所言,他越是挣扎,血就冒得越快。仅仅几息之后,他便被凌乱的红云包围,失去了反抗之力。
卫安澜打了个手势,最近的暗卫连忙把他拖出可怕的杀阵,送他返回岸上。
昏暗的水中安静如昔,众人却都心有余悸,谁都不敢再冒头试探。只差一点,他们就被绞得血肉模糊了,这看不见摸不着的机关到底是什么?
卫安澜靠近柳遇,扬首示意他观察暗卫血迹的流动方向。只见那团鲜红随着水流晕散开来,竟染出层层若隐若现的波纹,鳞次栉比,清透如纱。
那是——贝壳?
柳遇恍然大悟,古籍中记载,有蛤名为“海月”,只需稍作打磨,贝壳便如水晶般锋利透明,与海水融为一体。看崔宏和方才那名暗卫的惨状,这里怕是铺满了海月蛤,皆以丝线相连,由精密的机关中枢控制。一旦有人闯入,丝线受力的平衡被打破,贝壳便互相碰撞,直至将来人绞杀在阵中。
传说中如诗如画的贝壳,居然会被用作杀人的利器!
柳遇略一思索,对着阿执比划几次,阿执会意,用绳索系住匕首,探入这片密密匝匝的血影。果然,成片的贝壳朝阿执围拢过来,靠近神像的血迹反而变得稀疏了。
其余暗卫很快明白了阿执的用意,解下武器如法炮制。柳遇对卫安澜一点头,牵起她的手,缓慢地游向下方的白羲神像。
有暗卫配合着扰动水流,在淡红血迹的指引下,贝壳杀阵的封锁不再严密。卫安澜和柳遇全神贯注地避开暗器,寻找通过的缝隙。
向前,向下,再向前……
幽深的海底死一般寂静,仿佛他们对抗的不只是杀人不眨眼的机关,还有来自地狱的凝视。
就在血迹被冲散之时,卫安澜和柳遇顺利穿过杀阵,来到了白羲神像面前。
这尊神像与谒神殿中的颇为相似,卫安澜上下打量一番,目光停在了神明身边的盘龙伏虎雕塑上,龙头和虎头上各有一个凸起的圆盘。若她所料不错,这应当就是停下机关的关键,又或是开启下一道机关的钥匙。
一路下潜,卫安澜胸口憋得难受,她忙扯过气囊补了口气,回头望了一眼贝壳阵外的暗卫,毫不犹豫地抓住龙头上的圆盘。柳遇与她心意相通,两人一左一右,同时发力。
随着圆盘转动,成千上万的透明贝壳在极细丝线的牵引下,纷纷收拢在神像四周,给白羲神罩上了一层奇诡通透的轻纱。棘轮的轰鸣在水中并不明显,卫安澜脑中隐约传来模糊不清的声响,似来自天边,又似来自久远的从前。
“想破解机关,你就得看到每道关卡的下一步,并且控制住自己的本能,无论何时都不能松懈。”
下一步?
不好!
还没等卫安澜反应过来,柳遇脚下借力的铁板忽地张开,剧烈涌动的暗流形成一道飞速旋转的漩涡,眨眼间就将他吸了进去。卫安澜猛扑向前,试图抓住柳遇的手,不想她这一动,原本稳定的身体彻底失去了控制。
眼前天旋地转,除了肆虐的水流空无一物,卫安澜死死憋住一口气,竭力拉回柳遇。不过短短一瞬,二人被同时卷入了神像下的空洞中。
作者有话说:
每次写水下戏都会跟着角色一起憋气,遂发誓再也不写这种虐人虐己的情节了,但下次还是会忍不住!谁懂啊,相比其他困境,男女主携手水下闯关就是人间最美味的爽点!!!
第99章
贝壳杀阵已破, 阿执等人忙朝卫安澜和柳遇游来,可谁都没想到神像基座会凭空出现一个黑洞。见二人被漩涡卷住难以脱身,阿执大惊失色, 他用尽全力打水, 想要拉他们出来。
然而,阿执的速度终究慢了一步。铁板合拢,除了盘龙伏虎旁腾起的簇簇泥沙,哪还能看见卫安澜和柳遇的身影?
阿执猛扑向圆盘, 尝试重新开启机关,不想无论左旋还是右旋, 圆盘皆纹丝不动, 像是被锁死了。巨大的绝望和悲恸淹没心头, 阿执急出了眼泪,无论如何, 他们不能死。
他千辛万苦保下来的殿下绝对不能死!
正当阿执不管不顾地用力转动圆盘时,脚下的神像隐约传来规律的震动, 不似机关的声响, 反而是他无比熟悉的暗号。
别急, 无恙。
这是柳遇和他约定的传信方式, 阿执心下大喜, 忙敲击铁板予以回应。众人围拢在黑洞入口处,心急如焚地等待卫安澜和柳遇破开机关,好在此次他们携带的气囊里装有硝石, 至少还能坚持一刻钟的时间。
现在就只希望苍天庇佑,卫安澜和柳遇能化险为夷。
厚重的铁板下,柳遇揽着卫安澜的腰,向身下的开阔处望去。只一瞬, 一阵强烈的震撼盈满心间,二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以为神像之下是黑洞洞的囚牢,不料下方开阔处竟赫然矗立着一座宏伟奇绝的宫殿。宫殿宝塔顶端供奉着一颗鸡蛋大小的珧珠,幽蓝的光芒宛如落入凡间的星河。宫殿外墙则由珊瑚礁精心雕琢而成,历经多年海水侵蚀,珊瑚的骨骼已变成阴森斑驳的白骨,失去了原本瑰丽的色彩。
幽静的海水在珊瑚礁的缝隙间缓缓流淌,没有丝毫生命的印迹,唯有一串串贝壳漂浮游荡,在珧珠的照耀下闪烁着微弱而诡谲的波光,令人遍体生寒。
目光下移,柳遇发现高墙底部的海藻藤蔓后面堆叠着层层骸骨,而卫安澜却格外关注宫殿正门外悬挂的一副对联。只见上面写道:
龙生沈冢,冢上腾龙龙化刃;
月满西楼,楼头望月月如梳。
所以,这里并非宫殿,而是——
坟墓?
卫安澜双眼微眯,似要透过龙飞凤舞的大字辨认出生灭岛主人的身份。不过时间紧迫,方才脱离漩涡后已经耗损了许多空气,卫安澜不再浪费时间,她握了握柳遇的手,示意他一同过去看看。
越是接近这座神秘的水下坟茔,海水的颜色越深。卫安澜和柳遇在外围游了一圈,高墙浑然天成,珊瑚礁严丝合缝,看上去只有正门一个入口。
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一点头,补足气息后小心翼翼地朝门口游去。由于不敢贸然接近建筑,柳遇下潜到合适的高度后,手持匕首先行穿过最外的院墙。
就在他越过边界的那一刻,左侧风平浪静的礁石突然震荡不止,掩映在水草后的机关霎时形成湍流,将柳遇手中的匕首绞了进去。
柳遇忙松开匕首,可巨大的力量仿若一条无形的锁链,捆住了他的全身。见柳遇在水里无法稳定身形,卫安澜急急拉住他,可水流受到更为剧烈的扰动,旋转速度也越来越快。两人一起向前撞去,眼看就要被吸入凶残的机关——
千钧一发之际,卫安澜毫不犹豫地抱住柳遇,竭力扭转身体,将他推向远处。
隔着动荡的水波,卫安澜一面思考对策,一面深深地看入柳遇的眼眸。一直以来都是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她,保护她,急她所急,忧她所忧。这一次,无论如何,她一定要让他活下去。
他是长琴又如何?立场敌对又如何?
所谓真心,大抵都是愿赌服输。
看着豁命为自己换取一线生机的卫安澜,柳遇的心脏难以抑制地刺痛起来。过去一年的点点滴滴走马灯般从眼前闪过,从最初的防备试探,到坚决拒绝他的心意,到并肩作战分享秘密,再到现在她用命保护他……
身为“柳遇”的人生本就是他偷来的,一路至此,已然足够。
柳遇决然回抱住卫安澜,竭力向后仰倒,减缓失控的速度。纵使与心爱之人一起死,他无惧无悔,但,他现在还不想死。
尤其不能死在这里。
灼热的温度从二人紧紧相贴的胸口扩散到全身,后背被裹挟着泥沙的利刃划过,卫安澜忍不住闷哼一声,口中吐出一串气泡。柳遇来不及多想,忙扯过自己的气囊按在卫安澜的口鼻上,帮她缓解呛水的痛苦。
短短一息间,卫安澜的面容已近模糊,柳遇的心亦随之提到了嗓子眼。难道他们真的无法脱身,真的要葬身茫茫海底了吗?
浑浊的水流永不疲倦地翻卷着,恰在此时,一道流星划破夜空,柳遇恍然大悟。他和卫安澜齐齐抬手,一前一后,向远离机关方向的礁石射出袖箭——
锋利的机关启动,两道漩涡相对旋转,束缚二人的力量骤然减弱。柳遇忙抱着卫安澜闪出院墙,脱离了这可怕的杀阵。
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卫安澜心跳如擂鼓。她蜷缩在柳遇胸前,抓紧气囊补足气息,这才反应过来这只气囊是柳遇的。
明明身处冰冷的海水中,卫安澜却觉得脸颊莫名地发热,双唇更如被火燎过一般。她不自然地挣开柳遇的怀抱,强行镇定心神,重新望向差点将自己囫囵吞噬的机关。
柳遇难得见卫安澜流露出别扭的神情,只接过气囊,长长地吸进几口空气,像是故意放慢速度给她看。而后,他慢条斯理地牵起她的手,专注于眼下的危局,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贝壳阵是靠受力不均围剿入侵者,说明设计机关之人熟谙平衡之法,既然两侧水流的变化都会触发机关,那么最安全的地方就是……
中间。
只有这个位置能抵消两侧水涡的吸力,允许人从绝境里辟出一条生路。
柳遇对卫安澜比了个手势,卫安澜点了点头,认同他的判断。待两边机关彻底停下后,柳遇挡在卫安澜前方,沿着礁石小径的正中间缓慢游动。果然,在勘破对方的思路之后,两人顺利来到了大门前。
另一股海水从门楣的礁石上倾泻而下,形成一道细密的水帘,轻薄的雾气如烟云般摇曳,分隔开内外的界限。卫安澜回眸瞥了一眼那副对联,跟着柳遇穿过了水帘。
不同于外面的阴冷死寂,水帘内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五彩斑斓的贝壳珊瑚镶嵌在礁石的空洞中,一派梦幻温馨的景象。
气囊里空气不多了,卫安澜和柳遇抛开这番美景,径直游向空地上堆着的数十个铁皮箱。从箱子缝隙露出的零星叶片可以确定,这里面装的正是百桑根叶。
难以言说的喜悦满溢心间,二人不由自主地握住彼此的手,眼底升起了酸涩的水汽。
找到了!
不枉他们以命相搏,这一局他们赌赢了!
濒临极限的疲惫和窒息感一扫而空,只要打开通往外界的水道,他们就可以救梧州百姓了!
许是天不遂人愿,就在卫安澜四下寻找控制机关的开关时,头顶光线骤暗,成片的阴影无声无息地靠近,如同鬼魅幽灵。
卫安澜警觉地抬起头,只见十数条泛着淡淡蓝光的大鱼不知从何处钻出,正朝二人俯冲过来。这些大鱼个个都有近一丈长,体长光滑,背上无鳍,身体随着尾部的摆动在水中勾勒出细白的曲线,俨然一群栖息海底的毒蛇。
这是什么东西?
卫安澜一时想不出此鱼的来历,可它们扁平的脑袋和灵活的躯体已经让她感受到了危险。卫安澜头皮发麻,忙拉着柳遇去铁皮箱后面暂避,不料鱼群非但没有停下,反而瞄准他们的藏身之地继续下潜。
眼见避无可避,柳遇轻轻一按卫安澜的肩膀,示意她寻找开关,这群庞然大物就交给他来对付。吸了几口气后,柳遇毫不犹豫地钻了出去,奋力打水游向远处。
海水受到扰动,鱼群立即把柳遇当作了新的目标,在他身后紧追不舍。柳遇本想把鱼群引出去,利用小径机关解决麻烦,不想水帘仿佛是鱼群的禁忌,每次柳遇接近水帘,鱼群便调转方向去袭击卫安澜。
柳遇无奈,只得放弃这个方案。好在他水性出众,反应敏捷,尚能绕开众多箱子,在珊瑚礁和石柱的缝隙间穿梭闪躲。而这些鱼体型巨大,在狭窄的空间里互相干扰,始终未能追上他。
然而,柳遇心里清楚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为了给卫安澜争取更多的时间,射杀鱼群才是永绝后患。转过一处礁石,在领头那条鱼弓起身子,试图以一个扭曲古怪的姿势发动进攻时,柳遇果断射出袖箭。
利箭劈开水流,准确无误地贯穿鱼尾刺入鱼头。眨眼间,那条鱼身上竟打出了星星点点的火花,像是被雷电击中一般发狂挣扎,撞到了身后的同伴。
柳遇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袖箭在水中的攻击力并不强,怎么可能产生兵器刮擦时才有的火花?
不论如何,鱼群状若疯狂的攻击都因这次意外稍有凝滞,柳遇赶紧补足气息,打算用相同的方法解决掉其他大鱼。他刻意放慢了躲避速度,一边游动一边回头,任由鱼群追上聚拢,铺开一张无形的巨网。
待时机成熟,柳遇抬起手臂,正要触动箭匣上的卡口。忽然,一阵奇异的麻痹感绕上四肢,令他浑身肌肉僵直,再也做不出任何反应。
眼前蒙上短暂的昏黑,鱼群摆尾的曲线亦变得模糊,柳遇越是着急就越无法动弹。他的心脏隐隐作痛,连胸口的气息也憋不住了,柳遇心底不觉发寒,他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会动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极具压迫感的鱼群越来越近, 柳遇却如同泥塑木偶,悬浮在水中进退不得。钻心的麻痒疼痛还未过去,他的手脚又不受控制地开始痉挛抽搐, 五脏六腑就像是被生生撕扯开来。他拼命想再杀掉几条鱼, 抑或是向卫安澜求助,却终究是徒劳。
不行,他不能死,他还有那么多事没做完。再说, 他还得帮卫安澜打开生路,她必须活着出去!
求生的信念死死吊住柳遇的精神, 他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窒息的痛楚, 按住手臂上的箭匣。
就在鱼群合拢包围之际, 柳遇腰上蓦地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出鱼群的包围圈, 口鼻亦罩上了气囊。
与此同时,袖箭接连不断地射入鱼群, 骤然打乱了它们的阵型。大鱼横冲直撞, 上下翻飞, 有的被甩在礁石上, 有的则扭动着坠落, 原本清透的水下立时浑浊起来,宫殿里一片混乱。
成功脱困后,柳遇大口呼吸着空气, 直到全身被贯穿的剧痛消失,他才发现自己正被卫安澜从背后紧紧抱住。她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绕过他的肩膀,不断调整角度, 以袖箭诱使鱼群陷入失控的内斗。
冰凉的海水中,卫安澜熟悉的体温透过衣衫沁入体内,柳遇脑中“嗡”的一声,灼热的血流直冲头顶。他侧头望向卫安澜,只看到她眸中闪烁的锐利无比的光芒。
凶性大发的鱼群在她眼里,已如瓮中之鳖。
原来,方才卫安澜根本无法静心寻找出路,而是时刻关注着柳遇这边的战局。在他成功射杀第一条鱼时,稍纵即逝的火花让她灵光一闪,卫安澜瞬间想起了鱼群的名字。
雷霆鱼!
传说这种鱼形如毒蛇,会凭借自身产生的雷电袭击人类。每当一条雷霆鱼弯起身体时,就说明它做好了进攻准备;而一群雷霆鱼通常会把猎物围在中间轮流释放雷电,减少个体的消耗。
可雷霆鱼通常生活在江河流域,且需时常浮出水面换气,怎会出现在深海?
它们是生灭岛主人驯养,用来攻击入侵者的吗?
眼看柳遇陷入鱼群的包围无法反击,卫安澜来不及多想。她猛地冲出箱子的掩护,朝夕在深幽的海水中划出一隙新月光辉,绕过柳遇的腰,堪堪助他脱离了鱼群的攻击范围。
认出雷霆鱼后,卫安澜迅速想到了应对之策。既然雷电是雷霆鱼的必杀技,那她便可利用雷电之力反其道而行之。只要有一条雷霆鱼发起进攻,她的袖箭就能聚集放出的雷,在雷霆鱼吃痛挣扎时反攻组成包围圈的其他同伴。
这种方法果然奏效,鱼群自顾不暇,便不会攻击他们了。
看着卫安澜的动作,柳遇弄清楚了她的意图,待缓过这口气,他立即开始帮助卫安澜。数箭齐发,雷霆鱼很快都被射杀。望着散落满地的尸体,两人片刻不敢懈怠,忙用匕首逐个将其斩成两节,以防这些雷霆鱼只是昏迷而未死去。
团团污浊的血雾宛如地狱,昭示着他们才刚在生死关头走了一个来回。
雷霆鱼的危机解除,卫安澜和柳遇的心情却愈发沉重。方才连番激战后,二人体力耗尽不说,气囊里的空气也所剩无几,再找不到出路,他们就真的要长眠海底了。
卫安澜握住柳遇的手战栗不止,柳遇收拢双臂拥她入怀,勉强给她一点力量,哪怕他的身体早就和彼此的掌心一样冰冷。
再坚持一下,他们一定能出去。
卫安澜极力收敛心神,快速在柳遇手心里写下“出水呼吸”几个字,指了指雷霆鱼的尸体,又指了指鱼群最先出现的方位。雷霆鱼聚集之处必有空气,那么宝塔顶端或许就会有出路。
柳遇点头同意。二人携手游向穹顶,并未发现通向外界的出口,只找到了一只精致的镶金铜盒。盒盖最上方写着“天赋灵机,重生造化”,下面则有三位数字和一个旋钮。
重生。
看来只要转动三位正确的数字,就能打开盒子,重返人间。
可三位数字足有千种排列,卫安澜和柳遇没有时间逐一尝试不说,依照此地其他机关的风格,恐怕一旦输入错误,机关便会启动。万一铜盒暗处与火药相连,他们再无生还的可能。
如果不是身处绝境,卫安澜当然可以大胆猜测,直到现在她也不曾怀疑自己的判断。但如今箭在弦上,后路已绝,他们两人的命,以及梧州百姓的命均系于她手,她怎能轻易冒险?
卫安澜转头看向柳遇,一向坚定无畏的她面上难掩迟疑。柳遇与卫安澜何等默契,一眼就明白了她的心思,也许她不是全无头绪,只是不敢尝试。
可是一路至此,这是他们唯一的,最后的机会,他愿意陪她再赌一次。
也只能再赌一次。
一念及此,柳遇再次抱住卫安澜,嘴唇轻轻贴上她的额头。
他相信她的智慧,支持她的决定。如果他们赌错了,如果这真是他们生命的最后一刻,那就以这个吻为凭,希望下辈子,他们还能相遇。
冰凉柔软的触感印在额间,卫安澜眼中不觉溢出了滚烫的泪水,心头的暖意宛如一束天光穿透黑暗,催开了漫山遍野的花朵。
不由自主地,卫安澜抬手回抱柳遇坚实的脊背。现在她无法回应他的心意,只能默默许愿,倘若他们能活着出去,她可以给他答案了。
他们曾多次跨越生死,这一次,即便是死亡也不能将他们分开了。
短暂地拥抱后,两人放开彼此,卫安澜吸干气囊里仅剩的空气,拨动了铜盒上的数字。
九,八,六。
人事已尽,卫安澜紧紧握住柳遇的手,静候命运的裁决。
随着旋钮转动,宝塔顶端缓慢地上升分离,海底传来沉闷的震动,地上堆叠的箱子亦随之摇晃。海浪猛烈地拍击着胸口,眼前的景物因抖动而模糊不清,卫安澜死死憋住气息,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随时可能冲出喉口。
借着珧珠荧蓝的微光,她看到上方铁板大开,紧接着,阿执和一众暗卫的身影越来越近,全程没有受到任何机关阻拦。
成功了!
卫安澜喜极而泣,几乎忘记了窒息的痛苦。她一指身下,阿执塞给她和柳遇一人一个气囊,立即开始搬运装有百桑根的箱子。
就在箱子离开地面之时,海底的礁石竟骤然裂开数条大缝,海水形成巨大的漩涡,卷住整座水下坟墓,以极快的速度向下沉去。
不好,此地怕是因他们搬动箱子,重量有变而坍塌了!
卫安澜大惊失色,顾不得补足气息,忙挥手命大家尽快撤离。陆地急剧塌陷,精美的贝壳和珊瑚礁碎片在海水中四散飞溅。随着漩涡越来越大,周遭的一切都在旋转咆哮,与深坑里的坟墓一起沉入更深的深渊。
强大的吸力拖住众人的身躯,大家只能拼命打水,远离这张开巨口的海底猛兽。迷乱的错眼间,卫安澜似乎看到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被水流卷走,她下意识掷出朝夕,将离她更近的那个人扯了回来。
卫安澜气力耗竭,被对方带得一趔趄,险些被卷进漩涡中心。多亏柳遇反应迅速,他伸手扯住朝夕交给阿执,拼尽最后的力气带着卫安澜向上游去。
动荡的水流如刀般割在脸上,两人的身体都已接近极限,只能靠信念麻木地分开水流,一寸一寸游向头顶浅蓝色的光亮。
三丈,两丈,一丈……
终于,卫安澜和柳遇相互拉扯着钻出水面,呼吸到了久违的清新甘甜的空气。劫后余生的喜悦让两人忘记了一切,柳遇不顾失去知觉的身体仍泡在水中,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了卫安澜。
“殿下!你们可算回来了……”
立秋哽咽着扶卫安澜和柳遇上岸,见二人形容狼狈,身上到处都是伤口,他不用问也知道水下局势何等凶险。立秋连忙捧上披风,简略回禀道:“殿下,您下水的这段时间里,岸上并未发现可疑人员。”
卫安澜心神恍惚,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只略动了动手指,表示自己知道了。
柳遇躺在卫安澜身边,侧过头默默注视着她。此番水下历险,卫安澜不仅救了他,还拥抱了他,他清晰地感知到了她的变化,听到了她尚未宣之于口的心事。
从此,她的生命里,有他的一席之地了。
海面风平浪静,丝毫没有被水下的巨变影响。不多时,暗卫纷纷上岸,有条不紊地将箱子装上了船。卫安澜在水中冻得嘴唇青紫,又因为方才上浮过快而头晕目眩,眼前的景物都在无规律地旋转。她瘫在地上缓了一会,方转向一动不动凝望着自己的小满。
还好这一切都没有波及到他。
“小满,你还好吧?”
小满脸上顿时露出明媚的笑容,“是有点累,不过只要殿下没事,我就安心啦!”
卫安澜扶着立秋的手踉跄起身,喘息着吩咐道:“水下基座坍塌,陆上就未必安全了,此地不宜久留,所有人立刻上船。立秋,你来助小满脱身。”
立秋点头答应,他和惊蛰曾无数次帮助同僚善后,对力道的把握早已驾轻就熟。待众人将船划开些距离后,立秋方在小满腰间扣上了一条牢固的绳索。
“放心用力,我帮你看着方向呢。三,二,一——跳!”
立秋与小满配合默契,他一声令下,小满立即拔足而起,飞身跃至船头。然而谁都没想到的是,小满才刚一动,他脚下便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明烈的火光腾空而起,刹那间吞没了他的身形。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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