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突然的一天。
警察来得很突然。
希娅醒得很突然。
室友莫名其妙死了那就更突然了。
出门前客厅里的电视还开着,新闻播报着昨晚在贝克街221B发生的一起火灾。
“贝克街221b?哈哈…”
“又是那个地方…简直没完没了。”
这辆车最终目的地是查令十字警署。
警察们兀自小声抱怨着,而希娅则恍惚地穿着睡衣坐在摇摇晃晃的警车上,她满脑子里都是早晨做的一个梦,梦里的她很平静,正坐在法庭的被告席上等待宣判,罪名足足占了半页纸。
封锁现场,证据搜集,法医验尸。早上警方的一通操作弄得她眼花缭乱,差点以为她就要像梦里一样即将被宣判有罪。
不过对身边经常发生案件这种事,希娅已经习以为常。
她的室友之一,安吉丽娜,一个始终对生活充满希望的独立女性,今天早晨却被发现吊死在吊灯上。
发现尸体的对面住户是个疯疯癫癫的中年推理小说作家,希娅上警车前她还在楼底下和警察描述犯罪现场,表情看起来没有恐惧只有兴奋。
“果然我的占卜师说的没错,这个月牺牲睡眠会让我获得灵感,真该死,我怎么会漏掉这场好戏,如果我半夜没有打瞌睡就好了…”作家还在警察们满脸无语的表情中自顾自地神神叨叨。
“如果你没有打瞌睡说不定能在她上吊之前就报警呢。”警察嘲讽,“救活一条命应该是更好的写作素材吧?”
“没有死亡如何凸显真正的推理?”作家飞快反驳,又沉浸到自己的思绪中,“有灵感了…就这么写…她的头低垂着,蕾丝边的睡裙微微散开,像静湖中忽起的涟漪…”
这个作家绝对是那种只会嘴上咋咋呼呼但到了动笔时刻只能憋出两句屁的类型。
希娅用毯子裹住自己的头像幽灵一样从这个作家身边飘过,冷酷吐槽。
到警局后的一系列流程希娅都驾轻就熟,所以她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慌乱,平静得像一只水豚,以至于让警察都有点困惑。
“伊芙琳小姐,感谢你对我们工作的配合,这次询问并非强制,如果你需要可以随时离开。”非裔女警官叫多诺万,进门后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小瓶水和几包小饼干给希娅。
希娅昨晚上绝对是喝蒙了,脑袋瓜正钝钝地痛,以至于撕饼干都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意识到多诺万的眼神,希娅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警官,我们随时都可以开始。”
对于这种笔录,希娅已经养成了良好的自我管理能力,多诺万甚至还没来得及翻开她的笔记本,竹筒倒豆子般的自我介绍已经流利地从希娅的嘴里吐了出来。
“我叫希娅·伊芙琳,31岁,苏格兰爱丁堡出生,目前无业。月初刚从威尔士搬过来找工作,目前住在霍洛威路62号,和三人合租,两女一男,室友分别是安吉丽娜·贝克、朱恩·贝克还有杰克·赛特,其中安吉丽娜和朱恩是亲姐妹,朱恩和杰克是情侣关系。安吉丽娜在伦敦桥街蓝调餐厅做服务员,朱恩和杰克两人同在马里波恩消防局工作,朱恩是消防员,杰克是值班经理。我搬来才几个礼拜,和死者接触不多,但知道她平时的爱好是听音乐剧和看画展,据我所知她没有什么经济压力。昨晚我看见过她,她9点不到回家,最后一次见她是在9点30左右,我喝醉了,没看出什么异常情况。接着说说我,我昨天一整天都在面试,傍晚到家后吃了点昨天剩下的披萨随后躺在客厅沙发上看了几集唐顿庄园,然后去洗澡,八点多的时候饿了烤了一份酸奶土豆配酒喝,又看了一集多的唐顿庄园之后就睡着了,后面发生的事情什么都不知道。请问还有什么问题想问吗?”
多诺万:“……”
多诺万:“其实…伊芙琳小姐,一般情况下,笔录都是先问再答的。”
“啊抱歉抱歉。”希娅后知后觉,“条件反射。”
多诺万看着面前的女人,棕黑发,碧眼,皮肤白皙,偏柔和的长相,看起来没有什么攻击性,反差在于她有一张安静温柔的脸,但嘴皮子意外的很利索。
脑子里想问的问题都被打断,理清头绪后多诺万轻咳一声,交叉双手,决定拿回主动权。
“所以,伊芙琳小姐,你认为安吉丽娜是那种会自杀的人吗?”
“所以现在对现场的判定是自杀吗?”希娅反问。
“法医报告还没出来。”多诺万说,“具体情况我还不能透露。”
“那我只能说我对她的了解不多,所以无法回答你的问题。”希娅滴水不漏,嘴角扯出个微笑弧度。
“……”不知道为什么,多诺万觉得自己正在面对一只狡猾的狐狸。
在两人沉默之际,门突然被叩响打开,一个年轻的白人警察探头进来,“女士,有人找。”
多诺万走出去,法医鉴定组的安德森正在外面等待。
“尸检情况怎么样?”
“有点问题,我提取了死者血样和尿液,送去实验室查BAC(血液酒精浓度)还有代谢物。”
“她死前饮酒了?”
“物证科说死者衣物上有呕吐物,而且喉头有水肿,小臂和大腿内侧有荨麻疹,大概率是酒精过敏引起的。”
“醉酒后冲动自杀?”
安德森摇头,“表面看起来是这样,前缢位型,面部成铅灰色,眼闭,舌微露,有齿压痕迹,初步判断是自缢没错。”他手上拿着几张尸检照片。
“但是颈部勒痕隐约有水平闭合环形特征,切开之后皮下出血和点状出血并不多,如果是主动上吊的话,因为本能挣扎和受力不均,勒痕会呈现非闭合的U型,而且死者没有剧烈挣扎迹象,指甲缝里也没有抓挠痕迹,所以也有可能是在失去知觉之后被挂上去的。”安德森说,“先等检测结果看看。”
“大概要多久?”
“很快。”安德森抓了抓自己灰白的头发,背对着后面的年轻警察用口型问多诺万:晚上?
她妻子今早出差了。
多诺万还没来得及回答,安德森裤子口袋里的手机便开始震动起来,他忙接起来,轻松的表情很快随着通话的进行而消失。
等挂断电话,他的脸上已经写满无奈,“…检测室说代谢物检测阳性,BAC倒是不高,但是毒理报告显示:血液中有大量抗组胺药物成分,可以克制酒精过敏反应和起到镇静作用。”
多诺万低咳一声,声音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只够让安德森一个人听清楚,“看来我们俩今晚的“饭局”得推迟了。”
安德森还没做出什么表情,旁边一直低着头的年轻警察又突然举起了他的手机,“最新消息,物证科说死者房间的鱼线圈和剪刀上检测出大量陌生指纹,唯独没有死者本人的,所以…”
这是一起伪装自杀的谋杀案。
不过,并构不成什么悬案。
凶手的手法太粗糙。
如果安吉丽娜是蓄意自杀,她身上的过敏反应显示吊死起码发生在摄入药物半小时之后,酒精加上抗组胺药物摄入在此时极大可能已经导致死者昏迷或呼吸抑制,在完全丧失行动能力的濒死情况下,安吉丽娜不可能再完成打结上吊等动作。
*
221B这次着火的原因是不当使用电器导致的爆炸。
“所以原因就是因为一部不知所云的恐怖电影?”哈德森太太眉头皱成了川字型,她的手颤颤巍巍地端着茶杯,坐在自己还算完好的一楼客厅沙发上,眼睛里迸射出锐利的激光,目标是某个在认真品味红茶、背对着自己不知在窗外看什么的高挑男人。
华生看了眼在房东太太控诉下仍旧无动于衷的搭档,又看了一眼哈德森太太的手,她手下的杯子底正和杯碟不停地碰撞,发出微弱而急促的声音。
这是华生医生这段时间来第无数次想要收拾东西离开这个地方,但他还是按捺住了这种想法,并试图去缓解目前的紧张气氛,他端起桌上小小的牛奶壶,对哈德森太太挑了挑眉,“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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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谢谢。”哈德森太太朝约翰微笑了一下,随后又开始凝视窗边那个“傲慢”的背影,在无尽的等待后她终于认清现实,放下茶杯,满脸写着无奈和妥协,半举着双手表示她实在是受不了,踏着矮跟小碎步下楼休息去了。
路过桌边的时候…顺便提走了华生刚刚放在上面向她赔罪的精致点心礼盒。
华生重重了叹了一口气,“所以,到底是不是我电脑里的那部恐怖电影搞出来的?”
他只是出于好奇才会在网站上点开那部有些血腥的、复仇类型的电影,而又恰好在杀人犯为了泄愤将主角的妻子放在烤箱里炙烤的片段处暂停了。
而这部电脑昨天一个下午都在由夏洛克掌控,当晚他就从冰箱里掏出了那只从圣巴茨医院带回来的已经放置了快一周的断手,然后扔进了烤箱里,并设置了250度60分钟的炙烤时间。
无人回应,某人悠闲喝茶的背影和他头顶上被炸开了的墙纸形成鲜明对比,华生再也忍无可忍。
“夏洛克!”
他加大了音量。
“也许30分钟就能达到那种颜色。”夏洛克语速飞快,更多是像喃喃自语,“巨人的手,太多脂肪了,嗯,发热管爆燃。”
“老天,夏洛克…”华生发誓这已经是祈求了,他的语气已经不自觉带了一些凄怆与悲凉,“我昨晚上差点心脏病发作。”
男人缓缓回身,蓝绿色的眼睛里盛着满满傲慢和不赞同,“你真不该看那种电影,太无聊,太不专业。”
哦所以现在变成了他的错对吧?
“或者视频里的那种颜色是因为烤前刷涂了…酱油。”侦探又开始自顾自说话了,沉浸在自己世界里不知所云。
华生发誓自己在怒目直视罪魁祸首,但对方高高挂起,满脸上写满了四个字“你能怎样”。
不,已经对夏洛克有些了解的约翰·华生已经能够透过现象看本质了,他现在看到的是搭档在闯完祸之后不想弥补最终只能尴尬自说自话的自我安慰。
“哈德森太太说,保险公司这次出险以后下次保费要涨三倍。”
“很惊喜。”夏洛克点点头,“我以为他们会直接拒保。”
手机一震,约翰低头看了一眼信息,是哈德森太太发过来的。
[保险公司安排的临时住所,大彼得街35号5号公寓SW1P…离警察局只有五分钟步行,非常适合夏洛克。/表情:立刻消失]
华生还没说话,就见夏洛克放下杯子,从沙发上拿起他的西装外套,“走吧。”
华生早就习惯了他的未卜先知,挑了挑眉跟上去,谁知手机又震动了。
不过这次是夏洛克的手机,他听了几秒,很快挂断了。
“谁的电话?”
“格里菲斯。”
猜也知道他说的是谁,华生简直要无奈了,“他叫格雷格,你到底什么时候能记住他的名字?太失礼了。”
“随便。”夏洛克置若罔闻。
“所以是什么事?有新案子?”
“没什么。”男人淡定无比,他套上自己的薄外套,整理着领口,“昨晚上消防排查疑点的时候发现了冰箱里的东西,然后上报了警方,现在他让我过去一趟。”
“我早告诉过你那些标本都是不合规的。”华生无奈,“那现在过去是要做什么?做个解释说明?”
“我现在面临刑事犯罪指控,非法储存人体组织。”男人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噼里啪啦地打字,语气不变,“雷斯垂德说他不想把事情变复杂,所以建议我立刻自首,否则十分钟后就会有七八个警察把221B团团围住。”
华生挑眉,迅速认清现实,“要我打电话给麦考夫吗?”
夏洛克扯着嘴角,皮笑肉不笑,“打电话让他抓我把柄好方便下次坑我吗?谢谢,不用了。”
好意被无情驳回,前军医嘬了下腮帮子,同样皮笑肉不笑道,“也是,想了想,比起让我和哈德森太太心脏病突发,还是你进监狱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