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让你来到此地搅扰我的仪式,命运也让你成为引我登临奥林波斯雪岭的办法。”

    “做我的新娘。”自称狄俄尼索斯的青年对她微笑,瞳孔聚为两线竖光。

    “让我登上你青春不老的婚床。”

    这眼光端详她的脖颈,不似人类,倒似涅墨亚山林中的狮子,翻起獠牙,等待把幼鹿的皮毛剥离,骨肉剔净,痛饮鲜血和逃出齿关的灵魂。而她就是那鹿。

    哪怕涅墨亚的狮子也不敢这样瞧我!少女悚然一惊,旋又暗暗安抚自己,怕什么,我是不死的天神。

    但婚床一语过于直白,又令她脸颊羞红,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知羞耻的家伙!我爸爸在大地上的儿子不是国王就是英雄,哪有你这样的流浪汉。”

    少女直接反驳,以她天真烂漫的认知。

    被这话逗乐,青年一边笑一边摇头。妇女们又从树丛后探出头来张望,蝰蛇在她们发顶盘旋,嘶嘶吐信。

    “如你所说,宙斯之子大多是地上的国王或者英雄,谁叫你母亲离开奥林波斯来到此地,遮遮掩掩化作老妇,用雷电与烈火为我母亲助产。”他笑得够了,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双眼重新睁开。

    “——现下只好做天神了。”

    听他嘲讽自己的母亲,少女双颊一热,就要恼怒呵斥。又闻雷电烈火之语,忽然想起从前听神使赫尔墨斯提及之事。

    “你是爸爸用大腿生下的那个半神?”她吞回原来的话,霍然张大双眸,碧绿的春野为烈风所逼,一片片飘荡起伏。

    他微笑不答,用大茴香的手杖一击树干,早开的花朵扑簌簌落下,几要迷去她的视线,那是一树杜鹃。半人半羊的精灵萨提尔从深林中四面八方地蹿出,将她与青年围在中间。

    这少女正是青春女神赫柏。她今早从奥林波斯山上逃婚下来,本拟去父母婚盟重誓的普拉提亚瞧瞧,再寻找合意的爱情对象。路经此地察觉有异,便一路跟来。不料看见一出母将杀子的惨剧。祸首就是面前这个半神。

    他用了什么魔法,摄取了这些女人的心魂?莫非是东方的女巫们教给他的?他还敢向我求爱?真荒谬。我从奥林波斯出来,就为逃阿波罗的婚,现又遇上他。爸爸妈妈知道这事吗?

    万千思绪杂成一团,在面上也显露了出来。她高高挑起眉梢,那是气极反笑的神情。“我第一次见你,就要与你结婚?”

    “不可以吗?”他歪头看她,神色间流露出几分好奇。“我母亲塞墨勒见父亲宙斯的第一天,就被他登上了婚床。我们为什么不能?”

    “……这不一样!”她瞪了他一眼,谈论父亲的旧情人叫这小女神心里略过一丝奇怪的烦躁。她旋即扬起下巴,蹙眉反驳道:“你想进入神山,我爸爸可没想过入赘到凡人城邦。”好麻烦的癫子!她不以战斗为长,得想个法子脱身,还不能惊动奥林波斯的视线。

    余光自以为隐蔽地扫向四周,她在寻找遁走的路径。近处是萨提尔们,树丛后还有人影绰绰,那是未散去的狂女们。

    心中一凛,她得设法叫这群家伙离开森林。

    “你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婚宴的场地,没有精美的布置,一片野林子,也配得上宙斯与赫拉的女儿?”转动一双碧绿明眸,少女颐指气使地要求。“你的新房呢?”

    “新房是现成的。”他的唇角翘起,山狮在撩起唇吻。“当年宙斯与赫拉第一次共寝,就在此处的山谷中。”

    “新房有了,别的呢?”小鹿绊脚后只会跳得更快更急。她高扬下巴,毫不退让:“塞浦路斯的香料,迈锡尼的黄金,蜜和奶要垫在我的脚下,还有鲜花妆点的白银卧榻,骏马不要,我要狮子和野豹做花车的前驱。哈尔摩尼亚当年嫁与卡德摩斯就有一辆狮子与野猪牵拽的战车哦。你自称是卡德摩斯的外孙,连这也没有?”

    “做到这些,你就甘愿吗?”青年抚住下颌,倾侧身体,目光灼灼地看她。

    小女神不吱声,只斜睨他,月光照在她的脸上,肌肤质感有如奥林波斯的冰雪。他一挥手中的神杖,命狂女们寻找器具来装饰布置,妇女们便窸窸窣窣地往山林外退去了。

    他如此好说话。赫柏眉心一跳,反觉奇怪,极目一眺,女人们的确在朝城市跑去,但她们竟如鸟一般腾空飞奔。

    他又低声吩咐了几句,森林之神的侍从们便转身往山林深处奔跳,扯下野葡萄与常春藤的藤蔓结成张张粗壮的网罗,山羊蹄跺在大地上,发出阵阵吼叫。

    “你还想要什么?”他转回瞳孔,视线再度落回她身上。

    “当然是喜悦。”无论如何,碍手碍脚的其他人都散去了。她镇定下来,清甜娇嫩的声音如奶与蜜般流淌,“你听好,我的规矩就是奥林波斯的规矩。你要让我开心,别惹我不快。我能用泉水泼她们,也能用河水来泼你。”

    她顿了顿,左手叉腰,语言急促地滚落:“爸爸当年能变成杜鹃让妈妈追赶,你为什么不变个东西,让我来追你?”

    “你要娶我,得按我父母的先例来。”这时她反倒上前一步,不避不让地直视他。

    一枝早开的杜鹃花低垂下来,含苞半开的枝条横亘在他们的视线之间。

    “你说得对。”他低声笑了。“爱慕的喜悦催生婚仪,宙斯化身杜鹃让赫拉追逐,我也想尝尝被追赶的滋味。”

    这青年向后稍稍仰头,杜鹃的花枝碰到他的额角,浓密的卷发颤颤摇动,如葡萄卷须蔓生,春意明媚舒然。看来他并不排斥她的说法。

    “你发誓!”她转动眼波,按捺下即将脱身的兴奋,命他如此行事,“对我爸爸立下誓言,公平起见,我也会立下一个誓言。”

    见他果真信誓如仪,她也草草起誓。起誓又如何,父亲宙斯永不会惩罚他最疼爱的小青春。

    她命他退开,将手一指。“到那后面去!到石头和溪水后面,不,再到那株香柏后头!你随便变成一个什么,朝前飘,不许回头,等你飘出去一段,我就按照妈妈追爸爸那样来追你叫你。我叫你的名字,你再来抓我的手腕,向我求爱。明白吗?”

    他顺从她的命令。“小女神,你叫什么名字?”涉过山溪站到香柏树下,他又开口问。

    “到时候再告诉你!”她咯咯咯地笑着,不忘编一条谎话,“奥林波斯的规矩,到正式成婚,新娘子才能说出名字。”

    赫柏可没打算叫他,也没打算追他。趁此时脱身是最好的,为何要履行对一个残忍疯子的承诺?再说了,她既没指着斯提克斯河的流水,也没手捧盖亚的泥土,只是对着父亲撒了个娇。

    她转身奔跑,脚踝欢快起落,如春日里的羚羊,从前跳跃在奥林波斯山,现下在基泰戎山穿梭,把一切都远远甩在身后。

    要不要顺势穿过这山脉,到普拉提亚去呢?

    她正思想着,又被一阵尖叫与嚎哭打断。转头一望,先前被她放走的国王彭透斯和他的母亲阿高厄正在对峙。彭透斯口中发出狂乱怪异的叫喊,剩下的那只手臂挥舞着一根树枝,不许他的母亲靠近分毫。阿高厄跪在一旁,蓬乱头发上满是枯叶松针,伸出双手苦苦哀求着,祈求着,要她的儿子恢复神智,口中喊着“我的小狮子,我的小山猫”。这话一出,国王更是情态若癫,言语大乱,一抬手,挥枝抽打向母亲。

    她忙停下脚步,取出金杯一泼。甘露琼浆当头浇下,国王呆怔原地,面上泥灰与血污交相纵横,只翻出眼白望向天穹,宛如乡下人春祭时用泥块堆起的土牛,粗粗地套上野草野花作为面额的装饰,只等待被打碎成块,祭祀神明。她跳过去戳了戳,觉得可怜,冲他喊到:“醒醒?快醒醒?”

    真是麻烦。她略一思索,从手链中找出一只小金牛像,扔到地上,黄金变作活物,哞哞地叫了几声。这可是从爸爸的宝库里找出来给她做嫁妆的呢!

    她抱住它的头颈抚摸了一番,细细低语,金牛挨过侧脸,蹭了蹭她,示意明白。她扶起哀哭不已的母与子,将他们安置牛背上,看着金牛护送他们穿越森林,回到卡德墨亚卫城。

    耽搁了一番,月亮爬过基泰戎山的顶上。她快跑到山麓了,到时不拘往哪个哥哥姐姐的神庙一钻,管保那疯子只能干跳脚!想到那张脸会做出的表情,她就觉得好笑,索性坐到父亲宙斯的橡树下暂时休息。松软的枯叶自动为她堆叠成垫,一旁野葡萄的叶片主动脱离枝头落到她手中,卷曲成杯,她并不在意,因为她天然受着世界的宠爱。伸手一画,夜间的露水聚落其中,她捧了葡萄叶杯慢慢地喝着露水,林叶间漏下星光,照得她的手链熠熠生辉。那手链是十六颗珠子串成的,珠子呢,是赫尔墨斯帮忙变化的。天知道她把十六箱四噚高的行李往赫尔墨斯面前一放,信使神笑成了什么样。他竟从窗台上打了个滚儿,直滑到了青春神殿的地上!

    小泉眼,你这是要逃婚,还是要搬家?神使笑了半天,终于从地毯上爬起来。整个青春神殿的家当都被你拾掇在这儿了罢!

    她理直气壮地看回去,逃婚才更不能委屈自己。赫尔墨斯,你帮帮我!

    小女神跺了跺脚,没穿金凉鞋的脚尖点在地毯上。神使转过盘绕双蛇的金杖,只一点,这十六口箱子就变成了十六粒闪闪发光的明珠,他捉来一缕游丝,将它们穿成手链,缚到了她的手腕上。又为她支招,叫她混入潘神下山放牧的羊群溜走。

    赫尔墨斯还有爸爸妈妈现在在干什么呢?神山上怎样了?还有阿波罗,他的新娘子逃跑了,他应该气坏了吧。活该,谁让他和妈妈顶嘴,他不顶嘴,妈妈就不会生气,妈妈不生气,爸爸不会想到让妈妈跟他做姻亲,爸爸不这样想,就不会把刚成年的小赫柏稀里糊涂地许嫁给他哦。若非如此,小赫柏就不会跑下神山,更不会大半夜还跟个疯疯癫癫的家伙在林子里搞什么你追我赶。

    推源祸始,还是阿波罗不好!

    这里距普拉提亚有多远呢?她想去看看代达拉节呢。爸爸都能追逐妈妈三百年,三百年后妈妈才答应了婚嫁,那他阿波罗为什么不能?

    饮罢清凉的露水,她将葡萄叶吹回枝梢,哪知这叶片竟不回去,只乘上一阵悄悄冥冥的林下风往外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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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竟不从她所欲,非要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

    小女神看得有趣,不由自主提步追逐,出离了橡树的庇佑,看它要去往何方。

    一种奇异的情绪在胸臆间新生,如葡萄的嫩芽卷须,纷纷乱乱。自由,狂喜,迷乱,还有渐近的恐惧。不,她并不感到恐惧。她抬脚往前走去。

    此处山谷以常绿的柏木、柽柳和野松做天幕,常春藤与野葡萄巨蟒般交缠在杜鹃的树干上,树皮隐隐现出年龄的斑纹。巨岩伫立如祭坛,喜好剔去尸身骨肉的飞禽与走兽围绕在侧,屏住声息。她的脚下是沉积了数千年的黑色的死亡。

    她听见自己的脚步踏入山谷时传出的空寥回音。她忽然不想再放下第二步。

    模糊的黑暗遮断神的明眸。她一转身,撞入一片冰凉的胸膛,冷得像霜冻后的紫葡萄。她闻到了葡萄的甜香。旋火蓬然一簇,点燃野葡萄的叶片,飘曳过她的视线。橘红光焰后,有一双眼睛注目于她,光洁秀美的容颜露出一个微笑。

    花豹与狮子拖拽的花车等候在旁。

    她后退一步,踢到一条正赶路的蝰蛇,它没好气地冲她吐了吐信子,来不及咬她,径直往前游上他的脚踝、胫骨、经过手臂、肩膀、缠到了他发间跳跃星火的常春藤与葡萄叶之间。

    “是你?”她脱口惊呼。

    “狄俄尼索斯!”

    这呼唤令他的脸庞喜悦,他张开双臂。“你追上了我,你在叫我的名字。”

    他一步赶来,捉住她的手腕,他的胸膛冰凉,他的手指却火热,叫她动弹不得。

    “快来!”他狂喜地呼唤,花叶与蝰蛇在火焰中摇颤,向簇拥而来的狂女和萨提尔们。“来装扮我的新娘,举行我的婚宴!”

    说罢他用茴香木手杖击打了中空的树干,其中便流淌出了金黄的蜂蜜,他又把手杖抛去插到地上,地面便裂开涌出了清泉。

    长蛇摆舞,禽鸟飞起、走兽直立;她不得挣脱,狂女与萨提尔们发出欢呼。

    我的神力不见了!惊诧恼怒,一念未完,狂女们已把她团团包围,手持火炬。火焰纷腾,映亮了一张张微笑的面孔,狂喜而迷乱,衣袍的阴影也变得幽深,火光如闪电一样往里钻,就如雷火点燃橡树后归于大地的体内。

    她们一拥而上,扯下女神的胸针,裙袍飘去地上,为她换上橘红色的婚袍。一边急急忙忙给她头发辫上野花扎成的花冠,一边又争着为她罩下番红花色的长长面纱,一边还在歪歪扭扭地给她捆着束腰。

    赫柏挣扎不过,四肢被拽去拽来,头皮扯得生疼。一个狂女摸索到她腕上的手链,她心头一紧,抬脚一踹。狂女们惊呼散开,她气冲冲地爬起身来。

    “住手!你们会不会梳妆!把我弄得这样难看!”

    她一拢橘红色的裙袍,站到了一块石头上,发号施令:“听着,女主人不喜欢你们这样!”这小女神抬起右手,竖起食指,对着下方的狂女和听见响动跑来的萨提尔们逐一点去。

    “你们,去打泉水,我要沐发洁面。你们,去再采些野花,记着,不是颜色鲜亮的,插不上我的头发。你们,去准备蜂蜜和香膏,用来涂抹我的脚掌,天神的足迹可不能留在泥泞中。你们,去找调酒缸来,要最光亮的,不然配不上我的婚酒。你们,去抱松柏的干柴来,点起祭火堆的柴禾必须洁净,这是大神赫尔墨斯的规矩。还有你们,去找黄金和宝石来装饰我的座位,宙斯与赫拉的女儿怎能没有黄金的宝座?”

    好一副蹬鼻子上脸的娇纵派头,倒教狂女和萨提尔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见他们不动,这小女神连声呵斥,嗓音清亮如疾电飞光:

    “还不快去?狄俄尼索斯不是你们的主人?我不是他共享尊荣与灶火的新娘?你们竟敢不听女主人的话,凭着宙斯与赫拉的法令,我要把你们统统拖出我丈夫的侍从行列,发配给别的神做奴婢!”

    这威胁实在有力,他们对视了一眼,咕哝着按照她的指令行事。

    保住了手链。赫柏悄悄松了一口气,面上仍是一副娇纵模样,傲慢地等待狂女们为她装扮。一转眼,对上狄俄尼索斯的视线,他笑吟吟地盯视她,欣喜无比。

    他稍稍仰起脸,昏暗的影子蒙在他姣好的脸庞上,有如自冥府升起的死亡。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强自镇定,橘红色的裙袍下露出雪白纤秀的脚踝,脚掌重心微倾,是春日山林里的羚羊与幼鹿,颤抖着,等待着,她要寻机逃跑,绝不回头察看狮子的面孔。

    他稍一扬手,她从所未见的紫红色液体便纷纷洒洒地倾入了光亮的银器,泛着葡萄的酸甜浓香。他再一指点,她脚下粗粝的岩石便化作了黄金,石上苔衣剥落,变成形态各异的宝石,叮叮咚咚,颜色璀璨。

    婚礼的祭火点燃,香料倾倒,芬芳的烟气升腾,林间处处点起篝火。铃鼓与铙钹的乐声响动,如长蛇般再度升起盘旋。狂女与萨提尔们尖叫,簇拥这一对新人站到祭火前。群山外似乎闪过了一线雷光,箭枝琅琅,更深浓的黑夜从奥林波斯山上悄然覆临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