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19：00，幸福小区门口，“黑月”咖啡店。
戴着鸭舌帽的短发女人推门而入，只露出下半张脸的笑容。她在前台点了一杯打包带走的卡布奇诺，靠在墙边等待。
人在她们的一生中，往往有一些尽管无用却无法舍弃之物——比如，一杯符合口味的咖啡。
哪怕被各方势力疯狂追捕，梁天希仍然不惜乔装打扮也要来买走它。她坚信貌似最危险的幸福小区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事实证明公安也的确没找到她，没办法，要抓到她这种擅长隐蔽行踪的泥鳅对麻瓜来说还是太难了。
另一方面，梁天希的从容也来自于她对实力的自信。对驱魔师而言，想要降低自己在他人眼中的存在感简直再轻松不过了，隍门市内没有几个人的实力比她更强，因而这重伪装到目前为止还未尝败绩。
得意洋洋地想到这里，梁天希戴上单只耳机，准备开始循环她最爱的歌单；但就在此时，黑月的店门又被人推了开来。
高挑的女人穿着白衬衫，披着一条设计低调的黑色外套，低跟皮靴在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响声。
她的身影掠过梁天希的余光时，几乎立刻给后者造成了某种僵直——
“你好，单号398，请帮我打包。”特异情况调查局局长的声音偏低沉，带着一些富于醇香的厚度，和缓时会让近距离的听者感到一些酥麻，“谢谢。”
梁天希低着头，屏幕上方的手指停滞着，动弹不得。
女人拎走了她的一杯热可可、一杯热牛奶和一杯冰美式，如同无事发生般转过身，仿佛就要离开店里了。
但还没等梁天希放松呼吸，她的手就拍到了她的肩上。掌心很热，力度很紧。
“等你好久了。”
汪溯似笑非笑的声音从鸭舌帽上方传来的那一刻，一滴冷汗终于滑落了她的侧脸。
户籍管理条线看着清闲，实则可不是吃素的。
云添和沈镜川一样，近身战斗的能力只能算中规中矩，但她在追踪这方面可谓天赋异禀。从小的方面来说，她曾经先后帮助三个朋友找到过她们走丢的猫咪，其中甚至包括一只在一夜间顶着俩妙脆角哒哒哒跑出十公里的徒步猫；从大的方面来说，但凡是隍门市公安能明确提供出照片和八字的逃犯，从未有一个逃出她那精准到几乎恐怖的定位推测。
因此，尽管梁天希的法力比她更强大，但一旦被云组长的狗鼻子锁定，也顶多就撑这么不到两周的时间，终究还是会露出马脚。
把梁天希“请”到车上后，汪溯堪称绅士地帮她拆开那杯卡布奇诺，插上吸管，贴心地递到了她的手中。
已然毫无胃口的梁天希：“……”
“别紧张，我又不是来抓你的。”汪溯语气轻松，好似好友叙旧，“你看，我连警察都没带，也没拿出手铐在你面前吓唬你。”
梁天希：“……你力量恢复了快九成了吧？”
汪溯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没等梁天希开口，她就一副突然灵光一闪的样子，自己解释道：“哦，我知道了，毕竟你跟楚乾沆瀣一气嘛，他肯定什么都会告诉你吧？”
梁天希：“……”
梁天希：“汪溯，你到底想干嘛。”这个能平等轰死隍门市任何一个人的恐怖领导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她还真没猜出来。
汪溯也收回了玩笑的神色，一手搭在两人中间，一手轻轻敲着大腿。
她道：“梁天希，你跟白斌决裂后，有考虑过加入调查局吗。”
梁天希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连表情都有点微妙的扭曲了：“您开玩笑的吧，汪局长。我这么个连政审都过不去的家伙，加入调查局？”
汪溯却没很快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经过这几天的修养，她想起来很多新的记忆，其中也包括一部分关于梁天希的。
准确来说，是想起了她年幼时在素吉村的部分时光。
就性格而言，汪溯向来有个或许不太令人赞赏的直觉：她认为一个人在童年时期所展现的品质，在绝大方面代表了这个人一生中会遵循与展示的道德水准，而且这并不会轻易随着后天的鼓励或挫败而有巨大的转变。
而她记忆中的梁天希，并不是一个会为了利益出卖良心的、十恶不赦的混蛋。这在梁天希和白斌之间那似乎并不和谐的关系中，也能瞥见一些踪影。
“我是认真的。当然，你也可以只当我开了个玩笑。”汪溯平静地喝了一口自己的冰美式，目视马路前方，“你不是一个坏人，我相信你心里仍然为正义留出了一个位置——眼下你拼死换来了白斌和白飞越的逃脱，至少在表面上和他们的关系已经断干净了。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你会继续助纣为虐吗？还是说，你其实也很想报复呢？”
沉默。
良久，梁天希道：“我有什么可报复的？汪局长。”
她说：“你查过我。你知道我们的家乡是一个又破又烂的糟糕地方，说是烂泥潭那也不为过。是陈建国和白斌把我从那儿带走了。自由。很多的钱。基本的，甚至是更好的教育。都是他们给我的。”
夜色已经降临，隍门市内的空气质量一般，连星星都看不到几颗。
与此不同，印象里素吉的自然环境堪称原始，每天晚上都能看到发疯一样漂亮又闪亮的银河。
汪溯仰着头，放下美式，道：“人只有在拥有自由意志的时光中才算作人，因而非自由的任何行为都不应被曲解为本质道德的一部分。”
梁天希看着她：“说起来可能你不信，但我大学成绩门门都是低空飞过，什么哲学之类的更是没拿过3以上的绩点。你得跟我说人话。”
“那我简单概括一下核心要旨。”汪溯也终于回过头，对上她的目光，“你是被迫加入了他们的团伙，被迫从事了非法活动，你也清楚你所接受的一切‘馈赠’不过都是他们在培养一个趁手的工具，这是一种有毒的恩情。”
梁天希动了动鼻尖，轻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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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声：“汪溯，你和沈镜川是被叶千桦那种人收养的。她有很高的社会地位，能让你们活得光明正大的，我们根本……你根本无法理解我，有什么讨论的必要呢。”
汪溯：“我或许不理解你，但楚乾呢。”
梁天希猛地一顿。
汪溯：“你们之所以会认识，不就是因为，你们差点就走上了同一条道路吗？”
——夜幕下，她的眼神是如此锐利，几乎如同一把劈开一切掩饰的尖刀，扎得梁天希后背激起一阵寒意。
“……你……”梁天希喃喃着，“不，不对吧，难道你全都想起来了？他……他不是还在跟着白斌吗？”
“梁天希，我本来该把你当场扣押，或至少是狠狠揍你一顿，作为你和楚乾合伙蒙骗我的报复。”汪溯俯过身，低沉的气息也靠近她，接着一只修长的手抬起来，扣住鸭舌帽檐往上扬起，逼迫她露出全部的面貌，“但看在你多少帮助过他的份上，我暂且放过你，并专程来给你一个机会。”
在梁天希的耳边，对方的一字一句，都是那么清晰而避无可避——
“要么成为我的人，要么去蹲监狱，现在，选一个。”
卡布奇诺的咖啡杯还捏在手里，因突然的施力而晃出了一些咖啡，沿着杯壁快速下滑，直到，渗入了她微微发抖的掌心。
.
21：00，旧工业区的边缘区，约定的街道口，沈镜川在路灯下等待着。
汪溯如约而至，甚至还比约定时间早了15分钟。
“怎么样？”他问。
汪溯给他比了个手势。
沈镜川点了点头，看不出具体的情绪，只是朝工业区里抬了抬下巴，道：“我们的人已经在里面了，确认没有危险，走吧。”
汪溯和他并肩走入了街道深处，无数沉默的高大厂房出现在街道两侧，如同远古神话中深眠的巨兽，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他’已经回那边去了。”她简单地道。
“嗯。”沈镜川道，“具体时间打听到了吗？”
“一个月后。”
“那就是大会之前。”
“没错。”汪溯看了看周围，停在了一间年份已久的废旧工厂前方，“就是这个？”
一家名为“明日”的药业公司，也是楚乾在他的日记本中记录下的地址。
“他告诉你这儿曾经发生什么事了吗？”沈镜川看着她。
“没有。”汪溯盯着黑暗中的建筑，“他说……有些事情，光靠转述是无力的。”
此外，她也并不打算询问这些过往的事情。
她知道——如今的楚乾，纵然展示了千万种忠心，终究已经脱离了调查局的体系。情爱归情爱，工作归工作。在涉及到千万人安全的问题上，她不可能全然信赖一个曾经欺骗过她一次的人，但凡是重要的线索，必须要自己亲自核对后才可深入判断。
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同时上前，齐齐翻过了拒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