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中山路66号 > 37. 第37章「出水那天」
    第37章「出水那天」

    麦种下地之后,天就没下过雨。头半个月还能等,日头一天比一天毒,地里的墒情一天比一天差。土面从湿变干,从干变裂,裂缝从头发丝那么细慢慢撑成了筷子尖那么宽。陈远山每天早晚去地里看一次,蹲下来用手指插进土里试探湿度——指尖碰到的一律是干而硬的颗粒,像是被反复晒过的瓦片碎片,棱角分明,没有一丝潮气。麦苗出得很稀,出苗率不到三成,出了的也长不高,叶子从叶尖开始卷,卷成细小的黄褐色的筒状,像是被火燎过之后慢慢收拢的手指。他蹲在地头看着那些苗,蹲了很久,久到膝盖压出两个深坑,然后他站起来去了镇上。

    打井队的设备运到村东那天,半个村的人都出来看了。一台钻机放在平板车上,铁架子的部件被卸下来一件一件地拼装,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山坳里来回弹跳,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反复地组合和拆解。队长姓刘,黑脸,说话快,蹲在地头用手抓了一把土看了看,又往土里吐了口唾沫试了试吸水速度。他的手指在土面上按了按,又抬起手来看了看沾在指腹上的土,搓了一下,说:"打到三十米,不一定出水。钱不退。"陈远山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他爹这些年攒的,加上他自己上学期省下来的助学金,加上前阵子卖了一部分试验田收成的粮钱。他把钱数了两遍,才递过去:"打。"

    钻机响了三天三夜。头一天围观的村民多,蹲在远处的树荫底下,看钻杆往地里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嗡嗡"声,铁架子被震得微微颤动,每一次钻头下降都会带出一小段灰白色的碎土。第二天人少了一些,只剩下几个老人还坐在树底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目光偶尔落在钻机的方向,又收回来。第三天傍晚,钻杆下去二十多米了,带出来的泥土还是干的。灰白色的碎屑从钻头两侧翻上来,落在地上就散开了,像粉末一样,没有黏性,没有湿气。远处有人喊了一句"败家子",那三个字顺着风飘了过来,陈远山正蹲在钻机旁边,手里捧着一把刚打上来的土,土碎得像面粉一样从指缝里往下漏。他爹坐在井口对面的树下,靠着树干,烟一袋接一袋地抽,烟杆里的火星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像一盏快要熄了的灯被人反复拨着芯,他的脸被烟气罩着,看不清表情,但他坐在那里没有走。

    第三天夜里,钻机的声音变了。陈远山靠在井口边的铁架上打盹,连续三天没怎么合眼,眼皮刚粘上就听见钻杆的声音从沉闷的"嗡嗡"变成了另一种——更轻、更松,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戳透了。他睁开眼站起来,往井口探身,钻杆的震动减轻了,操作钻机的工人也停了手,弯下腰凑近井口听。然后水涌上来了。先是一股混着泥沙的黄水,从钻杆和井壁的缝隙里顶出来,漫过井口边沿往低处淌,像是有什么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然后水变清了——清亮亮的,在钻机的灯光里泛着碎光,喷起来大约两米高,像一根被拧开的水管朝天上喷。水落在井口周围,溅起泥点,落在陈远山的脸上、肩上、前胸上,凉的。他站在那里被淋了一身,没有躲。

    他瘫坐在地上。泥浆从他坐的位置往四周扩散,浸透了他的裤子。他的后背靠着一块翻出来的大石头,石头表面是凉的,但隔着泥浆他不太能分辨那是什么温度。他仰着头看那根水柱在夜空里闪着光,水珠散开又落下,落在他的眼皮上、嘴唇上,他舔了一下——淡的,没有咸味,没有涩味。他咽下去了。有人从村口跑起来,先是两个,然后五个,然后十多个。村里人端着碗从家里出来,有人还拿着筷子,有人披着外套,有人光着一只脚踩在泥地上。他们围在井口外面,隔着一段距离看那根水柱。陈远山还坐在地上,泥浆在他周围慢慢往下渗,水柱在他头顶上方哗哗地响。

    他爹端着一碗面走过来。面是热汤面,碗口冒着白汽,细面条搁在汤里,汤面上浮着几点油星和一小撮葱花。他爹端着碗走到陈远山面前蹲下来,膝盖和肩膀之间挤出一个凹槽,他把碗放在凹槽里腾出手扶了一下膝盖站稳了,然后把碗递过去:"吃。"陈远山看着那碗面,碗是他家的粗瓷碗,碗沿有一道细小的缺口,缺口旁边沾着一点葱花的绿。他伸手接过碗的时候手在抖,碗沿碰着他的嘴唇时烫了一下,他缩回去,又递上去。他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汤的鲜味从舌尖往喉咙里滑,咸的、热的,混着葱花被热汤烫过之后的香气。第二口,第三口,面咽下去的时候喉咙被汤的热气和别的东西一起堵住了,他的咀嚼动作变得不规律,肩膀开始动。那口面含在嘴里,他没有力气咽下去,眼泪顺着脸颊淌到嘴角,和汤混在一起,又被他吃进去了。他嚎啕大哭。那个哭声在夜里的山坳里传得很远,不是之前那种压着的、闷在喉咙里的,是从胸腔最底下顶出来的,连续不断的,带着喉咙摩擦的声音,像一口井被凿穿了之后水涌出来时带着的那种粗粝的、原始的回响。他坐在泥浆里,碗还端在手里,面汤洒了一些在裤子上,但没有松手。他嘴里含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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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哭着说:"爹……地能活了。"他爹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背上,掌心粗糙,隔着单衣贴着他的脊梁骨,拍了两下。"哭啥,"他爹的声音从烟熏过的嗓子里挤出来,也被什么泡软了一些,"水出了。"

    水柱还在喷。有村民拿着空碗凑过去接水,水溅在碗沿上,溅在手背上,他们用舌头舔了一下手背上的水,有人点头,有人咧嘴笑,有人端着碗回到人堆里喊了一嗓子:"是甜水!不是咸的!"

    天亮的时候钻机停了,井口用石板盖了一半,水从预留的管口里源源不断地往外流,淌成一条细渠,沿着田埂往麦田的方向走。水流过的地方,干裂的土面颜色慢慢变深,那些裂缝的边缘正在被水分重新连接起来。陈远山坐在井口边沿,手按在井壁上,石头的凉意透过掌心。他爹蹲在他旁边,烟杆里换了新烟丝,点着了,吸了一口。一个村民从他身后走过来——就是那个扛着铁锹的——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大:"远山先生,这水……能浇几亩?"

    那三个字落进风里。陈远山没有回头,手还按在石头上,能感觉到井口里透上来的水汽,凉丝丝的,带着新打出来的泉水的气味。他的裤子上泥浆干了大半,结了硬壳,他没有去抖掉。

    那天下午他把一封信寄了出去。信是写在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纸边没有裁齐,但字写得大——"水",一个字,在纸的正中央,笔画的墨迹比平时深,像是他握着笔的时候用了更多的力。他把纸折好放进信封里,投进了镇上的邮筒。铁皮邮筒的投信口合上时发出"咔嗒"一声,和过往的每一封信一样轻,但那封信的重量似乎比看起来沉得多。

    苏晴琬在研究所拆信的时候是午休时间。走廊里没有人,她开了自己的储物柜,从里面拿出那封信,拆开封口的时候指腹碰到了信封内侧的胶痕,纸纤维被撕开时发出一道短促的"嘶"。她把信纸抽出来,纸面上只有一个字。她看了三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先出现在嘴角,然后眼睛弯了,她用手挡了一下嘴,但挡不住。她用剪刀把那个字从信纸上裁了下来,在背面涂了胶水,贴在办公桌的挡板上,和之前那封写着"土"的信放在一起,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她退了一步看了一会儿,又坐回去继续整理手边的资料,但这天下午她抬头看了那两个字好几次。每一次看,那两个字的轮廓在她目光中停留的时间都比前一次稍长一些,仿佛它们正在被反复书写,重新确认彼此的位置关系。